第111章 青瘴山之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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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青瘴山之亂(四)

  青瘴山,深山。

  陳洛朝著山下疾速逃離,深山區不存在所謂的山路,入目所見儘是相似的樹林野草,還有始終繚繞在側的青煙,其中濕氣黏在衣襟上,黏在皮膚上,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意。

  他從中飛速掠過,根本不敢有半分停歇。

  然而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隊伍最初遇襲的位置,尚且在深山區的外圍,而眼下他逃了許久,按理來說早該脫離了深山,到了淺山區才對。

  但上下山勢卻絲毫沒有放緩跡象,樹木反而愈發高大,樹冠層層交疊,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暗得像已經天黑。

  四周也依舊是青煙裊裊,瘴氣獨有的那股澀味亦是始終黏在他鼻腔里。

  且,透過那層詭異青煙,周遭的景象依舊陌生,是他曾經從沒有涉足過的地界。

  他可以百分百確定,這裡絕不是淺山或者後山。

  他仍舊在深山裡。

  甚至,位置可能比逃離時還要更深。

  陳洛皺緊眉頭,意識到這青煙有些古怪,似乎有囚困之效,還會對人的方向產生誤導,導致怎麼也走不出這青煙。

  因為他明明一直朝著山下方向在逃,腳下坡度也確實在向下延伸,但跑到現在,眼前深山景象卻是一層疊一層,簡直沒有盡頭。

  念及此,他心下一沉,腳下反而放緩了些。

  又往前行了一陣,他忽然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了驚疑之色。

  就在前方不遠處,地上隱約躺著兩道模糊身影。

  青煙影響了視線,他只能憑藉豎瞳增強的目力,勉強辨認出其中一團身影上透著一點甲冑反光,似乎是靖妖衛的制式甲冑。

  另一道身影,輪廓寬胖,看身形隱約像是洪天。

  陳洛心中咯噔一下,於草木中伏低了身子,一邊盯著那兩道身影,一邊小心的向前靠近。直到走得足夠近了,他才終於看清,確實是洪天與一名靖妖衛,但已經是兩具屍體了,兩人皆是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中,洪天衣袍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裂了半幅,露出後背一截慘白皮肉,上面凝著一層薄薄水珠,分不清是青煙的濕氣還是別的什麼。

  致命傷則是在後腦,破了一口可怖大洞,淌著黑血,像是被什麼鈍器貫穿的,且周圍草木沒有任何破亂痕跡,空氣里除了瘴氣的澀味,也聞不到新鮮的血腥氣,連泥土裡的血

  都已經半幹了,凝成了深褐色的塊狀,說明人已經死了有一陣了。

  陳洛眉頭不自覺皺緊,意識到不對勁。

  他分明記得,當時洪天是朝西北逃的,而自己走的卻是西南。按理來說,他是絕不會在這裡撞見洪天的才對。

  「這青煙果然有問題。」陳洛暗自道,他與洪天決計是受青煙影響,連方向都受到了誤導,才會在此處遇上。

  那對方是如何死的呢?

  他雙眼微微一眯,卻並沒有離開,而是伏在原地,集中注意,再將豎瞳全力運轉,緩緩掃過周圍每一寸被青煙籠罩的林地。

  在確認沒有任何動靜與異樣後,他才小步靠近那兩具屍體,一直走到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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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具屍體的死狀如出一轍,都是後腦被鈍器砸碎。

  仔細看那口血洞,邊緣參差不齊,骨茬子向外翻,隱約能看見裡面暗紅色殘腔,空空的,竟然什麼也沒有。

  周圍沒有任何打鬥痕跡,甚至連掙扎的跡象都看不到。

  陳洛心中一寒,這兩人要麼是死於偷襲,要麼就是在倉皇逃遁時,被什麼東西從身後一擊斃命,連反抗餘地都沒有。

  至於具體什麼東西,毫無疑問是妖了。


  他心裡徹底一沉。

  洪天兩人的死,還有這片走不出去的詭異青煙,都指向同一件事:那頭彌妖雖然說是衝著杜萬鋒來的,但顯然沒打算放任何人活著離開青瘴山。

  「滅口麼?」陳洛眸光一冷。

  他情知,自家眼下處境不可謂不兇險,不僅有詭異青煙束縛,青煙里還潛藏了妖。

  「與杜萬鋒交手的那頭蜍活師是彌妖,但在這片青煙里追殺其他人的,大概率只是勢妖。」他又在心裡冷靜的思忖。

  因為彌妖的氣息他見識過了,蜍活師那種壓迫感簡直如山如岳,隔著老遠一拍掌,哪怕被杜萬鋒擋下絕大勁力,仍是能讓人五臟震傷,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殺人。

