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樟木箱底
刀鋒挑開封條，發出極輕的「嗤」一聲。
第一道，第二道。紙質的封條斷開，軟軟地垂落下來。林淵把小刀擱在膝頭，雙手扶住箱蓋，略一停頓，才向上掀開。
樟木的香氣，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香氣很沉，帶著歲月漚出來的涼味，不刺鼻，卻像一隻有力的手，把人猛地往舊時光里拽。林淵掀開的動作放得很慢，讓箱內的空氣慢慢流通這也是顧長庚教的，久閉的箱子猛地全開，裡頭那些脆弱的舊紙驟然受了外頭的潮熱，是要吃虧的。
箱蓋徹底支起。
林淵探頭往裡看。
箱子不算大，裝得卻滿。最上頭是一層藍印花布，布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他小心揭開，下頭是一摞用棉線捆著的舊書，書都套著簡陋的函套，有的連函套都沒有，只用舊報紙裹著。
「先別急著一本本往外拿。」顧長庚蹲到他旁邊，戴上一副白手套，又遞給他一副，「戴上。看清楚怎麼碼的，原樣取，原樣記。」
林淵接過手套戴上。
師生倆一個清點，一個在旁邊拿本子記錄、拍照。顧長庚的相機是台老式數位相機，每取一樣，他便對著拍一張，又在本子上寫下編號、名目、品相。
最上頭這一摞，多是清末民初的石印本、鉛印本，《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增廣賢文》，還有幾本曆書、醫書，都是當年尋常百姓家的東西，值不了幾個錢，卻保存得用心，書頁平整，少有破損。
「看得出來，是個真喜歡書的人。」顧長庚翻著一本舊曆書，輕聲說，「窮人家攢這些不容易，破了都捨不得扔，補補綴綴，留一輩子。」
林淵「嗯」了一聲，把一摞書小心取出，擱到旁邊早已鋪好的毛氈上。
書下頭，是些零碎物件。一隻藍布荷包，裡頭裝著幾枚銅錢、一方舊硯台；一個鐵皮盒子，打開是半盒早幹了的墨錠、兩支禿了的毛筆；再往下，用紅綢包著兩方銅鏡，鏡背鑄著吉祥話，綠鏽溫潤，是明清時候的家常東西。
他一樣樣取，一樣樣過手。
這些東西，沒有一件稱得上「文物」，拿出去，古玩店的老闆都未必肯正眼瞧。可林淵取著取著，心裡卻有些發堵。
他像是在翻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那磨禿了的筆，那用了半輩子的硯，那連幾枚銅錢都仔細收著的荷包……一個愛書的人，把他在這世上珍視過的每一樣小東西，都碼進了這隻箱子，最後又交代後人，把它們送到這兒來。
送到這所他「沒來得及見的人」所在的大學。
林淵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繼續往下清。
物件一層層見了底，箱子的四壁和底板露出來。眼看就清完了，他伸手往箱底最後那層墊著的舊棉絮上一拂，指尖忽然一頓。
不對。
他的手停在箱底靠角落的位置，眉峰微微蹙起。
「顧老師。」林淵沒抬頭，「這箱子……有夾層。」
顧長庚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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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的手指沿著底板邊緣慢慢摸索。旁人摸，這就是一塊平整的箱底木板，可他常年修書、又做過些木器活，手指一按就覺出了不對那塊板是虛的，下頭是空的，而且木板邊緣留著一道極細的、被人反覆開合磨出來的縫。
「活板。」顧長庚眯起眼，來了精神，「做得巧，不細看真瞧不出。小心著開，別使蠻力。」
林淵點頭，從工具里換了一把薄而韌的竹起子，順著那道細縫，一點點探進去，輕輕一撬。
「咔」
一聲輕響，那塊嚴絲合縫的底板，被他從一側掀了起來。
夾層很淺，只薄薄一層，裡頭沒有旁的東西，孤零零躺著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用泛黃的絹帕裹著的紙卷，比尋常捲軸窄，也不長，安安靜靜地臥在夾層里，像藏了一個不願被人知曉的秘密。絹帕外頭，用一根褪了色的絲絛松松繫著。
林淵沒有馬上拿。
他先把那塊活板整個取下、擱好，又靜了幾秒，才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把那捲東西輕輕捧了出來。
觸手很輕，輕得像捧著一捧隨時會散的煙。
