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初辨古字
背包墜地，古抄入掌。
當林淵的指尖觸到那熟悉微涼的紙頁，原本躁動難安的心，竟奇詭地安定了剎那。
他根本沒有多餘時間猶豫。
借著昏蒙的天光，他迅速攤開古抄，指尖翻動紙頁，靠著這些天反覆研讀、牢牢記下的位置，直接翻到了目標那頁——那一頁上，蜷著一行和「蛇」「鎮」「封」相關的古字，而他要找的東西，正在這行字里。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其中一個字上。
這個字筆畫繁雜，盤曲纏繞，既像一條被層層鐵鏈捆住的長蛇，又像一扇牢牢合上、封死內部的門。結合祖父講過的故事，還有古抄的上下文，林淵隱約推斷，這就是一個「鎮」字，一個能夠鎮壓、束縛邪祟的字。
只要讀對這個字，引動靈韻，說不定就能鎮住那頭九首怪物。
林淵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指尖與目光之中。
要說不緊張，那根本不可能。
他要做的這件事，古往今來，他也只在祖父的故事、古抄的隻言片語里聽過零星碎片。所謂識文，本就是以神識為引、以血脈為憑，去「讀」活那些沉睡的古字，再借字中蘊含的力量，號令天地靈韻。
他先前點亮過金字，也踏入了觸文境，可那都是古字主動回應他，一切水到渠成。像現在這樣，由他主動去識讀一個字、主動調動大量靈韻、主動鎮封凶魂，這還是他第一次嘗試。
他甚至沒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認對了這個「鎮」字；也不敢保證，以他觸文境這點微薄修為，能不能引動力量、能不能鎮住對手。
可他根本沒有退路。
身後是蘇禾，島外是滿城百姓，而那怪物還在不停瘋長。他要是連試都不敢試，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災禍降臨。
「祖父能做到，前代守卷人也能做到……」林淵再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心頭的怯意，「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那我也一定能做到。」
他開啟靈眼，已然能「看見」，周遭天地間、草木縫隙里、那道深淵裂隙中，濃厚的靈韻正在翻湧奔流。他要做的，就和當初點亮金字、踏入觸文境時一樣，以神識、血脈，去「讀」這個字，再借著這個字牽引靈韻，凝成鎮封之力。
「蘇禾，離遠一點。」他沒有回頭，聲音繃得很緊。
身後傳來蘇禾略帶遲疑，卻依舊聽話後退的腳步聲。
林淵不再分神旁顧。
他伸出右手，將食指和中指併攏，懸在那個古字上方，體內觸文境的一縷縷文氣順著血脈慢慢匯到指尖。腕間的胎記，也微微發燙起來。
他凝神靜氣，在心底一筆一畫拆解辨認著「鎮」字的結構，隨後，他開口了。
他沒有念出聲音，而是以神識、以氣息，在心底極輕、極鄭重地，讀出了這個字的「音」。
伴隨著這一「讀」——
指尖之下，那個盤曲的古字驟然亮起光芒。
一縷幽淡卻格外凝練的靈光從字里浮現，順著他的指尖牽引勾動起周遭天地的靈韻。林淵清晰地「看見」，原本散亂流動的靈韻，像是聽到了指令一般，開始朝著他的指尖、朝著那個古字彙聚流轉，漸漸凝成了一道無形的束縛之力。
成了！
林淵心頭一喜。
他按捺住激動的情緒，牽引著這道鎮封之力，朝著不遠處還在瘋狂吞噬生機的九首怪物，慢慢壓了過去。
那頭九首人面蛇正吃得酣暢，忽然察覺到異樣，九顆頭顱齊齊一頓，十八隻幽綠色的眼睛齊刷刷轉向林淵，盯住了他指尖凝聚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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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它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盤繞的身軀下意識縮了縮。
林淵心神全然凝聚，他「看見」，匯聚而來的靈韻在古字的號令下，正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它們不再是散亂的光、流動的氣，而是順著「鎮」字的筆意、那盤曲如縛的結構，一絲一縷交織纏繞凝聚，化作了一道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這力量，既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又像一條條盤曲的鎖鏈，帶著束縛鎮壓的意味，順著他指尖的牽引，越過數丈距離，朝著九首怪物籠罩纏繞過去。
