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意外的召喚
檢測結果，是三天後出來的。
那天上午，林淵正在實驗室整理一摞待修的家譜，顧長庚推開玻璃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出來了。」他把文件袋擱在台上。
林淵放下手裡的活，拆開。
裡頭是幾份報告。最上面一張是碳十四測年的結果，他目光一掃，落在那行數據上紙張年代，距今約七百八十年至八百二十年，置信區間百分之九十五。
南宋中期。
他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八百多年前，正是南宋偏安、江南文脈最盛的時候。這與他先前的判斷對得上：紙是南宋的麻紙，墨是南宋的墨，抄手卻用的是先秦楚地的古字。
他又往下看。纖維分析顯示，紙張以麻類纖維為主，簾紋清晰，是江南一帶紙坊的東西；墨的檢測里檢出了松煙的成分，還摻了極少量別的，一時辨不真切。
「南宋的紙，楚地的字。」林淵放下報告，輕聲道，「一個南宋的抄書人，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照著一千多年前的古文，抄這麼短短三行？」
而且只抄三行，無名無款，藏在夾層里，一藏就是幾百年。
顧長庚拉過凳子坐下，沒接這話，只反問：「字，查得怎麼樣了？」
「查了。」
林淵從自己的工作檯抽屜里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這三天，他幾乎把能查的都查了——校圖書館古籍部、數字古籍資料庫、專業里那套《楚系簡帛文字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描摹。
本子上，是他一筆一畫臨摹下來的那三行古字，每個字旁邊都標註著他的推斷，有的打了問號。
「三行字，二十幾個。」他指著本子，「能基本確認的，有'山'、有'鳥'、有'水'的形。這一個，最複雜，我反覆比對，像是'鹿'……但又不全像，比尋常'鹿'字多了好幾筆。」
顧長庚湊過來看，眉頭微皺。
「還有幾個，」林淵搖頭，「查不到，或者說，不敢認。楚系文字異體太多，同一個字，不同地方、不同時候，寫法差得很遠。認錯一筆，意思就全變了。」
「嗯。」顧長庚直起身，「認字的事，不急在一時。越是這樣的東西，越要穩。你先把它修出來紙修好了，字才看得清；字看清了，才談得上讀懂。」
這正是林淵自己的想法。
修復，是他眼下唯一能確定、也唯一能做的事。
當天下午，那捲古抄被從恆溫櫃裡請了出來，鄭重攤在林淵靠窗的工作檯上。檯燈擰到最亮，他還另加了一盞側光的燈，把紙紋、蛀洞、墨痕照得纖毫畢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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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做了一件事——給這捲紙做全面的「體檢」。
他用紙張厚度儀，逐段測了紙的厚度，記錄下哪裡薄、哪裡脆；又用極軟的毛刷，輕輕掃去捲軸表面浮著的陳年灰塵；他甚至把每一處蛀洞都編了號，在本子上畫出位置、大小。
十七個洞，他標了十七個號。
「急不得。」他低聲對自己說，像在安撫一個病人，「慢慢來，我給你一處處補。」
第一步，是脫酸。
紙張放了幾百年，纖維里會慢慢積累酸性物質，酸是舊紙最大的病根，紙越酸，朽得越快。林淵取出那隻噴霧櫃，又配了脫酸液。他用 pH試紙反覆測，一直測到藥液穩穩停在七點二弱鹼性，既能中和紙里的酸，又不至於傷紙。
他把捲軸小心展開、固定，手持排筆，蘸足了脫酸液。
落筆之前，他深吸一口氣。
手腕極穩，排筆貼著紙面，輕輕掃過，一筆接一筆，均勻得像在紙上覆了一層看不見的膜。他掃得很慢，從卷首到卷尾，連蛀洞邊緣那些酥了的紙都沒落下。
第一遍，等它慢慢陰乾；再掃第二遍。
脫酸之後，是補蛀洞。
這是最費工夫的活。十七處蛀洞，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圓，有的長，有的幾個洞連成一片。他得為每一個洞，單獨配一塊補紙紙的厚薄、顏色、紋理，都要與原頁儘量相近，補上去才不扎眼、也才結實。
他早就備下了一批仿古的麻紙，是他自己跟著紙坊學、一點點試出來的，纖維、簾紋都仿得古意。這會兒，他按每個洞的形狀，用骨刀在補紙上旋出一片片補料，在旁邊按編號排好，像一個大夫備好了十七塊「補丁」。
