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爪痕與螢光
「別出聲。」
蘇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愣在原地。
她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只有櫻花枝葉在陰風中輕輕晃蕩，光影斑斑駁駁，什麼都沒有。她皺起眉，心裡滿是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怪異。這男生神神叨叨的，比她儀器上那些古怪讀數還要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她終究沒有出聲反駁。
因為她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儀器——那串爆表的數值還在瘋狂跳動，雖然她已經飛快把警報按成靜音，可屏幕上那道陡峭的能量尖峰，卻明明白白告訴她：這附近確實有什麼東西，是她的眼睛看不見、她的知識解釋不了的。
理性告訴她這個時候要警惕、要驗證，而不是急著否定一切。
她壓下肚子裡一堆疑問，學著林淵的樣子屏住呼吸，放輕動作，退到一棵櫻花樹旁，戒備地盯著那片陰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蘇禾貼著樹幹，掌心已經浸出了冷汗。她的腦子裡亂作一團。一邊來說，這麼多年受到的教育、二十多年來形成的認知都在反覆提醒她：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肉眼看不見的怪物，這個男生八成是故意故弄玄虛，要麼就是嚇慌了神，精神太過緊張。
可另一邊，自己手裡的儀器還在不停震動，屏幕上那爆表的能量尖峰也沒有消失；再看身邊這個男生，繃緊的側臉、緊盯陰影時那獵人般的專注、話音里不加掩飾的凝重……這一切又都不像是裝出來的。人可以裝神弄鬼，卻很難在這種時刻，裝出那雙真正見過恐怖的眼睛。
她轉過臉，借著昏暗的光線，悄悄打量起林淵。
這還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看他。他看起來比自己小個一兩歲，生得一張清俊的臉，此刻卻透著一股和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呼吸又輕又穩，耳朵微微動著，像是在捕捉陰影里最細小的聲響——這個姿態，莫名讓她想起紀錄片裡，那些潛伏起來準備捕獵的野獸。
她心裡原本那份「他在說謊」的確信，不知不覺就開始動搖了。
陰風吹過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一秒，兩秒，那片陰影里卻再也沒有動靜，仿佛剛才那一絲陰冷詭異的波動，只不過是兩個人的錯覺。
蘇禾轉過頭，用眼神無聲地問林淵：這是怎麼回事？
林淵沒有看她，他已經開啟了靈眼，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能「看」到，那團盤繞的輪廓還蟄伏在陰影最深處，並沒有完全現身，可它身上那股陰冷貪婪的氣息，卻比剛才更清晰了，就像一條藏在草從里的毒蛇，正悄悄吐著信子，盯著自己的獵物。
「它在那兒。」林淵開口的聲音極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樹下，陰影里。我們……大概闖進它的窩了。」
蘇禾的心，莫名揪緊了。
她做了好幾年野外考察，對「危險」有種天生的敏感度。眼前這個男生的語氣太過篤定、太過沉重，由不得她不當真。她攥緊了手裡的小鏟子，又把那台儀器護在身前，壓低聲音問：「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淵沉默了片刻。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目光忽然落到了腳邊。
就見兩人腳邊的地面上，那些被啃噬得焦黑的草木痕跡，比別的地方更密集，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線，彎彎曲曲朝著老櫻花樹後那片最幽暗的地方延伸過去，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沿著這條路爬出來覓食。
「你有沒有發現，」林淵蹲在那枯焦痕跡旁邊，沒有立刻起身，聲音放得極輕，「這些發黑的地方，不是雜亂分布的。」
他伸出手，虛虛沿著痕跡的走向比畫了一下，並沒有直接觸碰。
「它們連成了一條路，從島邊一直通到那棵老樹後面。」林淵的聲音很沉，「像是有東西住在那裡，沿著這條路出來……找東西吃。」
蘇禾順著他比畫的方向仔細看去，果然，那些枯焦的斑塊隱隱連成了一條迂迴的線。她心裡一緊，一股寒意慢慢冒了上來。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吃東西？」她壓著嗓子，「吃……吃什麼？」
「草木。」林淵答道，他開著靈眼，望著那痕跡上殘留的、被抽得一乾二淨的氣息，「還有你我看不到的那些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老櫻樹後那片幽暗裡，神色十分凝重。
「它馬上就要出來了。我們要麼趁現在弄清楚它是什麼，想辦法應對；要麼現在就立刻走，再晚一點，恐怕就走不掉了。」
蘇禾的呼吸頓了頓。她看著林淵那張凝重得不像在開玩笑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手裡一直顯示異常的儀器，終究把「這不可能」的話咽了回去，鄭重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小心腳下。」林淵把聲音壓得很低，「別碰那些發黑的東西。」
他先邁出步子，腳步放得極輕，順著那片枯焦痕跡，往老櫻樹後繞過去。蘇禾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撥開垂下來的櫻花枝，越往裡面走，光線就越暗，那股陰冷的氣息也越來越濃。
林淵走在最前面，靈眼全開，一邊留意陰影里那東西的動向，一邊順著腳下枯焦痕跡的方向，小心地挑選落腳的地方，避開那些沾著幽綠黏液、被劇毒灼傷的區域。他還騰出一隻手，虛虛護在身後的蘇禾身前，示意她踩著自己的腳印走。
