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三人封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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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鎮,不對。」

  古銅色皮膚的青年開口一句話,一下子讓林淵愣在了原地。

  青年沒有多說別的,他重新轉過頭,把視線再次落回那隻低伏盤著、喉嚨里還發出低低嗚咽的九首人面蛇身上,抬起雙手,繼續用那奇異悠長的音節,帶著溫厚的氣息安撫束縛著它,不讓它再次狂暴。

  「我叫林野。」他一邊穩住相柳殘魂,一邊頭也不回地沉聲開口,語速很快,「這東西是從那道裂縫裡出來的。我只能暫時按住它,撐不了太久。」

  林淵心裡猛地一震,立刻回過了神。

  他強撐著受傷的身體,在蘇禾的攙扶下慢慢站直,目光越過林野,先看向那道已經被震開擴大到兩米多寬、還在不斷向外湧出靈韻的裂隙,又轉頭看向被林野按住的相柳殘魂。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蘇禾的聲音帶著緊繃,「它還會再發狂嗎?」

  「會。」林野回答得十分乾脆,「它在吞這座島的生機,也在吸裂縫裡的靈韻。我只是在安撫它,並沒有降服它,等它緩過勁來,或要是這裂縫再擴大幾分,我就徹底壓不住了。」

  他稍稍停頓,轉過臉,鋒利的視線落在林淵身上,也一併落在了他腳邊那捲古抄之上。

  「你是守卷人。」林野的語氣是篤定,而非詢問,「這道裂隙,得由你來封閉。這件東西,也得由你來收走。」

  封閉裂隙,收攬殘魂。

  林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望著那道幽光浮動、靈韻噴薄的裂縫,大腦在這一刻反而異常清醒,飛速地思索起來。

  該怎麼封?

  他根本不懂什麼移山填海的驚天大神通,不過是個剛剛踏入觸文境,連古字都認不順暢的新手。方才強行催動識文術鎮封,已經吃過了法力反噬的苦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那裂開縫隙、不斷翻湧著靈韻的空間壁障。

  就在這時,他愣住了。

  在他靈眼的觀測之下,這道開裂的空間壁障,裂口邊緣層層翻卷褶皺的樣子,像極了……

  像極了一頁被撕裂損壞的古書。

  一個聽起來近乎荒誕,卻又讓他渾身發麻的念頭,如同閃電一般劈碎了他混沌的思緒。

  他是古籍修復師。

  他不會補天,也不會填海,可他會補書。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了。

  他想起在拾簡齋的修復室里,祖父親手教他補書的那些午後。

  祖父說,書頁破了,不能慌,不能硬來。首先要沉下心,看清楚破損的「紋理」——紙有紙的纖維絲縷,字有字的行氣脈絡,裂痕再雜亂,也自有它的來龍去脈。看清楚之後,再順著紋理裁紙、調糨糊、貼片補全,這件事急不得,也錯不得。

  祖父還說,補書最難的從來不是手藝,是「心」。你得把那頁破書當成一個受傷的活物,耐心幫它接續癒合,而不是粗野地直接糊死蓋住。

  那時候他只把這些話當成學習手藝的普通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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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時此刻,望著眼前這道翻卷褶皺、和一頁破書別無二致的空間裂隙,林淵卻如遭雷擊,瞬間豁然開朗

  紙,是承載文字的器物;而這空間壁障,又何嘗不是承載著兩界、承載著山海的「一頁紙」?

  他治不了天,填不了海,那些移山造陸的大神通,他一樣都不會。可這「補」字里的門道,凝神觀象、分辨紋理、調糊落紙、接續文理的本事,是刻進他骨血、練了十幾年的功夫。

  撕裂的書頁要怎麼補?得裁出和它紋理契合的補紙,在補紙上刷上和原紙適配的糨糊,再凝神靜氣,把補紙嚴絲合縫地糊貼在破損處,接著用筆用字,接續它斷裂開的文理脈絡。

  那這裂開的、長得和一頁破書一模一樣的空間壁障……是不是也能照著這個法子「補」?