然後，調糨糊。
還是他自己熬的小麥澱粉糨糊，調得不稠不稀，能拉出細絲。
他從一號洞開始。
鑷子夾起補紙，竹籤挑一點糨糊，極薄地抹在洞口邊緣，對準，落下，指腹輕壓。動作和他補過的千百個洞一樣，熟極而流，卻比任何一次都更輕、更慢——這捲紙太老、太脆了，他怕稍一用力，就碰壞了它。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窗外的天，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實驗室里的人陸續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說笑聲漸漸稀了。林淵渾然不覺，連燈都沒起身開頂燈，只靠面前那兩盞檯燈，整個人伏在光里，像守著一座安靜的孤島。
他補到了第十六處。
只剩最後一個洞。
第十七號蛀洞，位置很特殊它不在別處，恰好蛀在那三行古字的最後一個字上。
那個他認為「鹿」的字、卻又多了幾筆、始終不敢確認的字。
蛀洞咬掉了這個字最要緊的幾筆，字形殘缺，難怪他認不出。
林淵把補紙在洞口比了比，卻沒有馬上補，而是先湊近了，借著燈光，想再看一眼這個字本來的樣子。他看得極專注，眉頭微蹙，呼吸放輕，連眼鏡滑下來一點都沒察覺。
他想讀懂它。
那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念頭他總覺得，這個字，是整捲紙的關鍵。讀懂了它，或許就能明白，這三行字到底在說什麼，那位南宋的抄手又到底想留下什麼。
他越湊越近，指尖下意識地，往那個殘缺的字上探去。
意外，就在這一瞬發生。
他忘了，手裡還捏著那片薄薄的補紙，補紙邊緣，正是他用骨刀旋出來的、鋒利如刃的紙鋒。他探手的動作一帶，那紙鋒在他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極快地劃了一道。
「嘶」
林淵縮手。
一道細小的口子，在指腹上綻開，一顆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他放下補紙，本能地想去找紙巾。古籍修復最怕血污，一滴血落到古紙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痕，這是大忌。他護著那隻手，生怕血滴下來。
可那傷口劃得雖淺，位置卻巧，血珠涌得快。他一時沒按住，指尖一抖
一滴血，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那個殘缺的「鹿」字上。
林淵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
他顧不得別的，立刻俯身，想趁血跡未乾，用乾淨的潮紙輕輕吸去。可就在他指尖將觸到紙面的剎那，他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滴血，沒有像尋常血污一樣洇開。
它被紙「吸」進去了。
不是順著纖維慢慢擴散的那種吸，而是像乾涸的沙地遇上了水，那個殘缺的古字，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把那滴血，一絲不剩地，「吞」了下去。
林淵的呼吸，停了。
他幾乎是立刻俯身，抓起一張乾淨的潮紙，想去吸那滴血。可紙面上乾乾淨淨，那滴血像從未落下，連一點紅痕都沒留下。他怔了怔，又伸出手指，極輕地、極快地，在那個字上碰了一下
指尖下的紙，是溫的。
不是被檯燈烤出來的那種乾熱，而是一種活物般的、緩緩起伏的溫，像他小時候生病，祖父伸手貼在他額頭上試溫度時，掌心的那種暖。
林淵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三年，他比誰都清楚，一張八百多年前的麻紙，該是什麼溫度它該和這間恆溫恆濕的屋子一樣，是涼的、是死的。
下一刻
那個原本黯淡、殘缺、幾乎辨認不出的古字，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縷淡青色的微光。
那光極淡，起初只在筆畫裡遊走，像螢火，像將熄的炭被人輕輕吹了一口氣。可緊接著，一縷、兩縷、三縷……那青光順著字的筆畫迅速蔓延，從最後一個字，爬向第二行、第一行，轉眼之間，三行沉寂了八百年的楚系古字，盡數被這青光點亮！
「這……」
林淵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聲。他瞪大了眼睛，鏡片後頭，滿是難以置信。