蘇禾跟在後面，把這個細微的舉動看在眼裡，心裡莫名安定了不少。
她也開始學著用自己的方式觀察。她發現，越靠近老櫻樹，那種「枯榮交錯」的景象，就越是讓人觸目驚心在一片片抽出新芽的嫩綠之間，一塊塊焦黑的痕跡正迅速蔓延開來。蓬勃的生機與死寂的荒蕪，就像兩股在暗中默默較勁的潮水，在這座小小的島嶼上相互拉扯、此消彼長。
她甚至察覺到，所有被啃噬過的草木，斷面都朝向同一個方向，仿佛有什麼東西盤踞在前方，將自己觸手能及的所有生機，一股腦全都卷了回去。
「它就在前面。」蘇禾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淵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沒一會兒，蘇禾也發現了異樣。
她蹲下身，看著腳邊一株株被啃食過的植物——這些草木靠近根部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整整齊齊地「吸」過一遍，原本翠綠的莖葉很快就枯黃、發黑、碳化，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渣。可詭異的是，就在這些枯焦痕跡不遠處，別的草木反而抽枝發芽、長勢旺盛，生機與死亡就這麼怪異地交織在一處。
「這不是植物病害。」她壓著聲音，神色凝重，「病害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植物里的水分、養分，甚至連生命力都給『抽』走了。」
林淵心頭猛地一緊。
這個女生的判斷，和他心裡的想法完全一致。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蘇禾突然停下腳步，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驚呼。
「你看這裡。」
林淵湊上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落在老櫻花樹根部一塊凸起石頭的旁邊。
只見石頭的縫隙里、樹根之間，掛著纏著一小片異樣的東西。
那是一小截半透明的薄膜，大概有巴掌長短，帶著一種幽綠的、近乎螢光的色澤，看著像是爬行動物蛻下的皮，卻比普通的蛇蛻更薄也更透亮。它軟乎乎地搭在樹根上，被陰風吹過，輕輕晃蕩著，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幽綠螢光，在昏暗的環境裡，透著說不出的妖異。
在這截薄膜旁邊，還滴落著幾滴黏液。這黏液同樣是幽綠色的，落在石板和草葉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但凡被黏液沾上的草木，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焦黑、捲縮，就像被滾油潑過，又像是被劇毒灼燒過一樣。
蘇禾的臉色一下子徹底變了。
她下意識舉起探測儀器，把探頭湊近那截幽綠薄膜，屏幕上的數值立刻開始瘋狂跳動。她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腐蝕性這麼強，能量讀數還這麼高……哪有動物會蛻出這樣的皮？」
她畢竟是做研究的，儘管驚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
她從採樣箱裡拿出鑷子和試紙，萬分小心地夾取了一點幽綠黏液沾在試紙上。試紙剛碰到黏液，就「嗤」的一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碳化，直接被燒出一個破洞。她接連換了好幾種試紙，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是強酸……不對，不只是酸。」她低聲自語，飛快地做著記錄，「腐蝕性比我見過的所有生物體液都要強，而且這裡面還有一種我檢測不出來的東西，它是『活』的，一直在持續破壞。」
她又把探頭湊近那截螢光薄膜，屏幕上的數值再次瘋狂跳動，比她剛才在島邊檢測草木時得到的讀數，高了不止十倍。
「這是剛蛻下來不久的新皮。」蘇禾凝神判斷，「你看邊緣的黏液還沒幹，螢光也沒散去……那東西沒多久之前才剛蛻完皮，肯定就在這附近。」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老櫻花樹根下那片幽暗的陰影，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蛇蛻皮，是為了長大。剛剛蛻完皮的它，現在恐怕比任何時候都要龐大，也都要兇猛。
林淵死死盯著那截幽綠薄膜，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段從古籍抄本上讀過、又從祖父講的「故事」里聽過的文字，不受控制地浮了出來。
九個頭，長著人的臉，身體像蛇一樣。
他猛地想起古抄本上那幾行他已經能勉強讀懂的文字，想起祖父講過的那個「九個腦袋的蛇」的故事——它經過的地方，寸草不生，就連它滴下來的口水，都能把土地灼燒變成沼澤。
相柳。
共工的臣子，長著九個腦袋、人臉蛇身的凶神。
「是相柳……」林淵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艱澀，「不對，應該是它的一縷……殘魂。」
蘇禾猛地轉過頭看向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什麼相柳？你在說什麼？」
林淵張開嘴正準備解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老櫻花樹身後，那片被兩人緊盯的最幽深的陰影最深處，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一點幽綠的寒光，先裂開了一道光。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在兩人驟然僵住的目光里，那片陰影當中，一雙，兩雙，三雙……整整九雙眼睛，與此同時，那些眼睛一齊睜了開來。
那是九雙冰冷陰鷙、滿是貪慾，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幽綠色的瞳仁，在昏暗之中同時盯住了近在眼前、呆立不動的兩個人。
