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山林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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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首人面蛇正弓身蓄力,隨時準備發動撲擊。

  「嘶啊——!」

  粗壯的蛇身猛地繃緊,幽綠色的鱗片在翻湧的黑風毒霧中,泛出帶著凶戾狂氣的光澤。只要它再往前一彈,就能越過這片湖水,撲向島外那片滿是奔逃哭喊聲、滿是鮮活生命的人群。

  林淵半跪在地,瞳孔驟然收縮,一顆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他受了傷的軀體沉重得不聽使喚,連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浩劫近在眼前,自己卻無力阻攔。

  蘇禾扶著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底全是化不開的絕望。

  林淵不甘心。

  他咬碎了後牙,拼盡全力催動體內那幾縷被逆沖攪得散亂不堪的文氣,只想讓受傷的身體再撐著動起來。他甚至已經想好,哪怕撲上去用牙咬、用這雙手死死纏住,也要給所有人多拖一點時間。

  可重傷的身體根本不受他掌控,剛一發力,經脈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眼前發黑,剛剛撐起半寸的身體又重重砸回地面,一縷鮮血再次從嘴角溢了出來。

  「別……別再撐了……」蘇禾扶著他,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哭腔,她心裡清楚,他們已經攔不住了。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林淵眼睜睜看著那九首凶蛇的身軀一寸寸收緊,幽綠鱗片下肌肉繃緊虬結,活像一張蓄滿力道、即將離弦射出的長弓。他甚至能「看」到,那十八隻眼眸里,牢牢鎖著島外人海的、滿是飢餓與興奮的凶光。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股從未體會過的無力與絕望,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難道他的修行路,他守御山海卷的使命,才剛剛開始第一天,就要以這樣一場慘烈浩劫,慘澹結束?

  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九首凶蛇身軀完全繃緊,即將彈射而出的剎那——

  「嗬——」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島邊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這不是驚呼,也不是慘叫,而是一道低沉悠長、分外奇異的音節。

  這個音節古怪極了,不像是林淵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反倒更像是山風穿空谷、林海涌松濤、野獸在月夜下相互呼喚時,那種最原始、最本真的聲音。音量並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呼嘯黑風與凶狂蛇嘯,清清楚楚傳到了島上每一個生靈的耳朵里。

  原本繃緊身體準備撲擊的九首人面蛇,身軀驟然一滯。

  林淵和蘇禾也猛地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島邊那片探到水面的櫻花枝旁,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登島,撥開紛亂的枝葉,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青年。

  年紀看起來和林淵差不多,身形卻格外精悍挺拔,就像一株在山岩縫隙里、狂風驟雨中硬生生紮下根生長起來的大樹。他的皮膚是常年日曬雨淋養出來的古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健康又野性的光澤。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眉毛。

  他左眉曾斷過一次,留下一道淺淡的舊疤痕,從眉峰斜斜划過,非但沒有折損他臉上的英氣,反倒給他添了幾分歷經兇險的剽悍之氣。

  林淵呆呆看著那道一步步走近的身影,連身上的劇痛都暫時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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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那青年走在黑風毒霧、滿地狼藉之間,卻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後山的林間小路上,步伐穩穩落地,每一步都仿佛踩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他身上那股氣息,林淵說不清楚是什麼,卻莫名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那不是林淵熟悉的文氣,也不是山海裂隙里那種陰冷的靈韻,而是一種更蒼莽、更質樸的存在,像千年深山老林,像山野間的風與野草,像人與天地萬物最本真的聯結。

  連四周翻卷的狂暴黑風、瀰漫的毒霧,靠近他的時候,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撥開壓到一旁,一時半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林淵心頭狠狠一震。

  他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直覺——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能解眼前的死局。

  青年穿一身簡單的深色衣褲,袖口和褲腳都沾著草屑泥土,看起來像是趕了很長的路。可他走在這片黑風毒霧、狼藉廢墟里,腳步卻異常沉穩篤定,半分慌亂都沒有,仿佛這樣的陣仗,他早已經見過無數次。