他學了三年的科學，修了三年的古籍，他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常識，在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擊得粉碎。
「不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燈，一定是燈」
他猛地伸手，把面前那兩盞檯燈，一盞接一盞，全按滅了。
屋裡驟然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的、雨夜灰濛濛的微光。可那三行古字上的青光，非但沒有滅，反而在黑暗裡愈發清晰，幽幽地、安靜地亮著，像三行被人寫進了夜裡的星。
不是燈的反光。
林淵又踉蹌著撲到牆邊，一把扯下恆溫設備的電源插頭，想看看是不是哪台機器漏了電、在紙上弄出了什麼他不懂的名堂。插頭拔落，指示燈滅了，機器的運轉聲停了那青光，依舊。
他甚至抬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真切。
不是夢。
一連串的求證，一個接一個地落空。他賴以理解這個世界的每一條道理，在這卷會發光的舊紙面前，都成了廢紙。他背靠冰冷的工作檯，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二十一年來第一次，他嘗到了「常識徹底失效」的恐懼。
更駭人的還在後頭。
整卷古抄，開始顫動。
沒有風，門窗緊閉，實驗室里連一絲氣流都沒有，可那攤在台上的捲軸，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紙頁微微起伏、簌簌作響。他剛剛補好的那十七處蛀洞那些他親手貼上去的補紙邊緣，竟開始有白色的霧氣，一絲一絲，往外滲。
霧氣極薄，被燈光一照，泛著幽幽的、不屬於這間屋子的光。
林淵死死盯著那霧氣，心臟狂跳，撞得胸腔發疼。
他想喊人，想逃，可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能動。腕間那塊青獸形的胎記，燙得驚人，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瘋狂地衝撞、甦醒，要破膚而出。
也就在這一刻
他「聽」見了。
不再是前兩次那種恍惚的、遙遠的、似有似無的幻聽。這一次，那聲音清晰得像就在耳邊，從那捲發光的古紙里，從八百年的光陰深處，一頭他從未見過的生靈，正隔著沉睡的歲月，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無盡歡喜與眷戀的歡語。
像遠行的人，終於聽見了歸鄉的呼喚。
像沉睡的獸，終於等到了那個能喚醒它的人。
白色的霧氣在台上越聚越濃，青光與白霧交纏、翻湧，映著林淵那張震驚到發白的臉。他張著口，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白霧，開始凝聚。
一點一點，凝成一個他做夢都不曾想像過的形狀。
那輪廓還模糊，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卻已能瞧出，是一頭走獸的模樣四足踏在虛空，身形像犬，背脊的線條卻起伏得古怪，像有斑紋在白霧下流動；頭頂的位置，霧氣聚得最高，隱隱挑出兩道向上的、尖銳的形。
林淵死死盯著那道輪廓，一個他在《山海經》課上讀過、卻從未真正往心裡去的影子，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最深處浮了上來。
他喉嚨發乾，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腰卻被工作檯死死抵住，退無可退。
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逃，讓他立刻轉身、奪門而出，再也別回頭。可他的腳像生了根，身體深處、血脈里，卻有另一個聲音，比理智更古老、更執拗，在輕輕按著他的肩
別怕。
那兩個字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落進了他心裡，溫溫的，帶著一種他無法抗拒的、與生俱來的熟稔，像失散了很久很久的家人，在黑暗裡，終於認出了他。
林淵的眼眶，毫無來由地，一熱。