  而且如果是彌妖的話,他現在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逃到這裡。

  就算還有別的彌妖,也該集中力量去對付杜萬鋒才對,不可能會在他們這種蝦兵蟹將身上花太多精力。

  「可這兩名內景死得如此輕易,那頭蟄妖極可能已修出了靈長之形,甚至可能不止一

  頭。」他臉色難看,哪怕不是彌妖,也依舊危險。

  誠叔對他說過,同境界下,人族蟄境,遠遠不是修出靈長之形的蟄妖的對手。

  一想到廖誠,心裡就是一股劇烈抽痛,陳洛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眼底掠過一抹恨意。

  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一怔。

  豎瞳加持下,他對周遭這些青煙的變化極其敏銳,隱約察覺到一個細節。

  周圍的青煙,原本那種濃稠得近平實質的青灰,現在似平變薄了一層,比最初的似平要淡了些許。

  青煙正在變淡?

  他眸光一閃,卻是先快步離開了此地。

  這裡死了洪天兩人,雖說不像是剛死的,但鬼知道那殺人之妖會不會還在附近。

  但,他並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疾速奔逃。

  他已經明白,眼下被這詭異青煙困住,根本就逃不出青瘴山。尤其是青煙里還有妖物走動,若是鬧出的動靜太大,反而會引來妖物注意。

  他小心的穿過密林,找到一處草叢高聳、適合遮掩的林地。

  隨後,潛藏下來後,又經過一番仔細觀察比對後,他確認了自己判斷。

  青煙確實在變淡,而且相比剛才,又淡了一絲。

  按照這個消弭速度進行估算,約莫再過半個多時辰,這青煙就會徹底消散。

  陳洛雙眼微眯,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有青煙影響感知,根本逃不出山,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山裡等青煙散好了,等煙散之後再火速撤離。

  而且深山鬧出這麼大動靜,青山縣裡的人必然也會意識到什麼不對,會對深山這裡有所馳援,說不定此時山下的山衛司和青雲武館已經緊急聯繫了嵐縣,只要能撐到煙散,一旦能逃到淺山地帶,活下去的把握就大得多。

  他深吸口氣,提高警戒,緩步在青煙木林中小心的穿行。

  青煙籠罩之下,五感變得遲鈍,四周的一切,就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渾水裡面,不僅光影扭曲,遠近難辨,甚至都聽不到稍遠處的任何聲音,只能聽到偶爾踩到枯枝時發出的一聲輕微脆響,以及青煙里濃重的濕氣與瘴氣。

  這種環境,怪異得簡直讓人頭皮發麻,他繃緊了神經與呼吸,絲毫不敢有任何大意。

  與此同時,陳洛心裡還有一股很深的陰鬱。

  他只感覺眼下的自己,就像一頭身陷狩獵場,被獵人追殺的獵物,必須在狩獵場裡小心翼翼的躲藏,不能顯露半點聲息。

  只要被發現,結局極有可能會和洪天一樣,慘死在這片深山裡。

  武道講究一個心無拘束,但眼下他只感覺滿心的憋悶,怒意,一手用力握緊刀柄,拔刀的欲望簡直要衝破理智。

  「終究是我還不夠強。」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心裡默默的想著。

  這種感覺他其實並不陌生。

  當初在南山遭遇獸吼時就有過這種感覺,那日殺了林州,躲在家裡的那段日子也有過。

  直到後來入了內景,有了幾分自保之力之後,這種實力不夠導致的無力感才漸漸消散o

  但眼下,這種感覺又回來了,甚至比曾經任何時候都更無力。

  歸根結底還是他不夠強,在小小下縣興許還好,但一旦落在山裡,卻如同待宰羔羊。

  「還是手段太少了。」陳洛又默默想,他至今賴以倚仗的都只有一個豎瞳。

  曾經還好,但是在入了內景之後,內景武者的五感本來就比常人敏銳,豎瞳對他實力的加成,已經遠遠沒有外景時那麼顯著了。除了豎瞳之外,他發現自己竟然再也沒有什麼

  別的底牌。

  陳洛默默記住了這一點,正思忖間,他眸光驟然一凝。

  側方似乎有動靜。

  他立刻伏低了身子,迅速而無聲的掩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是腳步聲,急促而沉重,踩在枯葉上發出連續不斷的脆響,由遠及近,正朝這邊衝來。

