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九首幼子
九雙眼睛，在陰影里一齊睜開。
林淵和蘇禾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怎麼進行。
那團盤繞在老櫻花樹根下的東西，借著昏暗的天光，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出乎林淵意料的是——它的個頭並不大。
那東西盤踞在樹根縫隙里，整個身子也就只有一隻幼犬那麼大，和他想像中那種遮天蔽日、長著九個腦袋的凶物比起來，差得遠了。它的身子是蛇身，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幽綠色鱗片，鱗片上還泛著妖異的螢光，整個身子盤成一團，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但真正讓兩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的，是它的頭。
它長著九顆腦袋。
九根細瘦的脖頸，從盤繞的蛇身上方分作九支，一根根探了出來。每一顆腦袋上都不是蛇頭，而是一張……人臉。
那是九張稚嫩的、和嬰兒一般的人臉。
林淵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從小聽祖父講山海界的故事，自認為對那些奇形怪狀的生靈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小狡那長著豹紋的犬身，可愛的樣子他都已經見過了。可當他真的看清這九顆腦袋上的「臉」，一股寒氣還是順著後背爬了上來。
人臉本是萬物之中最讓人覺得親近，也本該長在人身上的東西。可當這樣一張臉縮小之後，複製成九份，長在蛇的脖子上，那種強烈的、違背自然常理的違和感，足夠讓任何人嚇得心膽俱寒。
他甚至不敢多看。九張臉擠在一起，明明都是嬰兒般稚嫩的輪廓，卻偏偏配了九雙陰冷幽綠、毫無生氣的眼睛，就像九個被囚禁在蛇身上、不肯安分的魂魄。
它們個頭很小，每張臉不過拇指蓋大小，可五官長得齊全——有眉，有眼，有鼻，有嘴。只是這些五官，就像是被誰倉促捏出來的，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和不協調。九張臉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眯著眼，有的半張著嘴，有的歪著頭，但九雙幽綠的瞳仁，卻又在同一時間齊刷刷落在了林淵和蘇禾身上。
蘇禾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做過很多次野外考察，也解剖過動物，自認為膽子不算小，可看著一隻「幼犬」大小的東西，身上長著九張嬰兒一樣的人臉，那種強烈的、違背常理的詭異感，還是讓她頭皮發麻，差點吐出來。
「這……這「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聲音止不住發顫，下意識往後多退了半步。
像是感知到了她要退開的意圖，那九顆頭顱齊齊動了一下。
位於正中的那顆頭顱慢慢抬起，那張帶著孩童稚氣的人臉上，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竟慢慢扯開來，緩緩向上揚起，看起來竟像是……在笑。
九張臉全都是嬰兒般稚嫩的輪廓，可每一張臉上的神態都完全不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邪氣。
正中間那張眯著眼，嘴角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上下打量，又像是在暗中盤算；在它左邊的那張半張著嘴，目光直勾勾釘在前方，透著一股子餓極了的呆滯；再往旁邊那張歪著腦袋，五官擰在一起，像是滿是好奇；還有一張卻緊緊閉著眼，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在沉睡著，又像是正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九張臉對應著九種截然不同的神態，活脫脫就是九個各自有著獨立情緒的「活物」，被硬生生縫在了同一條蛇的軀體上。
林淵甚至冒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渾身發寒的念頭——這九顆頭顱、這九張人臉，會不會原本就是九個被它吞掉、被它鎖在這裡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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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留下的故事裡說，相柳過處寸草不生。可如果它吞噬的不只是草木的生機，還有活物的魂魄呢？