  他的目光既沒有落在林淵身上,也沒有看向蘇禾,而是直直鎖定了那隻九首人面蛇。

  緊接著,他停下腳步,穩穩站定。

  面對著這隻數米長、生著九顆頭顱、吞吐毒霧、凶狂無匹的相柳殘魂,他非但沒有後退半步,反倒緩緩抬起了手。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掌心朝下,朝著那青年對著凶蛇,做出了一個類似「安撫」「按壓」的手勢,同時再次開口發出聲音。

  「嗬——嗚——」

  這一回,傳出的是一連串更低沉、更平緩、也更悠長的音節。那聲音仿佛母親哄著哭鬧的嬰孩,又好似山林的主人,輕聲呼喚、安撫著一頭受驚發怒的野獸。它沒有成文的歌詞,也沒有明確的含義,卻自帶一種難以言說、讓人內心安定的韻律與力量,就像一股溫厚包容的暖流,慢慢朝著暴怒的九首凶蛇流去,將它團團裹住。

  一旁的林淵開著靈眼,看得呆住了。他「看見」,隨著青年的聲音和那奇異的音節,一股他從來沒見過的、蒼莽又溫厚的氣息,從青年身上悄然散開。這股氣息既不同於文氣,也不同於靈韻,它更加古老,更加質樸,如同延綿不盡的青山,漫無邊際的林海,是人和萬物生靈之間最本源的聯結。

  那是一種……統御、安撫萬靈的氣息。

  林淵凝神細看,發現這股蒼莽氣息,並不是要去「鎮壓」、去「束縛」這頭凶蛇。它像流水一般,溫柔地流淌開來將凶蛇包裹,所到之處,凶蛇身上狂暴躁動的戾氣,居然像是被一隻溫暖寬厚的手輕輕撫過、順著毛髮安撫,一點點慢慢平靜了下來。

  林淵心頭大震,瞬間就懂了自己和對方的差距。他之前想的是「鎮」,是用力量壓制,用字訣束縛,把這頭凶蛇當成了要降服的對手。可這個青年,卻像是在「對話」、在「安撫」,他把凶蛇當成了一頭受驚發怒,卻依舊能聽懂呼喚的「靈」。

  強行鎮壓,激起的只會是對方的反抗;溫柔安撫,喚回來的卻是順從。更何況,自己當初連「鎮」字都讀錯了。

  「原來……它不是只能靠『鎮』住的。」林淵低聲喃喃,望著那道背影,眼中划過一絲瞭然,同時也燃起了強烈的求學渴望,「這世上,居然還有這樣一種和萬靈相處的方式。」

  而在這股氣息和這道聲音的安撫之下——

  九首人面蛇狂暴的動作,漸漸遲疑了。它高高揚起的九顆頭顱,沒有再往島外沖,反而慢慢轉向了青年。十八隻幽綠色的眼睛裡,凶狂的光芒微微一頓,居然透出了幾分類似「困惑」「遲疑」,甚至是……被安撫下來後的茫然。

  「嘶……」

  它口中的嘶叫,不再是剛才那種尖銳暴怒的嘶吼,反而變得低沉、平緩,帶著幾分焦躁不安的嗚咽,就像一頭被主人喝止,卻仍舊心有不甘的惡犬。

  青年沒有停下動作。他一邊持續用奇異的音節和氣息安撫著凶蛇,一邊極緩慢地往前踏出一步。

  「嗬……」

  他的聲音愈發柔和、平緩,掌心向下,輕輕一壓,再一壓。

  這頭九首人面蛇,顯然也在做劇烈的掙扎。它十八隻幽綠眼睛裡,凶光忽明忽暗,閃個不停:一邊是相柳本性里的凶狂與飢餓,是島外那片鮮活生機的誘惑,讓它想要衝出去、想要吞噬一切;另一邊,那道聲音、那股溫厚氣息里,藏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讓萬靈本能敬畏又莫名安心的力量,正一聲聲呼喚它、安撫它。