  「我有辦法了。」林淵忽然開口,眼中亮得驚人,「林野,你能壓住它多久?」

  林野掃了他一眼:「一炷香。夠不夠?」

  「夠了。」林淵深吸一口氣,再沒有半分猶豫。

  他快速蹲下身,一把拉開書包,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那捲古抄,他隨身帶的幾張上好宣紙,一方硯台,一支毛筆,還有一小盒他平日修復古籍時親手熬製、隨身備用的糨糊。

  蘇禾愣愣地看著他:「你……你要做什麼?」

  「補書。」林淵答得飛快,手上的動作半刻都沒停。

  他就著一塊平整的石板快速研好墨,跟著提起筆蘸滿墨汁,懸在那幾張宣紙上方,深吸一口氣,開啟靈眼,凝神靜氣。

  他要在這宣紙上寫滿山海古字。

  這不是普通的字,正是他從古抄上認下來的、那些本身就帶著靈韻,和這處裂隙、和這片山海同出本源的古字。他筆尖落下,一筆一畫,既沉凝鄭重又迅捷利落,一個個盤曲蒼勁、古樸稚拙的山海篆文,順著筆尖在宣紙上一一顯現出來。

  隨著這些篆字落紙,宣紙之上竟然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的靈光。筆尖落下的同時,林淵的心也跟著慢慢沉靜下來。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狀態,不管外頭處境多麼兇險,只要提起筆落下字,他就能進入那種物我兩忘的專注境界。一個個山海古字從筆底流淌而出,他把這些日子對這些文字的理解與感悟,全都凝在了筆尖,又下意識將一縷縷文氣注入墨中、藏進字里。

  於是落在紙上的這些字真的活了過來,泛起點點溫潤的靈光,和遠處那道裂隙隱隱呼應相和。他寫得既快又穩——這是刻進他骨血里的,作為修復師練了十幾年的手上功夫。沒一會兒,幾張整張宣紙很快被流轉著靈光的山海古字密密麻麻鋪滿。

  緊接著,他打開那盒糨糊。稍作思索後,他從指尖逼出一縷觸文境的文氣,摻進糨糊之中,仔仔細細把糨糊調勻。原本普普通通的糨糊,混入文氣之後,又被宣紙上古字的靈光映照,居然隱隱透出一絲溫潤光澤。

  「林野!」林淵低喝一聲,抱起那幾張寫滿古字、刷好糨糊的宣紙,「我要動手了,把它按住!」

  「好!」

  林野一聲大喝,不再有任何保留,周身那股蒼莽溫厚、統御萬靈的氣息驟然迸發。他雙手齊出,奇異的音節如潮水般湧出,牢牢把那感知到危險、開始躁動掙扎的九首人面蛇按在原地。

  就是現在!

  林淵抱著宣紙,幾個箭步衝到裂隙跟前。洶湧狂暴的靈韻撲面而來,吹得他衣發狂舞,連肌膚都隱隱作痛。但他全然不在意,開啟靈眼,凝神注視著那如同破損書頁般翻卷褶皺的裂口,手腕一轉,將第一張寫滿古字、刷好糨糊的宣紙對準裂口

  就如同在修復台上,修補一頁破損的古書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得沒有半分顫動,將那張宣紙輕輕的、卻又異常堅定地糊貼覆蓋在裂口的一處。

  「嗤——嗡——」

  宣紙觸碰到裂口的剎那,瞬間迸發出一片耀眼的靈光。

  宣紙落下的瞬間,林淵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忘我」狀態。周遭的黑風、毒霧和所有兇險,仿佛都被隔絕到了遠方。他的眼裡心裡,只剩下眼前這道「破損」,就像他無數次站在修復台前,面對一頁等待修補的古書那樣。

  他的手穩得沒有絲毫晃動,這是十幾年功夫沉澱下來的沉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刷了糨糊、寫滿古字的宣紙接觸空間壁障時,那種微妙的「咬合」——就像補紙對齊了原紙的絲縷,就像斷筆接續上了原文的行氣。古字的靈光順著裂口的紋理一點點滲進去、彌合起來,把翻卷褶皺的空間一點點重新鋪平、接續完整。

  那一刻,他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他不是在封堵一道吞噬兩界的裂隙,他只是在一盞安靜的燈下,懷著敬畏與耐心,替一卷受損的古書補上殘缺的一頁。而這「書」仿佛也在回應他,溫順地任由他彌合傷口。

  那寫滿山海古字的補紙,居然真的和翻卷褶皺的空間壁障黏合、相融在了一起。林淵清晰地「看」到,那一處裂口被這張「補紙」蓋住後,噴涌的靈韻立刻停了下來,翻卷的空間真的被「補」好、收攏了一分。

  成了!真的成了!