力量所過之處，翻湧的靈韻驟然一靜，連周遭陰冷的氣息，都仿佛被壓下去幾分。
這就是「字」的力量。一個正確的字，就像一道天地定下的規矩號令，讀出來，就能讓無形的靈韻乖乖聽命，化為己用。
林淵心頭一陣難以言喻這突如其來的明悟與振奮涌遍全身——林淵終於觸碰到了「識文術」真正的入門門檻。
那道鎮封之力落在九首怪物身上，它瘋狂吞噬生機的動作竟然真的慢了下來，它周身貪婪陰冷的氣息，也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壓制束縛住。九顆頭顱上的稚嫩人臉，竟露出了一抹類似「忌憚」的神情。
真的有效！
林淵瞬間精神大振，正要再加一把勁徹底催發鎮封之力，將這怪物牢牢鎮封困住——
可就在這一刻，意外驟然發生。
林淵說到底，只是一個剛剛踏入觸文境、連古抄上的文字都認不全的新手。
那「鎮」字筆畫繁複，先前他是靠著上下文脈絡、靠著祖父留下的故事，才勉強辨認推斷出來。此刻全力催發靈韻，靈韻大規模匯聚，他需要在瞬息之間，把這個字的每一筆每一畫、對應每一個「音」都精準無誤地讀出引動。
前面的筆畫，他全都讀對了。
可到了最後最關鍵的那一筆轉折處——他遲疑了。
那一筆的走勢、對應的那個尾音，他記得模模糊糊，仿佛有兩種相近的讀法在他腦海里反覆爭執。千鈞一髮之間，他根本來不及細想，只能憑著那點似是而非的印象，選了其中一個讀了下去。
「——！」
就在他讀出那個尾音的瞬間，異變驟然爆發。
指尖之下，原本溫潤明亮、穩定流轉的「鎮」字驟然一暗，緊接著一縷刺目紊亂的靈光猛地炸開。
「嗡——」
林淵只感覺，自己牽引匯聚到指尖的一大股靈韻，就像一匹突然受驚脫韁的野馬，非但沒能化作鎮封之力，反而順著他的指尖、他的血脈，瘋狂地逆向倒灌衝撞回來！
「唔！」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整條手臂瞬間劇痛麻痹，胸口就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氣血瘋狂翻湧。那股逆沖的靈韻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不斷撕扯著他的經脈，腕間的胎記更是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這股逆沖的靈韻如同無數把倒卷而來的鋒利刀刃，順著手臂經脈一路向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又痛又麻，像是要把他這一具凡胎肉身生生撐裂。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識海之中更是仿佛被驚雷炸過，嗡嗡作響，劇痛鑽心。匯聚在指尖的靈光徹底紊亂失控，明滅不定，再也不受他半分牽引。
他腳步踉蹌，幾乎單膝跪到地上，握著古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卻死死攥著不肯鬆開——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松，一旦鬆手，這引來的一大股狂暴靈韻再無人約束，後果只會更加不堪設想。
一縷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直到此刻，他才刻骨地體會到，識文術是何等兇險、何等精密的本事。
一字一世界，一音一規矩。它能賦予你號令天地的能力，可如果你擔不住、讀不准，它反噬起來也從來不會留半分情面。
讀錯了。
他讀錯了一個音。
識文術中，一字一音都有固定章法。讀對了，靈韻便聽你號令；讀錯了，牽引來的靈韻就會失控反噬！
而更糟糕的變故還在後面。
原本壓制著九首怪物的鎮封之力，隨著他讀錯字音、靈韻逆沖，瞬間崩潰消散。
「嘶！！」
被壓制的相柳殘魂仿佛驟然掙脫了鎖鏈，又像是被這一下徹底激怒驚到。它盤踞的身軀猛地一彈，九顆頭顱高高揚起，十八隻幽綠色的眼睛裡再也沒有半分忌憚，只剩下狂暴兇殘，還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嘶啊！！」
九張稚嫩的人面同時張開嘴巴，發出九道尖銳悽厲、交疊在一起的嘶嘯，那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頭皮發麻。
伴隨著這一聲嘶嘯
「噗、噗、噗」
九顆頭顱的口中，齊齊噴出大股大股的幽綠色毒霧！