他根本不敢接著往下想。
就在下一秒，那怪物張開了嘴。
「嘶——」
一道尖細陰冷的嘶鳴從它嗓子裡鑽出來，九顆頭顱幾乎同時張開了口，一滴滴幽綠色的涎水順著嘴角慢慢滴落下來。
「嗤——」
涎水落在它身下的石板和草葉上，立刻響起滋滋的腐蝕聲，冒出一縷縷青煙。被涎水沾到的草木，肉眼可見地枯黃、焦黑，最後化作一捧黑灰，就連堅硬的石板，都被燒出一個個細小發黑的坑窪。
蘇禾的瞳孔猛地縮成一團，到了嘴邊的驚呼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又往後退了一步。
「別退得太急，會驚動刺激到它。」林淵壓著聲音極輕地開口，一隻手虛虛搭住拉住她，視線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那怪物。
他開著靈眼，能比蘇禾看得分明太多。
他「看見」，這九首蛇身怪物盤踞的地方，一道道肉眼看不到的翠綠色生機，正從周圍的草木和泥土裡被硬生生抽離出來，像無數條纖細的溪流，源源不斷匯入它的身體。
他凝神再看，才發現怪物盤踞的位置周圍，仿佛張開了一張無形卻貪婪的大「嘴」。
離它最近的一圈草最先被吸乾，翠綠的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光澤、發黃、倒伏，最後化作黑灰，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把綠意一縷一縷抽了個乾淨。緊接著是第二圈、第三圈……這片被枯萎焦黑覆蓋的「死圈」，以怪物為中心，不停朝著四周擴散開去。
更讓林淵心頭揪緊的是，那道裂隙也在「餵養」它。
他「看見」，從裂口噴出來的靈韻還沒來得及散開在島上，就有一大股被這相柳殘魂一口吸進了肚裡。它一邊吞掉人間草木的生機，一邊瘋狂攫取異界的靈韻，兩股「養分」匯在一起，推著它以近乎逆天的速度快速長大。
人間的草木在一點點枯萎，異界的靈韻在不停湧入，而它就處在二者中間，像一個永遠都填不滿、貪得無厭的漩渦。
而隨著這些生機源源不斷湧入
它在變大。
林淵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只有幼犬大小的身軀，正以一種不算快、卻切切實實的速度膨脹、舒展。身上的鱗片一片一片變得更加鮮亮堅硬；九道脖頸也一點點伸長變粗；九張稚嫩的人臉上，五官越來越清晰，眼睛裡的幽綠色也越來越濃重，貪婪的氣息愈發明顯。
它周圍的草木則以更快的速度，成片成片地枯黃、發黑、枯萎、碎裂，最後化作一地死寂的黑灰。
充沛的生機被它抽乾帶走，留下來的，只有快速蔓延、觸目驚心的枯黃與焦黑。
「它在『吃』……」林淵的聲音艱澀沙啞，「它在吞掉這些草木的生機，吸走這座島的靈韻……它在長大。」
蘇禾死死盯著眼前這詭異的景象，渾身都凍得發僵。
她手裡儀器的屏幕上，數值早就徹底衝破量程，拉出了一條筆直頂到盡頭的紅線，她早就把警報調成了靜音，可儀器還在徒勞地一下一下震動著。
她二十多年來建立起的，關於生物、關於自然、關於這個世界運轉規則的全部認知，在這一刻，被眼前這隻長著九張人臉、靠吞噬生機長大的怪物擊得粉碎。
她甚至開始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瘋了，或是掉進了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可儀器的震動是真實的，腐蝕冒出的青煙是真實的，掌心沁出的冷汗也是真實的身上冒出的冷汗，還有心臟狂跳的聲響，全都是真實發生的。
「林淵……」她這是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喊出他的名字，聲音里裹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緊繃，「你剛才說……相柳？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林淵並沒有立刻開口回答。
他死死盯住那隻還在瘋狂汲取生機，能肉眼看到它在不斷長大的九首怪物，腦海里，古抄記載的文字、祖父講過的故事，飛快地一一閃過。
相柳，是共工的臣子。
長著九個腦袋，人的面孔，蛇的身軀，凡是它經過的地方，都會寸草不生。它吞吐出的毒氣、滴落的涎水，能把肥沃的良田變成沼澤，把活泛的土地化為死域。當年，哪怕是治水的大能，也得費盡心力，才能把它除掉。
而眼前這東西，雖然只有幼犬那麼大，卻明明白白就是相柳的一縷殘魂——不知道借著這道裂隙、借著這片山海的靈韻，從那片舊天地里，悄悄復甦、逃了出來。
它現在還很小，是因為它甦醒的時間不長，吞噬汲取的生機還不夠。
林淵的目光，落到它周圍那圈還在不斷擴大的枯焦痕跡上，心頭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大腦飛速運轉，靠著這些日子對靈韻、對異獸的觀察，飛快地估算著局勢。
他能感覺得出來，這縷殘魂每多汲取一分生機、一分靈韻，生長的速度就會快上一分；而它長得越大，吞噬的範圍、汲取的速度也就越可怕。這是一個不斷自我加速的惡性循壞。