他把紙卷放到旁邊一張空著的工作檯上，就著頭頂的燈，先不打開，只細細看那裹著的絹帕。絹是老絹，經緯都鬆了，顏色早辨不清，上頭原本似乎繡過什麼，被歲月磨得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痕。
「這絹，年頭不短了。」顧長庚在旁邊低聲說，「小心解，絲線別斷了。」
林淵依言，指尖極輕地解開那根繫著的絲絛。絲絛一松，絹帕便自己緩緩展開，露出了裡頭的紙卷。
一卷麻紙的古抄本，呈現在燈下。
林淵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他先看形制。這是一卷手卷，紙是麻紙，紙色黃中透著點褐，是歲月染出來的舊色。卷寬約摸二十四厘米，展開來，長度不過一米七上下，比一冊完整的經文短得多。卷邊磨損得厲害，上頭整整齊齊、大大小小，一共十七處蟲蛀的破洞，洞眼邊緣的紙都酥了，看著觸目驚心。
他沒有急著全展開，而是先把捲軸在台上輕輕鋪開一段。
紙面上有字。
只有三行墨字，豎著寫，墨色已經發淡，卻還能辨認。那字體極為古怪，筆畫盤曲，線條細長，帶著許多彎彎繞繞的裝飾性筆道，不像他平日裡見慣的楷書、行書，也不像尋常的隸書
「這是……」林淵瞳孔微微一縮。
他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楚地的古文寫法。」
顧長庚也俯下身，老花鏡幾乎貼到紙上。老人看了許久，神色一點點凝重起來，緩緩點頭。
「是楚系古文，鳥蟲篆那一路的筆意。」他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著其中幾個字，「你看這一筆，盤曲如蟲鳥之形，是先秦楚地的寫法。可這紙、這墨……」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林淵懂他的意思。
字是先秦的古字，可這捲紙、這墨色的年代，卻對不上先秦。這不是一卷先秦的原物，而是後世某個抄書人，用當時的紙墨，刻意照著先秦古字的樣子，一筆一畫抄下來的。
「是後人的抄本。」林淵輕聲說，「抄的人，懂古文，也下了功夫，想儘量留住古字的形。」
他繼續小心地把整卷鋪開。
三行字之外，再沒有別的內容。卷上沒有落款，沒有抄寫人的姓名，沒有堂號，沒有藏書印，卷首卷尾都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就好像抄這卷東西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它的來歷，更沒打算留下自己的名字。
越是這樣，越顯得不同尋常。
尋常抄本，總要留個名、蓋方印，哪怕是私藏，也多有印記。這一卷卻把能表明身份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像一個刻意隱姓埋名的人。
林淵盯著那三行古字，腕間的胎記又開始隱隱發熱。
他定了定神，先不去管那點異樣，轉而以一個修復師的眼光，仔細檢查起這捲紙的狀況。
紙張纖維粗，是麻紙的特徵，對著光看，能看見紙里一根根交錯的纖維。他又取了放大鏡，去看蛀洞邊緣、看墨痕滲進紙里的深淺、看捲軸兩端反覆展開留下的摺痕。
「紙的狀態……」他一邊看，一邊低聲判斷，「不像新近的東西。這墨沉得下去，紙也熟了，是有年頭的。」
顧長庚直起身，沉吟道：「要斷定年代，光靠眼睛不作數。取樣，做碳十四，再上顯微鏡看纖維、看墨。」他說著，看向林淵，「你怎麼看？」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捲軸，這一次，看得更細。在放大鏡下，他注意到一個先前忽略的細節捲軸背面，靠近卷尾的位置，有一處極不起眼的、小小的火漆印痕。
那火漆年深日久，顏色早暗了，又被人用什麼東西刮過、抹過，幾乎與紙色融為一體，難怪先前沒瞧出。
林淵的心，莫名提了起來。
他小心地把捲軸翻過來，就著燈光，用放大鏡對準那一點火漆，屏住了呼吸。
火漆印很小，刻的是一個字。
筆畫被磨得模糊，可那字形的骨架還在一點，一橫，兩道向下垂落的筆道，像兩棵並立的樹，又像一個……
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
他幾乎是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字。
那是一個「林」字的火漆印。
實驗室里忽然很靜，靜得能聽見恆溫設備低低的運轉聲，能聽見檐角殘存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林淵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這卷古抄，藏在一位姓林的老先生的祖上傳下來的樟木箱夾層里；箱子被送到這所大學，因為「大學裡有他沒來得及見的人」；而此刻，捲軸背面，赫然是一個「林」字的舊印。
