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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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怕。」

  那兩個字落進心裡的瞬間,林淵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竟奇異地鬆了一線。

  白霧還在台上翻湧,那道走獸的輪廓愈發清晰。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連眼鏡被霧氣熏花了都顧不上擦。他心裡那點理智還在徒勞地喊著「不可能」,可身體深處,卻有另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被這霧氣輕輕喚醒,催著他看清楚,好好看清楚。

  霧氣,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盡,而是像有人在半空里輕輕吹了一口氣,那團濃稠的白霧由外向內,一縷縷收攏、沉澱,最後盡數縮回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里。

  林淵的瞳孔,驟然放大。

  工作檯上,蹲著一隻獸。

  一隻巴掌大的、他做夢都不曾見過的小獸。

  它的身形像一隻剛滿月的幼犬,通體覆蓋著短短的絨毛,那毛卻不是尋常狗崽的純色白底之上,天生布滿了一枚枚銅錢大小的斑紋,斑紋是深褐色的,邊緣暈著一點暗金,像誰用極細的筆,在它身上精心繪了一身豹紋。它四足踏在台上,爪子小小的,趾縫間藏著粉嫩的肉墊;一條尾巴比尋常狗尾長些,毛茸茸地蜷在身側,尖端不安地擺動。

  最古怪的是它的頭。

  那確是一顆犬首,額頭正中,卻頂著兩隻小小的、嫩嫩的角。角才冒頭,像兩截剛破土的筍尖,色澤溫潤,泛著玉一樣的光。它的耳朵耷拉著,耳尖綴著一撮深色的絨毛;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正濕漉漉地、一眨不眨地望著林淵。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凶性,只有一種近乎討好的、怯生生的親近,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終於找到家門的小畜生。

  一人一獸,隔著半張工作檯,在昏暗的實驗室里靜靜對視。

  林淵的心跳得像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口,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小獸歪了歪頭。

  它頭頂那兩隻嫩角隨著歪頭的動作輕輕一晃,耷拉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它盯著林淵看了幾秒,忽然

  「狡——」

  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喚,從它喉嚨里滾了出來。

  那聲音又軟又糯,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小狗崽餓極了時的嗚咽,卻比狗叫清亮,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空靈感,在寂靜的實驗室里盪開。

  林淵渾身一震。

  這一聲「狡」,像一把鑰匙,「咔噠」一下,捅開了他記憶里某扇塵封的門。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段在專業選修課上讀過的文字

  「玉山,其獸多狡,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見則天下大穰。」

  《山海經》。《西山經》。

  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音如吠犬。

  一字不差。

  林淵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腰重重抵在身後的書架上,震得架上的捲軸輕輕晃動。他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失聲叫出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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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是寫在兩千多年前古書里的東西啊!是神話,是傳說,是老師在課堂上當作「古人想像」來講的東西!可現在,它就活生生地蹲在他的工作檯上,會動,會叫,會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

  小獸被他後退的動作嚇了一跳,背上的絨毛微微炸起,耳朵也貼到了腦袋上。可它沒有逃,只是蹲在原地,那雙大眼睛裡迅速浮起一層水汽,委屈巴巴地又叫了一聲:「狡……」

  這一聲,比剛才更輕,更軟,像怕惹他生氣。

  林淵的心,毫無來由地,被這一聲輕輕揪了一下。

  他僵在書架邊,胸口劇烈起伏,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跑,還是……他看著台上那個瑟瑟縮縮、卻始終不肯逃走的小身影,到了嘴邊的「逃跑」二字,怎麼也喊不出來。

  就在他天人交戰、心神劇震的當口,另一件怪事,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實驗室的窗台上,擺著幾盆多肉。

  那是林淵養的,普普通通的幾盆石蓮花、玉露,平日裡就放在那兒,靠天吃飯,半死不活地綠著。這會兒是二月,天又陰又冷,那幾盆多肉更是蔫頭耷腦,葉片癟癟的,蒙著一層灰。

  可就在小獸那一聲「狡」落下之後

  最靠近工作檯的那一盆石蓮花,毫無徵兆地,動了。

  林淵親眼看見,那株原本緊緊收攏、灰撲撲的多肉,最底下一圈乾癟的葉片,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飽滿、充盈,像是有誰往裡頭一點點注進了水。緊接著,葉片與葉片之間那一點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生長點,竟「噗」地冒出了一截嫩綠的花莖。

  花莖抽得飛快,一寸,兩寸,轉眼就躥出半掌高。莖節上,一粒粒花苞鼓起、裂開,在林淵驚駭欲絕的目光里,噼里啪啦地,開出了一串小小的、潔白的花。

  那花瓣嬌嫩,花蕊鵝黃,在這陰冷的二月雨夜,在這堆滿舊紙的老屋裡,憑空綻放,開得熱熱鬧鬧。

  林淵的呼吸,徹底停了。

  他死死盯著那盆開花的多肉,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沒完。

  像是被這一盆花牽動,窗台上其餘幾盆多肉也紛紛活了過來。玉露的窗面重新變得晶瑩剔透,乾癟的石蓮花一株接一株抽出花莖,白色的、淡粉的小花競相開放,轉眼間,那一整排灰頭土臉的窗台,竟被點綴得生機盎然,像提前迎來了春天。

  林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屋裡逡巡。

  然後,他看見了更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實驗室靠牆的一排標本櫃裡,夾著不少製作好的植物標本。那些都是歷屆學生和老師採制的,花花草草壓在硬紙板上,經過脫水、乾燥,早已褪了色,變得枯黃、乾脆,成了一具具植物的「屍體」,在柜子里靜靜躺了幾年、幾十年。