毒霧一現身，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染成了幽綠色，霧氣翻湧瀰漫，所過之處，草木成片成片枯黃焦黑腐爛，最終化作黑灰，連堅硬的石板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冒出一縷縷刺鼻的青煙。
林淵半跪在地上，腦中一片混亂，身體的劇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
他不甘心。強忍著經脈里那股倒卷而來的劇痛，試圖重新凝神穩住徹底失控的靈韻，想要再讀一遍那個字，補上讀錯的那一筆。
可他越是發力，那紊亂的靈韻衝撞得越是兇狠，就像一群被驚散後再也聚攏不起來的野蜂。他的識海劇痛難當，眼前驟然一他面色陣陣發黑，連原本盤曲難辨的古字，在靈眼中也變得模糊扭曲，再也沒法看清真容。
方才那一下逆沖震傷了他的根本，他連再嘗試一次的餘力都已經耗盡。
「林淵！」
不遠處的蘇禾眼睜睜看著他被那股無形力量震傷，嘴角溢出血來，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儀器樣本，跌跌撞撞就想衝過來扶他。
「別過來！」林淵猛地抬頭厲聲喝止，目光死死盯住蘇禾身前那片正瘋狂擴散的幽綠毒霧，「這裡有毒！千萬別吸進去！」
蘇禾的腳步猛地停在了原地。
她駭然低頭，才看清楚，這團從九首怪物口中噴出來的幽綠霧氣，正貼著地面翻湧，飛快朝著她腳下蔓延過來。霧氣掃過的地方，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髮黑，很快腐爛，連路邊的石板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飄起縷縷青煙，一股刺鼻噁心的氣味直撲過來。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忙扯起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踉蹌著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撞在一棵櫻花樹上才停下，渾身控制不住地不停發抖。
她做了好幾年生態研究，見過毒蛇毒蟲，也見識過山林瘴氣，卻從來沒見過能成片灼殺草木、連石頭都能腐蝕掉的劇毒。
而那隻九首怪物，在噴出毒霧掙脫束縛之後，徹底放開了自己的凶性。
「嘶啊！！」
九顆頭顱高高揚起，九張帶著稚嫩輪廓的人臉上，早就沒了剛才被壓制時的半分忌憚，只剩下扭曲到極致的暴怒和兇殘。九顆頭顱交疊在一起，接連發出一聲聲尖銳得能刺穿人耳膜的嘶嘯，蛇身在毒霧裡瘋狂翻騰抽打，所過之處草木成片枯萎，碎石混著泥土四處飛濺。
林淵開啟靈眼，滿心驚恐地看見，隨著這一番狂暴攪動，怪物吞噬周遭生機的速度驟然暴漲了好幾倍。一道道翠綠的生機被它不管不顧瘋狂捲入體內，原本只有半人長的身軀，正以近乎恐怖的速度不斷變長變大，鱗片越發猙獰，脖頸愈發粗壯，九雙眼睛裡的幽綠，匯成了一片要吞噬萬物的凶光。
毒霧擴散得極快，轉眼就籠罩了大半個櫻花林，朝著林淵和蘇禾瘋狂湧來。
眼下的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林淵被逆沖而來的靈韻震得嘴角流血，半跪在地上，看著九首怪物在毒霧裡狂暴翻騰，看著它掙脫束縛被激怒後，吞噬生機的速度驟然暴漲，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長大
林淵死死攥著手裡的古抄，指節攥得發白，嘴角淌下的血一滴滴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痕。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冰冷的念頭：是他親手把事情推到了現在這個無法收拾的地步。
如果他沒有這麼自負，如果他肯先把那個古字認熟，把每一個音都咬准再出手；如果他能像在修復台前那樣，多一分耐心，少一分僥倖，哪裡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為自己的淺薄和冒失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眼看就要讓島外那麼多無辜的人一起承受。
「不能就這麼算了。」林淵抬起頭，望著毒霧裡瘋狂長大的凶蛇，眼底翻湧著血紅的不甘，「一定，還有辦法……」