一條他從未想過的線，正悄然從歲月深處探出來，輕輕纏上他的手腕。
「顧老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印……是林家的？」
顧長庚沒有馬上說話。
老人盯著那枚火漆看了很久，鏡片後頭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翻湧著某些久遠的、他從不曾對學生提起的舊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語氣卻恢復了平日的平和，聽不出異樣。
「一枚印，說明不了什麼。」他說，「姓林的人多了，藏書的也多了。是不是一家，得有憑據，不能憑一個字就認親。」
這話在理。林淵點頭，把那點驟然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可他心裡清楚，顧長庚這話，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也像是在刻意把什麼按回水面之下。
「先取樣斷代。」顧長庚拍了板，伸手，極輕地把捲軸往自己面前帶了帶，「這東西，品相太差，經不起折騰。蟲蛀了十七處，紙都酥了，再不動手，怕是要壞。」
他頓了頓，看向林淵：「這卷，我想交給你修。」
林淵一怔，抬眼。
「您讓我修？」
「嗯。」顧長庚看著他，目光里有種他讀不懂的深意，「這東西，像是……該著到你手裡。」老人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像要衝淡這句話里的古怪，「當然，你先把它讀懂、看準了，再談修。古文認不認得？」
林淵重新低頭，看向那三行盤曲的楚系古字。
他讀得慢。
楚系文字他在專業課程里接觸過一些，卻談不上精通。三行字，他連蒙帶猜，結合字形，只能勉強辨出零星幾個有一個字，盤曲的筆畫裡藏著山的輪廓；有一個字，像一隻鳥；還有一個字，筆畫繁複，他反覆看了許久，隱約覺得，那像是……一頭鹿。
鹿？
他指尖懸在那個字上方，腕間的青獸毫無徵兆地，狠狠燙了一下。
林淵呼吸一滯。
就在他指尖將觸未觸、離那個「鹿」字只剩薄薄一線時，他恍惚「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空，像從極深極深的水底浮上來，又像被什麼東西捂著、隔著千年的光陰
那不是人聲。
像是一頭獸，在極遙遠的地方，低低地，應了一下。
林淵猛地抬眼，環顧四周。
庫房還是那間庫房，燈還是那盞燈，顧長庚就站在旁邊，一切如常。他張了張口，想問顧老師有沒有聽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個學了三年科學、講究實證的人。這種「幻聽」，他說不出口，也不願相信。
「怎麼了？」顧長庚察覺他的異樣。
「……沒什麼。」林淵緩緩搖頭，重新看向那捲古抄，鏡片後頭的眼神，卻再難平靜，「這字，我得回去好好查查。」
顧長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行。東西先封好，按規矩入庫。」老人一邊說，一邊幫著把捲軸小心捲起，重新用絹帕裹了，「明天取樣，送碳十四。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別下定論。」
林淵「嗯」了一聲，雙手捧起那捲輕得像煙、此刻卻重逾千斤的古抄，依著規矩，把它放進了一隻專門暫放待修古籍的恆溫櫃裡。
櫃門合上的瞬間，他站在櫃前，久久沒有挪步。
他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麼。
他只知道，從這隻樟木箱、這卷殘紙、這一枚「林」字舊印開始，他那二十一年來按著書本、按著常識、按著現代邏輯一步步走過來的世界，正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的縫。
縫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千年歲月，靜靜地，等著他走近。
林淵最後看了一眼那隻空空的樟木箱，轉身關燈，跟著顧長庚走出了庫房。
身後，恆溫櫃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一明，一滅，像某種亘古的呼吸。