實驗室的燈光，在這異象里明滅不定。窗外，越州二月的夜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敲打著百年的青瓦，像在為某個沉睡太久的東西，輕輕叩門。
而門，就要開了。
那天上午，林淵正在實驗室整理一摞待修的家譜，顧長庚推開玻璃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出來了。」他把文件袋擱在台上。
林淵放下手裡的活，拆開。
裡頭是幾份報告。最上面一張是碳十四測年的結果，他目光一掃，落在那行數據上紙張年代，距今約七百八十年至八百二十年，置信區間百分之九十五。
南宋中期。
他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八百多年前，正是南宋偏安、江南文脈最盛的時候。這與他先前的判斷對得上：紙是南宋的麻紙，墨是南宋的墨，抄手卻用的是先秦楚地的古字。
他又往下看。纖維分析顯示，紙張以麻類纖維為主，簾紋清晰，是江南一帶紙坊的東西；墨的檢測里檢出了松煙的成分，還摻了極少量別的，一時辨不真切。
「南宋的紙，楚地的字。」林淵放下報告，輕聲道，「一個南宋的抄書人，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照著一千多年前的古文，抄這麼短短三行？」
而且只抄三行，無名無款，藏在夾層里，一藏就是幾百年。
顧長庚拉過凳子坐下，沒接這話，只反問：「字，查得怎麼樣了？」
「查了。」
林淵從自己的工作檯抽屜里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這三天，他幾乎把能查的都查了——校圖書館古籍部、數字古籍資料庫、專業里那套《楚系簡帛文字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描摹。
本子上，是他一筆一畫臨摹下來的那三行古字，每個字旁邊都標註著他的推斷，有的打了問號。
「三行字，二十幾個。」他指著本子，「能基本確認的，有'山'、有'鳥'、有'水'的形。這一個，最複雜，我反覆比對，像是'鹿'……但又不全像，比尋常'鹿'字多了好幾筆。」
顧長庚湊過來看，眉頭微皺。
「還有幾個，」林淵搖頭，「查不到，或者說，不敢認。楚系文字異體太多，同一個字，不同地方、不同時候，寫法差得很遠。認錯一筆，意思就全變了。」
「嗯。」顧長庚直起身，「認字的事，不急在一時。越是這樣的東西，越要穩。你先把它修出來紙修好了，字才看得清；字看清了，才談得上讀懂。」
這正是林淵自己的想法。
修復，是他眼下唯一能確定、也唯一能做的事。
當天下午，那捲古抄被從恆溫櫃裡請了出來，鄭重攤在林淵靠窗的工作檯上。檯燈擰到最亮，他還另加了一盞側光的燈，把紙紋、蛀洞、墨痕照得纖毫畢現。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做了一件事——給這捲紙做全面的「體檢」。
他用紙張厚度儀，逐段測了紙的厚度，記錄下哪裡薄、哪裡脆；又用極軟的毛刷，輕輕掃去捲軸表面浮著的陳年灰塵；他甚至把每一處蛀洞都編了號，在本子上畫出位置、大小。
十七個洞，他標了十七個號。
「急不得。」他低聲對自己說，像在安撫一個病人，「慢慢來，我給你一處處補。」
第一步，是脫酸。
紙張放了幾百年，纖維里會慢慢積累酸性物質，酸是舊紙最大的病根，紙越酸，朽得越快。林淵取出那隻噴霧櫃，又配了脫酸液。他用 pH試紙反覆測，一直測到藥液穩穩停在七點二弱鹼性，既能中和紙里的酸，又不至於傷紙。
他把捲軸小心展開、固定，手持排筆，蘸足了脫酸液。
落筆之前，他深吸一口氣。
手腕極穩，排筆貼著紙面，輕輕掃過，一筆接一筆，均勻得像在紙上覆了一層看不見的膜。他掃得很慢，從卷首到卷尾，連蛀洞邊緣那些酥了的紙都沒落下。
第一遍，等它慢慢陰乾；再掃第二遍。
脫酸之後，是補蛀洞。
這是最費工夫的活。十七處蛀洞，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圓，有的長，有的幾個洞連成一片。他得為每一個洞，單獨配一塊補紙紙的厚薄、顏色、紋理，都要與原頁儘量相近，補上去才不扎眼、也才結實。
他早就備下了一批仿古的麻紙，是他自己跟著紙坊學、一點點試出來的，纖維、簾紋都仿得古意。這會兒，他按每個洞的形狀，用骨刀在補紙上旋出一片片補料，在旁邊按編號排好，像一個大夫備好了十七塊「補丁」。
然後，調糨糊。
還是他自己熬的小麥澱粉糨糊，調得不稠不稀，能拉出細絲。
他從一號洞開始。