  林淵心中狂喜,手上卻半分不敢停歇。他一張接著一張,屏氣凝神,把寫滿古字的宣紙當作一頁頁精心裁好的補紙,沿著裂口的紋理嚴絲合縫地糊貼覆蓋上去。

  每補上一張,裂隙就收攏一分,噴涌的靈韻就減弱一分。

  兩米,一米,半米……

  那道被震開擴大的裂口,在他這個修復師手中,就像一頁被精心修補的破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彌合、收攏。

  而隨著裂隙收攏、靈韻倒卷

  那被林野死死按住的相柳殘魂,失去了靈韻供給,又被收攏的天地之力裹住,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被那即將合攏的裂隙、被林淵腳邊那捲古抄產生的無形吸力牽引、拉扯。

  「嘶!」

  它發出一聲不甘又悽厲的嘶鳴,九顆頭顱拼命掙扎,卻被林野拼盡全力按住,又被那股吸力牢牢纏住,龐大的身軀正被一點點拽向那捲古抄。

  「收!」林淵目光一凝,立刻把最後一張宣紙糊在了僅存的那一線裂口上,同時指尖引動古抄靈力。

  「嗡!」

  古抄瞬間大放靈光,那九首人面蛇的龐大身軀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捲起,化作一道幽綠色流光,硬生生被吸進了古抄當中。古抄紙頁不停翻飛,靈光緩緩流轉,把那縷相柳殘魂牢牢封進了卷中由靈韻凝聚而成的空間之內。

  幾乎就在同

  「嗤」

  最後一線裂口,被那張補紙嚴絲合縫地糊住彌合。

  幽光緩緩褪去,靈韻倒卷而回,那道連通兩界、險些釀成大禍的山海裂隙,在林淵的「修補」之下徹底收攏消失,只留下一片被古字靈光覆蓋、靈光隱隱流轉、完好如初的空間壁障。

  湖心島上,黑風徹底止息,毒濃霧徹底散去,周遭重歸寂靜平和。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斷枝黑灰,還有三個愣在當地、大口喘氣的年輕人。

  林淵雙腿一軟,眼看就要栽倒跪地,剛趕上來的蘇禾和林野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尚未褪去的驚悸、死裡逃生的茫然,還有幾分……不可思議。

  就在剛才,他們三人聯手,封住了一道山海裂隙,還收服了一縷九首凶魂。

  而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們不過是三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個是守持古卷的修復師,一個是研究數據的研究生,還有一個從山林走出、能夠安撫萬靈的青年。

  命運的絲線在這座陰風陡生的湖心島上悄悄交纏,最終擰成了緊緊相依的一股。

  林淵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他重新開啟靈眼,仔仔細細把周遭又徹查了一遍。

  那道裂隙確確實實消失了。方才還涌動著幽光、狂涌著靈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完好如初的空間壁障,半分裂痕都看不見,連之前那種褶皺扭曲的詭異感,也徹底消失無蹤。

  島上的靈韻失去源頭,正慢慢飄散沉澱。那些被催生、又被啃噬過的草木,雖然依舊留著滿地枯焦的痕跡,卻已經不再繼續惡化了。

  他又凝神探向手中的古抄,在古卷靈韻凝結出的空間裡,他清晰地「感應」到,那縷相柳殘魂被牢牢禁錮,正不甘地低嘶翻騰,卻再也沒法掙脫束縛。

  真的封住了,真的收住了。

  林淵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在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腿一軟險些再次跪倒。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切讀懂了「劫後餘生」四個字真正的滋味。

  林野看著林淵,眉上那道舊疤隨著他挑眉的動作動了動,忽然裂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綻開了一抹質樸的笑容。

  「好手藝。」他開口道,「補書的手藝。」

  林淵愣了一下,看向林野,又望了望身邊同樣驚魂未定、眼神複雜的蘇禾,緊繃了一整夜的心弦驟然鬆開,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他的眼眶卻慢慢泛起了熱意。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註定漫長兇險,前路還不知道藏著多少裂隙、多少凶邪、多少九死一生的危局。可在這一刻,有了同路的夥伴,他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奮戰,既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底氣,也有了可以彼此託付後背的同伴。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從這一刻開始,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而這,就是他今夜死裡逃生之後,收穫的最珍貴的饋贈與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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