第一道，第二道。紙質的封條斷開，軟軟地垂落下來。林淵把小刀擱在膝頭，雙手扶住箱蓋，略一停頓，才向上掀開。
樟木的香氣，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香氣很沉，帶著歲月漚出來的涼味，不刺鼻，卻像一隻有力的手，把人猛地往舊時光里拽。林淵掀開的動作放得很慢，讓箱內的空氣慢慢流通這也是顧長庚教的，久閉的箱子猛地全開，裡頭那些脆弱的舊紙驟然受了外頭的潮熱，是要吃虧的。
箱蓋徹底支起。
林淵探頭往裡看。
箱子不算大，裝得卻滿。最上頭是一層藍印花布，布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他小心揭開，下頭是一摞用棉線捆著的舊書，書都套著簡陋的函套，有的連函套都沒有，只用舊報紙裹著。
「先別急著一本本往外拿。」顧長庚蹲到他旁邊，戴上一副白手套，又遞給他一副，「戴上。看清楚怎麼碼的，原樣取，原樣記。」
林淵接過手套戴上。
師生倆一個清點，一個在旁邊拿本子記錄、拍照。顧長庚的相機是台老式數位相機，每取一樣，他便對著拍一張，又在本子上寫下編號、名目、品相。
最上頭這一摞，多是清末民初的石印本、鉛印本，《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增廣賢文》，還有幾本曆書、醫書，都是當年尋常百姓家的東西，值不了幾個錢，卻保存得用心，書頁平整，少有破損。
「看得出來，是個真喜歡書的人。」顧長庚翻著一本舊曆書，輕聲說，「窮人家攢這些不容易，破了都捨不得扔，補補綴綴，留一輩子。」
林淵「嗯」了一聲，把一摞書小心取出，擱到旁邊早已鋪好的毛氈上。
書下頭，是些零碎物件。一隻藍布荷包，裡頭裝著幾枚銅錢、一方舊硯台；一個鐵皮盒子，打開是半盒早幹了的墨錠、兩支禿了的毛筆；再往下，用紅綢包著兩方銅鏡，鏡背鑄著吉祥話，綠鏽溫潤，是明清時候的家常東西。
他一樣樣取，一樣樣過手。
這些東西，沒有一件稱得上「文物」，拿出去，古玩店的老闆都未必肯正眼瞧。可林淵取著取著，心裡卻有些發堵。
他像是在翻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那磨禿了的筆，那用了半輩子的硯，那連幾枚銅錢都仔細收著的荷包……一個愛書的人，把他在這世上珍視過的每一樣小東西，都碼進了這隻箱子，最後又交代後人，把它們送到這兒來。
送到這所他「沒來得及見的人」所在的大學。
林淵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繼續往下清。
物件一層層見了底，箱子的四壁和底板露出來。眼看就清完了，他伸手往箱底最後那層墊著的舊棉絮上一拂，指尖忽然一頓。
不對。
他的手停在箱底靠角落的位置，眉峰微微蹙起。
「顧老師。」林淵沒抬頭，「這箱子……有夾層。」
顧長庚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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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的手指沿著底板邊緣慢慢摸索。旁人摸，這就是一塊平整的箱底木板，可他常年修書、又做過些木器活，手指一按就覺出了不對那塊板是虛的，下頭是空的，而且木板邊緣留著一道極細的、被人反覆開合磨出來的縫。
「活板。」顧長庚眯起眼，來了精神，「做得巧，不細看真瞧不出。小心著開，別使蠻力。」
林淵點頭，從工具里換了一把薄而韌的竹起子，順著那道細縫，一點點探進去，輕輕一撬。
「咔」
一聲輕響，那塊嚴絲合縫的底板，被他從一側掀了起來。
夾層很淺，只薄薄一層，裡頭沒有旁的東西，孤零零躺著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用泛黃的絹帕裹著的紙卷，比尋常捲軸窄，也不長，安安靜靜地臥在夾層里，像藏了一個不願被人知曉的秘密。絹帕外頭，用一根褪了色的絲絛松松繫著。
林淵沒有馬上拿。
他先把那塊活板整個取下、擱好，又靜了幾秒，才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把那捲東西輕輕捧了出來。
觸手很輕，輕得像捧著一捧隨時會散的煙。
他把紙卷放到旁邊一張空著的工作檯上，就著頭頂的燈，先不打開，只細細看那裹著的絹帕。絹是老絹，經緯都鬆了，顏色早辨不清，上頭原本似乎繡過什麼，被歲月磨得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痕。