按照這個趨勢發展，用不了多久，整個湖心島的草木生機，都會被它啃噬乾淨。可哪怕是整個湖心島，也根本餵不飽它。
到了那個時候，島外是什麼？
是櫻落都市公園，是成片的綠地、連片的林木，是夜晚還在城市裡活動的無數活生生的人，是這座有著數百萬人口、生機濃郁得化不開的龐大城池。
林淵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縮。
他幾乎已經能推演出後續的走向，它吃完島上吃公園，吃完公園，就會順著生機最濃郁的方向，撲進人海之中。相柳本就是吞噬生機、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的凶神，一縷殘魂的力量或許有限，可要是放任它借著這道裂隙、借著這座城的億萬生機，徹底恢復成型……
那會是一場，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浩劫。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絕對不能再讓它繼續吃下去了。
這座島上草木繁茂、靈韻充足，還有那道裂隙源源不斷給它提供汲取的渠道。如果任由它這樣瘋狂吞噬、繼續生長，等它吃光這一片的生機，把九顆頭顱徹底養出來……
今晚，它就要化龍。
不對，情況比化龍還要糟糕。
林淵仿佛已經親眼看見，這隻九首凶蛇徹底長成之後，撕裂裂隙、衝出湖心島、撲向那座萬家燈火的城市，瘋狂吞噬億萬生靈生機的畫面。那滿城的人間煙火、那些近在咫尺、還對此一無所知的鮮活笑臉……
他不敢再接著往下想了。
「蘇禾。」林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一會兒不管出什麼事，你都往後退，退到島邊，能走就先離開，聽見了嗎？」
蘇禾愣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他：「你要做什麼？」
林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慢慢鬆開護著她的手，目光死死鎖在那隻九首怪物身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動手了。
趁著對方還沒完全長成，趁著它還只是一隻「幼犬」他要試著，用自己剛剛踏入觸文境、還生疏得很的識文術，去鎮住它，封住它。
哪怕，他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
林淵的大腦，在飛速地轉動。
他飛快地盤算著，自己手裡能用的籌碼。
他有小狡，可小狡還沒長大，它本身主掌的是生機與豐饒，並不是戰鬥異獸，面對相柳這等凶神，恐怕根本幫不上忙，他也不願意讓小狡去冒這個險。
他有古抄，有觸文境的能力，能看見靈韻、能汲取文氣，可他並沒有掌握什麼攻伐的大神通。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古抄上那些他還一知半解的文字。
林淵的目光，落在那隻還在瘋狂吞噬、不斷長大的九首怪物身上，心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他能不能，像點亮金字那樣，讀出一個「鎮」字、一個「封」字，借著靈韻的力量，把它鎮住、封住？
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
他從來沒有主動這麼做過，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認對那個字。萬一讀錯了，萬一失敗了……
可他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那東西長大的速度太快了，每多耽擱一刻，危險就會加重一分。等它徹底長成，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林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與林淵心中生起懼意，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蘇禾。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麼，不過是個意外被卷進這件事裡的普通人。林淵絕不能讓她陪著自己冒這場險。
林淵深深吸了一口氣，悄無聲息地卸下背上的書包，伸出手握住了那捲古抄。
他攥緊古抄，在心裡將要念出的那個字、那個發音，連帶著它的每一筆每一畫都反覆過了好幾遍，逼自己先把翻湧的氣血和慌亂倉促都穩穩壓下來。
他不能再出錯了。一次讀錯已經險些釀成大禍，連累整座城，他承擔不起第二次失誤。祖父曾教他「欲速則不達」，從前他只把這話當耳邊風，如今卻已經用鮮血牢牢記住了。
「這一次，」林淵望著還在瘋狂吞噬生機的九首怪物，眼底沉靜得如同寒潭，「我不會再給你長大的機會。」
陰風呼嘯卷過，九首人面蛇還在貪婪地吞噬周遭生機，渾然沒有察覺，一位剛剛歸位的守卷人，已經朝著它伸出了手。