原本想要鎮封，反而打草驚蛇，把它催得更加發狂，這恰恰是當下最糟糕、最沒法收拾的結果。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不僅沒能鎮住這隻怪物，反而……親手把它徹底激怒，逼得它發狂，再也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當林淵的指尖觸到那熟悉微涼的紙頁，原本躁動難安的心，竟奇詭地安定了剎那。
他根本沒有多餘時間猶豫。
借著昏蒙的天光，他迅速攤開古抄，指尖翻動紙頁，靠著這些天反覆研讀、牢牢記下的位置，直接翻到了目標那頁——那一頁上，蜷著一行和「蛇」「鎮」「封」相關的古字，而他要找的東西，正在這行字里。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其中一個字上。
這個字筆畫繁雜，盤曲纏繞，既像一條被層層鐵鏈捆住的長蛇，又像一扇牢牢合上、封死內部的門。結合祖父講過的故事，還有古抄的上下文，林淵隱約推斷，這就是一個「鎮」字，一個能夠鎮壓、束縛邪祟的字。
只要讀對這個字，引動靈韻，說不定就能鎮住那頭九首怪物。
林淵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指尖與目光之中。
要說不緊張，那根本不可能。
他要做的這件事，古往今來，他也只在祖父的故事、古抄的隻言片語里聽過零星碎片。所謂識文，本就是以神識為引、以血脈為憑，去「讀」活那些沉睡的古字，再借字中蘊含的力量，號令天地靈韻。
他先前點亮過金字，也踏入了觸文境，可那都是古字主動回應他，一切水到渠成。像現在這樣，由他主動去識讀一個字、主動調動大量靈韻、主動鎮封凶魂，這還是他第一次嘗試。
他甚至沒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認對了這個「鎮」字；也不敢保證，以他觸文境這點微薄修為，能不能引動力量、能不能鎮住對手。
可他根本沒有退路。
身後是蘇禾，島外是滿城百姓，而那怪物還在不停瘋長。他要是連試都不敢試，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災禍降臨。
「祖父能做到，前代守卷人也能做到……」林淵再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心頭的怯意，「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那我也一定能做到。」
他開啟靈眼，已然能「看見」，周遭天地間、草木縫隙里、那道深淵裂隙中，濃厚的靈韻正在翻湧奔流。他要做的，就和當初點亮金字、踏入觸文境時一樣，以神識、血脈，去「讀」這個字，再借著這個字牽引靈韻，凝成鎮封之力。
「蘇禾，離遠一點。」他沒有回頭，聲音繃得很緊。
身後傳來蘇禾略帶遲疑，卻依舊聽話後退的腳步聲。
林淵不再分神旁顧。
他伸出右手，將食指和中指併攏，懸在那個古字上方，體內觸文境的一縷縷文氣順著血脈慢慢匯到指尖。腕間的胎記，也微微發燙起來。
他凝神靜氣，在心底一筆一畫拆解辨認著「鎮」字的結構，隨後，他開口了。
他沒有念出聲音，而是以神識、以氣息，在心底極輕、極鄭重地，讀出了這個字的「音」。
伴隨著這一「讀」——
指尖之下，那個盤曲的古字驟然亮起光芒。
一縷幽淡卻格外凝練的靈光從字里浮現，順著他的指尖牽引勾動起周遭天地的靈韻。林淵清晰地「看見」，原本散亂流動的靈韻，像是聽到了指令一般，開始朝著他的指尖、朝著那個古字彙聚流轉，漸漸凝成了一道無形的束縛之力。
成了！
林淵心頭一喜。
他按捺住激動的情緒，牽引著這道鎮封之力，朝著不遠處還在瘋狂吞噬生機的九首怪物，慢慢壓了過去。
那頭九首人面蛇正吃得酣暢，忽然察覺到異樣，九顆頭顱齊齊一頓，十八隻幽綠色的眼睛齊刷刷轉向林淵，盯住了他指尖凝聚的靈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嘶——」
它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盤繞的身軀下意識縮了縮。
林淵心神全然凝聚，他「看見」，匯聚而來的靈韻在古字的號令下，正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它們不再是散亂的光、流動的氣，而是順著「鎮」字的筆意、那盤曲如縛的結構，一絲一縷交織纏繞凝聚，化作了一道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這力量，既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又像一條條盤曲的鎖鏈，帶著束縛鎮壓的意味，順著他指尖的牽引，越過數丈距離，朝著九首怪物籠罩纏繞過去。
力量所過之處，翻湧的靈韻驟然一靜，連周遭陰冷的氣息，都仿佛被壓下去幾分。