  可此刻

  他離得最近的那一隻標本櫃,玻璃後面,一束壓了不知多少年的乾花,那原本褐黃、一碰就碎的花瓣上,竟奇蹟般地,重新洇出了一絲淡淡的顏色。

  那顏色極淺,卻真實得刺眼,像有一縷春風,穿過了厚厚的玻璃和漫長的歲月,重新吹進了這束早已死去的花里。

  林淵猛地撲到標本櫃前,幾乎把臉貼在玻璃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止那一束。柜子里一格一格的乾花、乾草、枯葉,凡是帶點綠意的,都在以一種微弱卻執拗的方式,重新泛起潤澤的色澤。那景象,仿佛時光在這一方小小的柜子里,倒著流了回去。

  「這不可能……」林淵喃喃出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不可能……」

  他猛地轉身,看向工作檯上那隻小獸。

  小獸還蹲在原處,被他一連串激烈的反應嚇得縮成一團,尾巴緊緊夾著,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渾身的絨毛都在輕輕發抖,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

  它身上那一身豹紋,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是它。

  林淵的腦子轉得飛快。多肉抽枝開花,乾花重煥色澤,枯草返青……這一切,都是從它出現之後才發生的。是它帶來的。

  他想起了那句古文的最後四個字。

  見則天下大穰。

  大穰,就是大豐收。

  古人說,這種獸一出現,天下就會迎來豐收。它所過之處,萬物滋長,五穀豐登。

  林淵怔怔地望著那隻小獸,心裡翻江倒海。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信奉的科學,在這一連串無法辯駁的事實面前,搖搖欲墜。他可以懷疑自己的眼睛,可那滿窗台真實綻放的白花、那乾花上真實泛起的顏色,又怎麼解釋?

  他扶著標本櫃,緩緩蹲下身,雙手插進頭髮里,用力地、一下下地抓著頭皮,像要把這荒誕的一切從腦子裡抓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抬起頭。

  小獸不知什麼時候,從工作檯上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台沿,離他更近了些。它蹲在那兒,探著小腦袋,怯生生地望著蹲在地上的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擔心,又像是在安慰。

  林淵看著它,看著它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心裡那點恐懼,竟奇異地,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它出現到現在,它沒有傷害過任何東西。恰恰相反,它讓枯死的花重新開放,讓衰敗的植物重新煥發生機。它看著他的眼神,是依賴的,是親近的,像……像一隻認主的小畜生。

  林淵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生怕驚著它。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工作檯前,在那隻小獸面前,蹲了下來,與它平視。

  小獸的耳朵動了動,尾巴尖輕輕搖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林淵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還在微微發顫。他自己都能聽見心跳如擂鼓。可他還是咬著牙,把手一點點,向那隻小獸送了過去。

  「我……」他嗓子發乾,聲音有些澀,「我不碰你,你別怕。」

  小獸歪著頭,看著他越送越近的手,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怯意,隨即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歡喜。它喉嚨里「嗚嗚」兩聲,在林淵的指尖即將觸到它的剎那,它忽然主動地、親昵地,把那顆頂著嫩角的小腦袋,湊了上來。

  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貼上了林淵的指腹。

  林淵的手,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差點縮回去。可那小獸已經閉上眼睛,用臉頰、用額頭,一下一下,極輕極輕地,蹭著他的指尖,喉嚨里滾出滿足的、呼嚕呼嚕的聲響。

  它的毛很軟,很暖。

  那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滲進來,奇異地熨帖。林淵僵著的手,漸漸放鬆了。他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極輕地,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碰了碰。

  小獸的呼嚕聲,頓時更響了,那條蜷著的尾巴,歡快地搖擺起來。

  林淵望著掌心這隻毫無防備、把自己交給他的小獸,心裡某塊堅冰一樣的東西,悄然化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或許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可怕。

  至少,它是善意的。

  「狡……」他低聲念著這個字,舌尖有些發澀。

  小獸立刻抬起頭,「狡?」地應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像在答應他。

  林淵看著它這副模樣,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連帶著這一夜的驚駭、恐懼、荒謬,都仿佛隨著這口氣,散了大半。

  他知道,從今晚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的世界裡,闖進來一隻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生靈。而這背後,那捲會發光的古紙、那些他讀不懂的文字、腕間那塊發燙的胎記……還藏著多少他無法想像的秘密?

  林淵不敢深想。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隻巴掌大的小獸,此刻正窩在他的手心裡,閉著眼睛,發出安心的呼嚕聲,把他當成了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窗外,夜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線極淡的天光,穿透雲層,落在窗台上那一整排潔白的小花上,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晶瑩剔透。

  林淵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獸,又看了看那滿室不合時令的生機,沉默良久,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把它攏住。

  「行吧。」他聽見自己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既然來了……就先留下。」

  他重新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極細的縫,一線天光漏下來,正落在窗台那一整排潔白的小花上,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被光一照,像綴了一身碎鑽。他又看向標本櫃,那一束束乾花泛著久違的潤澤,仿佛連這間老屋裡沉了幾十年的死氣,都被這小東西一聲叫喚,重新吹活了。

  林淵心裡那點驚濤駭浪,奇異地,隨著這滿室生機,一點點平復下來。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並不猙獰,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像在某個他遺忘了的久遠年代,他也曾這樣,捧著一隻小獸,看過一場不合時令的花開。

  這念頭來得沒頭沒腦,卻讓他怔了怔。

  小獸像是聽懂了,在他掌心舒服地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上柔軟的絨毛,奶聲奶氣地,又叫了一聲。

  「狡——」

  這一聲,不再怯生生,而是帶著撒嬌的、歡天喜地的尾音,在這雨後初霽的老屋裡,悠悠蕩蕩,像一段塵封了千年的故事,終於,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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