林淵和蘇禾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怎麼進行。
那團盤繞在老櫻花樹根下的東西，借著昏暗的天光，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出乎林淵意料的是——它的個頭並不大。
那東西盤踞在樹根縫隙里，整個身子也就只有一隻幼犬那麼大，和他想像中那種遮天蔽日、長著九個腦袋的凶物比起來，差得遠了。它的身子是蛇身，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幽綠色鱗片，鱗片上還泛著妖異的螢光，整個身子盤成一團，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但真正讓兩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的，是它的頭。
它長著九顆腦袋。
九根細瘦的脖頸，從盤繞的蛇身上方分作九支，一根根探了出來。每一顆腦袋上都不是蛇頭，而是一張……人臉。
那是九張稚嫩的、和嬰兒一般的人臉。
林淵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從小聽祖父講山海界的故事，自認為對那些奇形怪狀的生靈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小狡那長著豹紋的犬身，可愛的樣子他都已經見過了。可當他真的看清這九顆腦袋上的「臉」，一股寒氣還是順著後背爬了上來。
人臉本是萬物之中最讓人覺得親近，也本該長在人身上的東西。可當這樣一張臉縮小之後，複製成九份，長在蛇的脖子上，那種強烈的、違背自然常理的違和感，足夠讓任何人嚇得心膽俱寒。
他甚至不敢多看。九張臉擠在一起，明明都是嬰兒般稚嫩的輪廓，卻偏偏配了九雙陰冷幽綠、毫無生氣的眼睛，就像九個被囚禁在蛇身上、不肯安分的魂魄。
它們個頭很小，每張臉不過拇指蓋大小，可五官長得齊全——有眉，有眼，有鼻，有嘴。只是這些五官，就像是被誰倉促捏出來的，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和不協調。九張臉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眯著眼，有的半張著嘴，有的歪著頭，但九雙幽綠的瞳仁，卻又在同一時間齊刷刷落在了林淵和蘇禾身上。
蘇禾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做過很多次野外考察，也解剖過動物，自認為膽子不算小，可看著一隻「幼犬」大小的東西，身上長著九張嬰兒一樣的人臉，那種強烈的、違背常理的詭異感，還是讓她頭皮發麻，差點吐出來。
「這……這「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聲音止不住發顫，下意識往後多退了半步。
像是感知到了她要退開的意圖，那九顆頭顱齊齊動了一下。
位於正中的那顆頭顱慢慢抬起，那張帶著孩童稚氣的人臉上，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竟慢慢扯開來，緩緩向上揚起，看起來竟像是……在笑。
九張臉全都是嬰兒般稚嫩的輪廓，可每一張臉上的神態都完全不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邪氣。
正中間那張眯著眼，嘴角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上下打量，又像是在暗中盤算；在它左邊的那張半張著嘴，目光直勾勾釘在前方，透著一股子餓極了的呆滯；再往旁邊那張歪著腦袋，五官擰在一起，像是滿是好奇；還有一張卻緊緊閉著眼，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在沉睡著，又像是正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九張臉對應著九種截然不同的神態，活脫脫就是九個各自有著獨立情緒的「活物」，被硬生生縫在了同一條蛇的軀體上。
林淵甚至冒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渾身發寒的念頭——這九顆頭顱、這九張人臉，會不會原本就是九個被它吞掉、被它鎖在這裡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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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留下的故事裡說，相柳過處寸草不生。可如果它吞噬的不只是草木的生機，還有活物的魂魄呢？
他根本不敢接著往下想。
就在下一秒，那怪物張開了嘴。
「嘶——」