這就是「字」的力量。一個正確的字，就像一道天地定下的規矩號令，讀出來，就能讓無形的靈韻乖乖聽命，化為己用。
林淵心頭一陣難以言喻這突如其來的明悟與振奮涌遍全身——林淵終於觸碰到了「識文術」真正的入門門檻。
那道鎮封之力落在九首怪物身上，它瘋狂吞噬生機的動作竟然真的慢了下來，它周身貪婪陰冷的氣息，也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壓制束縛住。九顆頭顱上的稚嫩人臉，竟露出了一抹類似「忌憚」的神情。
真的有效！
林淵瞬間精神大振，正要再加一把勁徹底催發鎮封之力，將這怪物牢牢鎮封困住——
可就在這一刻，意外驟然發生。
林淵說到底，只是一個剛剛踏入觸文境、連古抄上的文字都認不全的新手。
那「鎮」字筆畫繁複，先前他是靠著上下文脈絡、靠著祖父留下的故事，才勉強辨認推斷出來。此刻全力催發靈韻，靈韻大規模匯聚，他需要在瞬息之間，把這個字的每一筆每一畫、對應每一個「音」都精準無誤地讀出引動。
前面的筆畫，他全都讀對了。
可到了最後最關鍵的那一筆轉折處——他遲疑了。
那一筆的走勢、對應的那個尾音，他記得模模糊糊，仿佛有兩種相近的讀法在他腦海里反覆爭執。千鈞一髮之間，他根本來不及細想，只能憑著那點似是而非的印象，選了其中一個讀了下去。
「——！」
就在他讀出那個尾音的瞬間，異變驟然爆發。
指尖之下，原本溫潤明亮、穩定流轉的「鎮」字驟然一暗，緊接著一縷刺目紊亂的靈光猛地炸開。
「嗡——」
林淵只感覺，自己牽引匯聚到指尖的一大股靈韻，就像一匹突然受驚脫韁的野馬，非但沒能化作鎮封之力，反而順著他的指尖、他的血脈，瘋狂地逆向倒灌衝撞回來！
「唔！」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整條手臂瞬間劇痛麻痹，胸口就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氣血瘋狂翻湧。那股逆沖的靈韻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不斷撕扯著他的經脈，腕間的胎記更是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這股逆沖的靈韻如同無數把倒卷而來的鋒利刀刃，順著手臂經脈一路向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又痛又麻，像是要把他這一具凡胎肉身生生撐裂。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識海之中更是仿佛被驚雷炸過，嗡嗡作響，劇痛鑽心。匯聚在指尖的靈光徹底紊亂失控，明滅不定，再也不受他半分牽引。
他腳步踉蹌，幾乎單膝跪到地上，握著古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卻死死攥著不肯鬆開——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松，一旦鬆手，這引來的一大股狂暴靈韻再無人約束，後果只會更加不堪設想。
一縷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直到此刻，他才刻骨地體會到，識文術是何等兇險、何等精密的本事。
一字一世界，一音一規矩。它能賦予你號令天地的能力，可如果你擔不住、讀不准，它反噬起來也從來不會留半分情面。
讀錯了。
他讀錯了一個音。
識文術中，一字一音都有固定章法。讀對了，靈韻便聽你號令；讀錯了，牽引來的靈韻就會失控反噬！
而更糟糕的變故還在後面。
原本壓制著九首怪物的鎮封之力，隨著他讀錯字音、靈韻逆沖，瞬間崩潰消散。
「嘶！！」
被壓制的相柳殘魂仿佛驟然掙脫了鎖鏈，又像是被這一下徹底激怒驚到。它盤踞的身軀猛地一彈，九顆頭顱高高揚起，十八隻幽綠色的眼睛裡再也沒有半分忌憚，只剩下狂暴兇殘，還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嘶啊！！」
九張稚嫩的人面同時張開嘴巴，發出九道尖銳悽厲、交疊在一起的嘶嘯，那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頭皮發麻。
伴隨著這一聲嘶嘯
「噗、噗、噗」
九顆頭顱的口中，齊齊噴出大股大股的幽綠色毒霧！
毒霧一現身，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染成了幽綠色，霧氣翻湧瀰漫，所過之處，草木成片成片枯黃焦黑腐爛，最終化作黑灰，連堅硬的石板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冒出一縷縷刺鼻的青煙。