  九張稚嫩的人臉上,神色不停變換:有的還齜著牙,滿臉兇相;有的卻已經茫然歪著頭,像是被那聲音勾起了某個遙遠又安寧的記憶。

  它盤起來的身軀,繃緊了又鬆開;揚起的脖頸,落下去又抬起來,反反覆覆,焦躁地低聲嘶叫。

  青年卻極有耐心,他不催促,不逼迫,只是一直用那不變的、溫厚的音節和氣息,一遍遍安撫、呼喚,就像在等它自己從狂暴中,慢慢走出來。

  終於,溫厚的力量壓過了凶狂。九首人面蛇盤繞的身軀,跟著他的聲音和手勢,那股狂暴凶戾之氣,居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平復、收斂。它粗壯的脖頸一根根慢慢垂下,九張稚嫩人臉上的暴怒神色,也漸漸變成了茫然、被馴服後的安靜。

  「嘶……嗚……」

  最終,在青年連綿不絕、溫厚安撫的聲音里——

  那隻長達數米,險些化龍衝出小島釀成浩劫的九首凶蛇,龐大的身軀慢慢伏在了地上。九顆頭顱一一低垂,貼住地面,盤繞的蛇身收攏蜷縮,幽綠的毒霧也一點點消散變淡。它就像一頭被徹底安撫、喝住的困獸,蟄伏在原地,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低低的、順從的嗚咽,再也沒有半分剛才的凶狂。

  一觸一場一觸即發的浩劫,就這麼被一道突兀響起的聲音,硬生生攔了下來。

  島上的黑風慢慢退去,毒霧也漸漸散開。

  林淵半跪在地上,望著那個古銅色皮膚、眉骨帶著舊疤的青年背影,又看著那條被對方三言兩語就安撫得低伏順從的九首凶蛇,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居然能……安撫喝止住相柳的殘魂?

  蘇禾也徹底愣住了,她扶著林淵,望著那道利落精悍的背影,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青年安撫好兇蛇,終於緩緩轉過半邊身子,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落在了不遠處的林淵和蘇禾身上。

  他的眼神銳利沉穩,既像山澗里浸過的寒石,又藏著一份質樸的善意。他看向林淵,目光在林淵的腕間、在林淵身側那捲古抄上,極其不易察覺地頓了一瞬,接著便開口說話。

  這一次,他說的是發音字正腔圓、林淵能聽懂的話。

  「它,不是你這麼鎮的。」

  青年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山野里特有的質樸口音,神情卻十分認真。


  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走投無路的絕望關頭,居然會突然闖出這樣一個人。

  借著昏暗的天光,他飛快地打量對方。那是一張被山風烈日雕琢過的臉,輪廓稜角分明,眼神銳利沉穩,活像山澗里的冷硬寒石。一身古銅色的皮膚,滿是充滿野性的力量。最醒目的是左眉上那道陳舊傷疤,仿佛藏著一段九死一生的過往。

  這個人身上沒有半分文人的書卷氣,卻自有一種能和山林萬物融在一起的蒼莽氣息。

  而更讓林淵震驚的是,對方僅僅憑一聲喝止、幾個奇異音節,就把那條連自己拼盡全力都鎮不住、反而給刺激得暴怒的九首凶蛇,安撫得服服帖帖。這本事,實在是太過不可思議。

  林淵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過去二十一年認知里的世界,實在太小太窄了。古抄之外,茫茫山海之間,居然還藏著這樣的人、這樣不為人知的傳承。

  他壓下心底的震撼,扶著蘇禾慢慢站穩,望著那名青年,啞著嗓子開口問道:「你……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青年看著他,眉上的傷疤隨著他微挑的眉毛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先低下頭,看了看伏在地上依舊低聲嗚咽的九首凶蛇,確認它不會再突然暴起,才重新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淵腕間的那塊胎記上,又落在林淵手裡的那捲古抄上,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我循著它來的。」青年終於開口,他指了指地上的凶蛇,又指了指林淵手裡的古抄,質樸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我就知道,能引出這種東西的地方,一定有守卷的人。」

  「你讀錯了字音,驚到了它,也傷到了你自己。」

  林淵:「……」

  他飛快地收斂心神,強撐著站穩身子。他清楚,眼前這個人是目前唯一的轉機,他必須弄清楚對方的來意,也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多謝。」林淵最終啞著嗓子先道了一聲謝,目光複雜,「要是你沒有及時趕來,今天夜裡的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那沒說出口的意思,兩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看著這個仿佛從天而降、一語點破自己窘境的陌生青年,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怔怔地望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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