一道尖細陰冷的嘶鳴從它嗓子裡鑽出來，九顆頭顱幾乎同時張開了口，一滴滴幽綠色的涎水順著嘴角慢慢滴落下來。
「嗤——」
涎水落在它身下的石板和草葉上，立刻響起滋滋的腐蝕聲，冒出一縷縷青煙。被涎水沾到的草木，肉眼可見地枯黃、焦黑，最後化作一捧黑灰，就連堅硬的石板，都被燒出一個個細小發黑的坑窪。
蘇禾的瞳孔猛地縮成一團，到了嘴邊的驚呼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又往後退了一步。
「別退得太急，會驚動刺激到它。」林淵壓著聲音極輕地開口，一隻手虛虛搭住拉住她，視線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那怪物。
他開著靈眼，能比蘇禾看得分明太多。
他「看見」，這九首蛇身怪物盤踞的地方，一道道肉眼看不到的翠綠色生機，正從周圍的草木和泥土裡被硬生生抽離出來，像無數條纖細的溪流，源源不斷匯入它的身體。
他凝神再看，才發現怪物盤踞的位置周圍，仿佛張開了一張無形卻貪婪的大「嘴」。
離它最近的一圈草最先被吸乾，翠綠的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光澤、發黃、倒伏，最後化作黑灰，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把綠意一縷一縷抽了個乾淨。緊接著是第二圈、第三圈……這片被枯萎焦黑覆蓋的「死圈」，以怪物為中心，不停朝著四周擴散開去。
更讓林淵心頭揪緊的是，那道裂隙也在「餵養」它。
他「看見」，從裂口噴出來的靈韻還沒來得及散開在島上，就有一大股被這相柳殘魂一口吸進了肚裡。它一邊吞掉人間草木的生機，一邊瘋狂攫取異界的靈韻，兩股「養分」匯在一起，推著它以近乎逆天的速度快速長大。
人間的草木在一點點枯萎，異界的靈韻在不停湧入，而它就處在二者中間，像一個永遠都填不滿、貪得無厭的漩渦。
而隨著這些生機源源不斷湧入
它在變大。
林淵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只有幼犬大小的身軀，正以一種不算快、卻切切實實的速度膨脹、舒展。身上的鱗片一片一片變得更加鮮亮堅硬；九道脖頸也一點點伸長變粗；九張稚嫩的人臉上，五官越來越清晰，眼睛裡的幽綠色也越來越濃重，貪婪的氣息愈發明顯。
它周圍的草木則以更快的速度，成片成片地枯黃、發黑、枯萎、碎裂，最後化作一地死寂的黑灰。
充沛的生機被它抽乾帶走，留下來的，只有快速蔓延、觸目驚心的枯黃與焦黑。
「它在『吃』……」林淵的聲音艱澀沙啞，「它在吞掉這些草木的生機，吸走這座島的靈韻……它在長大。」
蘇禾死死盯著眼前這詭異的景象，渾身都凍得發僵。
她手裡儀器的屏幕上，數值早就徹底衝破量程，拉出了一條筆直頂到盡頭的紅線，她早就把警報調成了靜音，可儀器還在徒勞地一下一下震動著。
她二十多年來建立起的，關於生物、關於自然、關於這個世界運轉規則的全部認知，在這一刻，被眼前這隻長著九張人臉、靠吞噬生機長大的怪物擊得粉碎。
她甚至開始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瘋了，或是掉進了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可儀器的震動是真實的，腐蝕冒出的青煙是真實的，掌心沁出的冷汗也是真實的身上冒出的冷汗，還有心臟狂跳的聲響，全都是真實發生的。
「林淵……」她這是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喊出他的名字，聲音里裹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緊繃，「你剛才說……相柳？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林淵並沒有立刻開口回答。
他死死盯住那隻還在瘋狂汲取生機，能肉眼看到它在不斷長大的九首怪物，腦海里，古抄記載的文字、祖父講過的故事，飛快地一一閃過。
相柳，是共工的臣子。
長著九個腦袋，人的面孔，蛇的身軀，凡是它經過的地方，都會寸草不生。它吞吐出的毒氣、滴落的涎水，能把肥沃的良田變成沼澤，把活泛的土地化為死域。當年，哪怕是治水的大能，也得費盡心力，才能把它除掉。
而眼前這東西，雖然只有幼犬那麼大，卻明明白白就是相柳的一縷殘魂——不知道借著這道裂隙、借著這片山海的靈韻，從那片舊天地里，悄悄復甦、逃了出來。
它現在還很小，是因為它甦醒的時間不長，吞噬汲取的生機還不夠。
林淵的目光，落到它周圍那圈還在不斷擴大的枯焦痕跡上，心頭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大腦飛速運轉，靠著這些日子對靈韻、對異獸的觀察，飛快地估算著局勢。
他能感覺得出來，這縷殘魂每多汲取一分生機、一分靈韻，生長的速度就會快上一分；而它長得越大，吞噬的範圍、汲取的速度也就越可怕。這是一個不斷自我加速的惡性循壞。
按照這個趨勢發展，用不了多久，整個湖心島的草木生機，都會被它啃噬乾淨。可哪怕是整個湖心島，也根本餵不飽它。
到了那個時候，島外是什麼？