  受青煙的遮擋,當他能聽到腳步聲時,對方已經不遠,約莫兩息之後,兩道身影從不遠處疾沖而過。

  陳洛透過青煙看得很清楚,是林渡海,還有林陸。

  兩人就在他三丈之外掠過,或許是青煙阻礙了感知的緣故,他們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就這麼徑直越了過去。

  但見林渡海臉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林陸則緊跟在他身後,臉上毫無血色,眼神卻一如既往的冰冷。

  陳洛心中一緊,看這兩人姿態,分明是在逃命。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不過兩息後,又有兩道身影從後方追了上來。

  陳洛注意到這動靜,立馬眯著眼伏在草叢縫隙間,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地,不敢露出任何一點動靜。

  片刻之後,那兩道身影便落入了他視野中。

  其中之一狼首人身,看起來是一頭妖狼。

  而另一道身影竟然是飄浮著行來的,腳不沾地,但仔細看去才能發現,它背後扇著翅翼,腿後探著蜂尾尖刺,顯然是一隻妖蜂。

  陳洛不自覺皺緊了眉,與他預想的一樣,兩頭妖果然都修出了靈長之形。

  然而,就在兩頭妖衝過來的剎那,變故陡生!

  那妖狼竟然忽地一停,腳下劃出長長一道剎痕,一雙幽幽的眸子一轉,徑直朝陳洛藏身的方向盯了過來。

  隔著迷濛的青煙,陳洛與它對視了一瞬。

  他頭皮一炸,腳下猛然一蹬,轉身就逃!

  「這招好使,又發現一隻。」

  妖狼望著陳洛逃離方向,咧了咧嘴,與身側的妖蜂對視一眼,兩妖眼中皆是閃過興奮,隨即繼續向前追去。

  陳洛臉色陰沉,再度於林間疾速穿逃。

  他沒想到那妖狼竟如此敏銳,隔著這煙,以及重重遮掩,甚至尚遠的一段距離,還能瞬間鎖定他!

  朝著前方不停步的狂奔,左前方依稀還能望見林渡海和林陸的身影。

  透過青煙,他隱約看到林陸跑得不太自然,有一隻手臂紋絲不動,似乎是受了傷。

  而身後,呼嘯的破風聲緊隨不舍,那兩頭蟄妖果然在窮追猛趕。

  陳洛臉色難看,卻沒有轉向別的方向,而是死死跟緊林渡海父子的路線,始終保持著與他們相同的方向逃遁。

  身後有兩頭妖,如果自己單獨轉向,無疑會變成一對一的局面,而面對一頭修出靈長之形、能無聲無息殺死洪天和一名靖妖衛的妖物,他根本沒有任何能活下去的把握。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這青煙里是否還藏著別的妖,眼下和林渡海父子同路,至少是三個人。

  在狩獵場裡,獵物也是變量,獵物越多,變數就越多。

  但,他也沒有過於靠近林渡海父子,而是始終留著一小段距離。

  他對這父子二人,始終存著一份警惕。

  林渡海與林陸在側方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間或也朝他投來視線,隔著煙霧,陳洛能望見兩人生冷的臉上,竟然還帶著一股莫大的憤怒。

  這股神情不太對勁,陳洛心中一動,在奔逃中迅速側目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兩頭追殺的妖。

  緊接著,他心裡亦是忍不住生出驚怒之意。

  卻見,身後的蜂妖與狼妖,從始至終都與他們保持著相同距離,就算他們逃得再快,那兩頭妖也不曾追丟,也沒有真正逼近,就這麼一直吊在後面。這顯然是在故意驅趕他們,它們幾乎是把他們當作人牲,想利用他們逃跑的動靜,引出青煙里其他藏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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