鑷子夾起補紙，竹籤挑一點糨糊，極薄地抹在洞口邊緣，對準，落下，指腹輕壓。動作和他補過的千百個洞一樣，熟極而流，卻比任何一次都更輕、更慢——這捲紙太老、太脆了，他怕稍一用力，就碰壞了它。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窗外的天，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實驗室里的人陸續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說笑聲漸漸稀了。林淵渾然不覺，連燈都沒起身開頂燈，只靠面前那兩盞檯燈，整個人伏在光里，像守著一座安靜的孤島。
他補到了第十六處。
只剩最後一個洞。
第十七號蛀洞，位置很特殊它不在別處，恰好蛀在那三行古字的最後一個字上。
那個他認為「鹿」的字、卻又多了幾筆、始終不敢確認的字。
蛀洞咬掉了這個字最要緊的幾筆，字形殘缺，難怪他認不出。
林淵把補紙在洞口比了比，卻沒有馬上補，而是先湊近了，借著燈光，想再看一眼這個字本來的樣子。他看得極專注，眉頭微蹙，呼吸放輕，連眼鏡滑下來一點都沒察覺。
他想讀懂它。
那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念頭他總覺得，這個字，是整捲紙的關鍵。讀懂了它，或許就能明白，這三行字到底在說什麼，那位南宋的抄手又到底想留下什麼。
他越湊越近，指尖下意識地，往那個殘缺的字上探去。
意外，就在這一瞬發生。
他忘了，手裡還捏著那片薄薄的補紙，補紙邊緣，正是他用骨刀旋出來的、鋒利如刃的紙鋒。他探手的動作一帶，那紙鋒在他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極快地劃了一道。
「嘶」
林淵縮手。
一道細小的口子，在指腹上綻開，一顆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他放下補紙，本能地想去找紙巾。古籍修復最怕血污，一滴血落到古紙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痕，這是大忌。他護著那隻手，生怕血滴下來。
可那傷口劃得雖淺，位置卻巧，血珠涌得快。他一時沒按住，指尖一抖
一滴血，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那個殘缺的「鹿」字上。
林淵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
他顧不得別的，立刻俯身，想趁血跡未乾，用乾淨的潮紙輕輕吸去。可就在他指尖將觸到紙面的剎那，他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滴血，沒有像尋常血污一樣洇開。
它被紙「吸」進去了。
不是順著纖維慢慢擴散的那種吸，而是像乾涸的沙地遇上了水，那個殘缺的古字，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把那滴血，一絲不剩地，「吞」了下去。
林淵的呼吸，停了。
他幾乎是立刻俯身，抓起一張乾淨的潮紙，想去吸那滴血。可紙面上乾乾淨淨，那滴血像從未落下，連一點紅痕都沒留下。他怔了怔，又伸出手指，極輕地、極快地，在那個字上碰了一下
指尖下的紙，是溫的。
不是被檯燈烤出來的那種乾熱，而是一種活物般的、緩緩起伏的溫，像他小時候生病，祖父伸手貼在他額頭上試溫度時，掌心的那種暖。
林淵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三年，他比誰都清楚，一張八百多年前的麻紙，該是什麼溫度它該和這間恆溫恆濕的屋子一樣，是涼的、是死的。
下一刻
那個原本黯淡、殘缺、幾乎辨認不出的古字，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縷淡青色的微光。
那光極淡，起初只在筆畫裡遊走，像螢火，像將熄的炭被人輕輕吹了一口氣。可緊接著，一縷、兩縷、三縷……那青光順著字的筆畫迅速蔓延，從最後一個字，爬向第二行、第一行，轉眼之間，三行沉寂了八百年的楚系古字，盡數被這青光點亮！
「這……」
林淵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聲。他瞪大了眼睛，鏡片後頭，滿是難以置信。
他學了三年的科學，修了三年的古籍，他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常識，在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擊得粉碎。