「這絹，年頭不短了。」顧長庚在旁邊低聲說，「小心解，絲線別斷了。」
林淵依言，指尖極輕地解開那根繫著的絲絛。絲絛一松，絹帕便自己緩緩展開，露出了裡頭的紙卷。
一卷麻紙的古抄本，呈現在燈下。
林淵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他先看形制。這是一卷手卷，紙是麻紙，紙色黃中透著點褐，是歲月染出來的舊色。卷寬約摸二十四厘米，展開來，長度不過一米七上下，比一冊完整的經文短得多。卷邊磨損得厲害，上頭整整齊齊、大大小小，一共十七處蟲蛀的破洞，洞眼邊緣的紙都酥了，看著觸目驚心。
他沒有急著全展開，而是先把捲軸在台上輕輕鋪開一段。
紙面上有字。
只有三行墨字，豎著寫，墨色已經發淡，卻還能辨認。那字體極為古怪，筆畫盤曲，線條細長，帶著許多彎彎繞繞的裝飾性筆道，不像他平日裡見慣的楷書、行書，也不像尋常的隸書
「這是……」林淵瞳孔微微一縮。
他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楚地的古文寫法。」
顧長庚也俯下身，老花鏡幾乎貼到紙上。老人看了許久，神色一點點凝重起來，緩緩點頭。
「是楚系古文，鳥蟲篆那一路的筆意。」他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著其中幾個字，「你看這一筆，盤曲如蟲鳥之形，是先秦楚地的寫法。可這紙、這墨……」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林淵懂他的意思。
字是先秦的古字，可這捲紙、這墨色的年代，卻對不上先秦。這不是一卷先秦的原物，而是後世某個抄書人，用當時的紙墨，刻意照著先秦古字的樣子，一筆一畫抄下來的。
「是後人的抄本。」林淵輕聲說，「抄的人，懂古文，也下了功夫，想儘量留住古字的形。」
他繼續小心地把整卷鋪開。
三行字之外，再沒有別的內容。卷上沒有落款，沒有抄寫人的姓名，沒有堂號，沒有藏書印，卷首卷尾都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就好像抄這卷東西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它的來歷，更沒打算留下自己的名字。
越是這樣，越顯得不同尋常。
尋常抄本，總要留個名、蓋方印，哪怕是私藏，也多有印記。這一卷卻把能表明身份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像一個刻意隱姓埋名的人。
林淵盯著那三行古字，腕間的胎記又開始隱隱發熱。
他定了定神，先不去管那點異樣，轉而以一個修復師的眼光，仔細檢查起這捲紙的狀況。
紙張纖維粗，是麻紙的特徵，對著光看，能看見紙里一根根交錯的纖維。他又取了放大鏡，去看蛀洞邊緣、看墨痕滲進紙里的深淺、看捲軸兩端反覆展開留下的摺痕。
「紙的狀態……」他一邊看，一邊低聲判斷，「不像新近的東西。這墨沉得下去，紙也熟了，是有年頭的。」
顧長庚直起身，沉吟道：「要斷定年代，光靠眼睛不作數。取樣，做碳十四，再上顯微鏡看纖維、看墨。」他說著，看向林淵，「你怎麼看？」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捲軸，這一次，看得更細。在放大鏡下，他注意到一個先前忽略的細節捲軸背面，靠近卷尾的位置，有一處極不起眼的、小小的火漆印痕。
那火漆年深日久，顏色早暗了，又被人用什麼東西刮過、抹過，幾乎與紙色融為一體，難怪先前沒瞧出。
林淵的心，莫名提了起來。
他小心地把捲軸翻過來，就著燈光，用放大鏡對準那一點火漆，屏住了呼吸。
火漆印很小，刻的是一個字。
筆畫被磨得模糊，可那字形的骨架還在一點，一橫，兩道向下垂落的筆道，像兩棵並立的樹，又像一個……
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
他幾乎是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字。
那是一個「林」字的火漆印。
實驗室里忽然很靜，靜得能聽見恆溫設備低低的運轉聲，能聽見檐角殘存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林淵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這卷古抄，藏在一位姓林的老先生的祖上傳下來的樟木箱夾層里；箱子被送到這所大學，因為「大學裡有他沒來得及見的人」；而此刻，捲軸背面，赫然是一個「林」字的舊印。