是櫻落都市公園，是成片的綠地、連片的林木，是夜晚還在城市裡活動的無數活生生的人，是這座有著數百萬人口、生機濃郁得化不開的龐大城池。
林淵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縮。
他幾乎已經能推演出後續的走向，它吃完島上吃公園，吃完公園，就會順著生機最濃郁的方向，撲進人海之中。相柳本就是吞噬生機、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的凶神，一縷殘魂的力量或許有限，可要是放任它借著這道裂隙、借著這座城的億萬生機，徹底恢復成型……
那會是一場，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浩劫。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絕對不能再讓它繼續吃下去了。
這座島上草木繁茂、靈韻充足，還有那道裂隙源源不斷給它提供汲取的渠道。如果任由它這樣瘋狂吞噬、繼續生長，等它吃光這一片的生機，把九顆頭顱徹底養出來……
今晚，它就要化龍。
不對，情況比化龍還要糟糕。
林淵仿佛已經親眼看見，這隻九首凶蛇徹底長成之後，撕裂裂隙、衝出湖心島、撲向那座萬家燈火的城市，瘋狂吞噬億萬生靈生機的畫面。那滿城的人間煙火、那些近在咫尺、還對此一無所知的鮮活笑臉……
他不敢再接著往下想了。
「蘇禾。」林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一會兒不管出什麼事，你都往後退，退到島邊，能走就先離開，聽見了嗎？」
蘇禾愣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他：「你要做什麼？」
林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慢慢鬆開護著她的手，目光死死鎖在那隻九首怪物身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動手了。
趁著對方還沒完全長成，趁著它還只是一隻「幼犬」他要試著，用自己剛剛踏入觸文境、還生疏得很的識文術，去鎮住它，封住它。
哪怕，他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
林淵的大腦，在飛速地轉動。
他飛快地盤算著，自己手裡能用的籌碼。
他有小狡，可小狡還沒長大，它本身主掌的是生機與豐饒，並不是戰鬥異獸，面對相柳這等凶神，恐怕根本幫不上忙，他也不願意讓小狡去冒這個險。
他有古抄，有觸文境的能力，能看見靈韻、能汲取文氣，可他並沒有掌握什麼攻伐的大神通。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古抄上那些他還一知半解的文字。
林淵的目光，落在那隻還在瘋狂吞噬、不斷長大的九首怪物身上，心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他能不能，像點亮金字那樣，讀出一個「鎮」字、一個「封」字，借著靈韻的力量，把它鎮住、封住？
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
他從來沒有主動這麼做過，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認對那個字。萬一讀錯了，萬一失敗了……
可他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那東西長大的速度太快了，每多耽擱一刻，危險就會加重一分。等它徹底長成，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林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與林淵心中生起懼意，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蘇禾。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麼，不過是個意外被卷進這件事裡的普通人。林淵絕不能讓她陪著自己冒這場險。
林淵深深吸了一口氣，悄無聲息地卸下背上的書包，伸出手握住了那捲古抄。
他攥緊古抄，在心裡將要念出的那個字、那個發音，連帶著它的每一筆每一畫都反覆過了好幾遍，逼自己先把翻湧的氣血和慌亂倉促都穩穩壓下來。
他不能再出錯了。一次讀錯已經險些釀成大禍，連累整座城，他承擔不起第二次失誤。祖父曾教他「欲速則不達」，從前他只把這話當耳邊風，如今卻已經用鮮血牢牢記住了。
「這一次，」林淵望著還在瘋狂吞噬生機的九首怪物，眼底沉靜得如同寒潭，「我不會再給你長大的機會。」
陰風呼嘯卷過，九首人面蛇還在貪婪地吞噬周遭生機，渾然沒有察覺，一位剛剛歸位的守卷人，已經朝著它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