「不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燈，一定是燈」
他猛地伸手，把面前那兩盞檯燈，一盞接一盞，全按滅了。
屋裡驟然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的、雨夜灰濛濛的微光。可那三行古字上的青光，非但沒有滅，反而在黑暗裡愈發清晰，幽幽地、安靜地亮著，像三行被人寫進了夜裡的星。
不是燈的反光。
林淵又踉蹌著撲到牆邊，一把扯下恆溫設備的電源插頭，想看看是不是哪台機器漏了電、在紙上弄出了什麼他不懂的名堂。插頭拔落，指示燈滅了，機器的運轉聲停了那青光，依舊。
他甚至抬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真切。
不是夢。
一連串的求證，一個接一個地落空。他賴以理解這個世界的每一條道理，在這卷會發光的舊紙面前，都成了廢紙。他背靠冰冷的工作檯，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二十一年來第一次，他嘗到了「常識徹底失效」的恐懼。
更駭人的還在後頭。
整卷古抄，開始顫動。
沒有風，門窗緊閉，實驗室里連一絲氣流都沒有，可那攤在台上的捲軸，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紙頁微微起伏、簌簌作響。他剛剛補好的那十七處蛀洞那些他親手貼上去的補紙邊緣，竟開始有白色的霧氣，一絲一絲，往外滲。
霧氣極薄，被燈光一照，泛著幽幽的、不屬於這間屋子的光。
林淵死死盯著那霧氣，心臟狂跳，撞得胸腔發疼。
他想喊人，想逃，可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能動。腕間那塊青獸形的胎記，燙得驚人，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瘋狂地衝撞、甦醒，要破膚而出。
也就在這一刻
他「聽」見了。
不再是前兩次那種恍惚的、遙遠的、似有似無的幻聽。這一次，那聲音清晰得像就在耳邊，從那捲發光的古紙里，從八百年的光陰深處，一頭他從未見過的生靈，正隔著沉睡的歲月，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無盡歡喜與眷戀的歡語。
像遠行的人，終於聽見了歸鄉的呼喚。
像沉睡的獸，終於等到了那個能喚醒它的人。
白色的霧氣在台上越聚越濃，青光與白霧交纏、翻湧，映著林淵那張震驚到發白的臉。他張著口，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白霧，開始凝聚。
一點一點，凝成一個他做夢都不曾想像過的形狀。
那輪廓還模糊，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卻已能瞧出，是一頭走獸的模樣四足踏在虛空，身形像犬，背脊的線條卻起伏得古怪，像有斑紋在白霧下流動；頭頂的位置，霧氣聚得最高，隱隱挑出兩道向上的、尖銳的形。
林淵死死盯著那道輪廓，一個他在《山海經》課上讀過、卻從未真正往心裡去的影子，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最深處浮了上來。
他喉嚨發乾，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腰卻被工作檯死死抵住，退無可退。
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逃，讓他立刻轉身、奪門而出，再也別回頭。可他的腳像生了根，身體深處、血脈里，卻有另一個聲音，比理智更古老、更執拗，在輕輕按著他的肩
別怕。
那兩個字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落進了他心裡，溫溫的，帶著一種他無法抗拒的、與生俱來的熟稔，像失散了很久很久的家人，在黑暗裡，終於認出了他。
林淵的眼眶，毫無來由地，一熱。
實驗室的燈光，在這異象里明滅不定。窗外，越州二月的夜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敲打著百年的青瓦，像在為某個沉睡太久的東西，輕輕叩門。
而門，就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