一條他從未想過的線，正悄然從歲月深處探出來，輕輕纏上他的手腕。
「顧老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印……是林家的？」
顧長庚沒有馬上說話。
老人盯著那枚火漆看了很久，鏡片後頭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翻湧著某些久遠的、他從不曾對學生提起的舊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語氣卻恢復了平日的平和，聽不出異樣。
「一枚印，說明不了什麼。」他說，「姓林的人多了，藏書的也多了。是不是一家，得有憑據，不能憑一個字就認親。」
這話在理。林淵點頭，把那點驟然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可他心裡清楚，顧長庚這話，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也像是在刻意把什麼按回水面之下。
「先取樣斷代。」顧長庚拍了板，伸手，極輕地把捲軸往自己面前帶了帶，「這東西，品相太差，經不起折騰。蟲蛀了十七處，紙都酥了，再不動手，怕是要壞。」
他頓了頓，看向林淵：「這卷，我想交給你修。」
林淵一怔，抬眼。
「您讓我修？」
「嗯。」顧長庚看著他，目光里有種他讀不懂的深意，「這東西，像是……該著到你手裡。」老人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像要衝淡這句話里的古怪，「當然，你先把它讀懂、看準了，再談修。古文認不認得？」
林淵重新低頭，看向那三行盤曲的楚系古字。
他讀得慢。
楚系文字他在專業課程里接觸過一些，卻談不上精通。三行字，他連蒙帶猜，結合字形，只能勉強辨出零星幾個有一個字，盤曲的筆畫裡藏著山的輪廓；有一個字，像一隻鳥；還有一個字，筆畫繁複，他反覆看了許久，隱約覺得，那像是……一頭鹿。
鹿？
他指尖懸在那個字上方，腕間的青獸毫無徵兆地，狠狠燙了一下。
林淵呼吸一滯。
就在他指尖將觸未觸、離那個「鹿」字只剩薄薄一線時，他恍惚「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空，像從極深極深的水底浮上來，又像被什麼東西捂著、隔著千年的光陰
那不是人聲。
像是一頭獸，在極遙遠的地方，低低地，應了一下。
林淵猛地抬眼，環顧四周。
庫房還是那間庫房，燈還是那盞燈，顧長庚就站在旁邊，一切如常。他張了張口，想問顧老師有沒有聽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個學了三年科學、講究實證的人。這種「幻聽」，他說不出口，也不願相信。
「怎麼了？」顧長庚察覺他的異樣。
「……沒什麼。」林淵緩緩搖頭，重新看向那捲古抄，鏡片後頭的眼神，卻再難平靜，「這字，我得回去好好查查。」
顧長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行。東西先封好，按規矩入庫。」老人一邊說，一邊幫著把捲軸小心捲起，重新用絹帕裹了，「明天取樣，送碳十四。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別下定論。」
林淵「嗯」了一聲，雙手捧起那捲輕得像煙、此刻卻重逾千斤的古抄，依著規矩，把它放進了一隻專門暫放待修古籍的恆溫櫃裡。
櫃門合上的瞬間，他站在櫃前，久久沒有挪步。
他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麼。
他只知道，從這隻樟木箱、這卷殘紙、這一枚「林」字舊印開始，他那二十一年來按著書本、按著常識、按著現代邏輯一步步走過來的世界，正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的縫。
縫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千年歲月，靜靜地，等著他走近。
林淵最後看了一眼那隻空空的樟木箱，轉身關燈，跟著顧長庚走出了庫房。
身後，恆溫櫃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一明，一滅，像某種亘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