林淵半跪在地上，腦中一片混亂，身體的劇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
他不甘心。強忍著經脈里那股倒卷而來的劇痛，試圖重新凝神穩住徹底失控的靈韻，想要再讀一遍那個字，補上讀錯的那一筆。
可他越是發力，那紊亂的靈韻衝撞得越是兇狠，就像一群被驚散後再也聚攏不起來的野蜂。他的識海劇痛難當，眼前驟然一他面色陣陣發黑，連原本盤曲難辨的古字，在靈眼中也變得模糊扭曲，再也沒法看清真容。
方才那一下逆沖震傷了他的根本，他連再嘗試一次的餘力都已經耗盡。
「林淵！」
不遠處的蘇禾眼睜睜看著他被那股無形力量震傷，嘴角溢出血來，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儀器樣本，跌跌撞撞就想衝過來扶他。
「別過來！」林淵猛地抬頭厲聲喝止，目光死死盯住蘇禾身前那片正瘋狂擴散的幽綠毒霧，「這裡有毒！千萬別吸進去！」
蘇禾的腳步猛地停在了原地。
她駭然低頭，才看清楚，這團從九首怪物口中噴出來的幽綠霧氣，正貼著地面翻湧，飛快朝著她腳下蔓延過來。霧氣掃過的地方，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髮黑，很快腐爛，連路邊的石板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飄起縷縷青煙，一股刺鼻噁心的氣味直撲過來。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忙扯起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踉蹌著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撞在一棵櫻花樹上才停下，渾身控制不住地不停發抖。
她做了好幾年生態研究，見過毒蛇毒蟲，也見識過山林瘴氣，卻從來沒見過能成片灼殺草木、連石頭都能腐蝕掉的劇毒。
而那隻九首怪物，在噴出毒霧掙脫束縛之後，徹底放開了自己的凶性。
「嘶啊！！」
九顆頭顱高高揚起，九張帶著稚嫩輪廓的人臉上，早就沒了剛才被壓制時的半分忌憚，只剩下扭曲到極致的暴怒和兇殘。九顆頭顱交疊在一起，接連發出一聲聲尖銳得能刺穿人耳膜的嘶嘯，蛇身在毒霧裡瘋狂翻騰抽打，所過之處草木成片枯萎，碎石混著泥土四處飛濺。
林淵開啟靈眼，滿心驚恐地看見，隨著這一番狂暴攪動，怪物吞噬周遭生機的速度驟然暴漲了好幾倍。一道道翠綠的生機被它不管不顧瘋狂捲入體內，原本只有半人長的身軀，正以近乎恐怖的速度不斷變長變大，鱗片越發猙獰，脖頸愈發粗壯，九雙眼睛裡的幽綠，匯成了一片要吞噬萬物的凶光。
毒霧擴散得極快，轉眼就籠罩了大半個櫻花林，朝著林淵和蘇禾瘋狂湧來。
眼下的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林淵被逆沖而來的靈韻震得嘴角流血，半跪在地上，看著九首怪物在毒霧裡狂暴翻騰，看著它掙脫束縛被激怒後，吞噬生機的速度驟然暴漲，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長大
林淵死死攥著手裡的古抄，指節攥得發白，嘴角淌下的血一滴滴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痕。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冰冷的念頭：是他親手把事情推到了現在這個無法收拾的地步。
如果他沒有這麼自負，如果他肯先把那個古字認熟，把每一個音都咬准再出手；如果他能像在修復台前那樣，多一分耐心，少一分僥倖，哪裡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為自己的淺薄和冒失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眼看就要讓島外那麼多無辜的人一起承受。
「不能就這麼算了。」林淵抬起頭，望著毒霧裡瘋狂長大的凶蛇，眼底翻湧著血紅的不甘，「一定，還有辦法……」
原本想要鎮封，反而打草驚蛇，把它催得更加發狂，這恰恰是當下最糟糕、最沒法收拾的結果。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不僅沒能鎮住這隻怪物，反而……親手把它徹底激怒，逼得它發狂，再也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