時間，好像就在這一刻停住了。
蘇禾僵在原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她僅僅看了一眼，就感覺一股寒氣從頭頂順著身子直衝腳底，頭皮疼得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過。那九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視線陰冷貪婪，半點兒活物該有的溫度都沒有，就像是在打量一件馬上就能到手的獵物。
她的理智在瘋狂嘶吼，告訴她這不可能，都是幻覺；可她的身體，她的本能，卻比理智先一步察覺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脅——那正是獵物被天敵盯上時，刻在骨子裡最原始的恐懼。
她的雙腿一陣陣發軟，攥著儀器的手抖得厲害，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別動。」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打算轉身逃跑的瞬間，一隻手突然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淵。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她身邊，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卻站得紋絲不動。他沒看蘇禾，目光鋒利如刀，死死盯住那片陰影里的九雙眼睛，聲音壓得又低又穩，一字一句傳到蘇禾耳朵里。
「聽我說。」林淵開口，「別跑，別叫，也別盯著它的眼睛看。你一跑，它就會追過來。」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他聲音里那份強行穩住的鎮定，就像定海神針一樣，讓蘇禾快要崩潰的恐懼感，莫名停住了片刻。
她張了張嘴，用氣音問出幾乎聽不見的話：「那……那是什麼東西？」
林淵沉默了片刻，眼睛死死盯著陰影里慢慢靠近的九雙眼睛，艱澀地開口說道：「是相柳的殘魂。一種……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蘇禾渾身的血液，仿佛就在這一刻凍成了冰。
她「聽」見，那片陰影里，九個脖子交疊纏繞的輪廓，慢悠悠地、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九個長著稚嫩人臉的腦袋，從陰影里一點一點探了出來。
林淵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狀，背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衣服。
來了。
那東西，徹底醒過來了。
蘇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愣在原地。
她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只有櫻花枝葉在陰風中輕輕晃蕩，光影斑斑駁駁，什麼都沒有。她皺起眉，心裡滿是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怪異。這男生神神叨叨的，比她儀器上那些古怪讀數還要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她終究沒有出聲反駁。
因為她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儀器——那串爆表的數值還在瘋狂跳動，雖然她已經飛快把警報按成靜音，可屏幕上那道陡峭的能量尖峰，卻明明白白告訴她：這附近確實有什麼東西，是她的眼睛看不見、她的知識解釋不了的。
理性告訴她這個時候要警惕、要驗證，而不是急著否定一切。
她壓下肚子裡一堆疑問，學著林淵的樣子屏住呼吸，放輕動作，退到一棵櫻花樹旁，戒備地盯著那片陰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蘇禾貼著樹幹，掌心已經浸出了冷汗。她的腦子裡亂作一團。一邊來說，這麼多年受到的教育、二十多年來形成的認知都在反覆提醒她：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肉眼看不見的怪物，這個男生八成是故意故弄玄虛，要麼就是嚇慌了神，精神太過緊張。
可另一邊，自己手裡的儀器還在不停震動，屏幕上那爆表的能量尖峰也沒有消失；再看身邊這個男生，繃緊的側臉、緊盯陰影時那獵人般的專注、話音里不加掩飾的凝重……這一切又都不像是裝出來的。人可以裝神弄鬼，卻很難在這種時刻，裝出那雙真正見過恐怖的眼睛。
她轉過臉，借著昏暗的光線，悄悄打量起林淵。
這還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看他。他看起來比自己小個一兩歲，生得一張清俊的臉，此刻卻透著一股和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呼吸又輕又穩，耳朵微微動著，像是在捕捉陰影里最細小的聲響——這個姿態，莫名讓她想起紀錄片裡，那些潛伏起來準備捕獵的野獸。
她心裡原本那份「他在說謊」的確信，不知不覺就開始動搖了。
陰風吹過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一秒，兩秒，那片陰影里卻再也沒有動靜，仿佛剛才那一絲陰冷詭異的波動，只不過是兩個人的錯覺。
蘇禾轉過頭，用眼神無聲地問林淵：這是怎麼回事？
林淵沒有看她，他已經開啟了靈眼，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能「看」到，那團盤繞的輪廓還蟄伏在陰影最深處，並沒有完全現身，可它身上那股陰冷貪婪的氣息，卻比剛才更清晰了，就像一條藏在草從里的毒蛇，正悄悄吐著信子，盯著自己的獵物。
「它在那兒。」林淵開口的聲音極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樹下，陰影里。我們……大概闖進它的窩了。」
蘇禾的心，莫名揪緊了。
她做了好幾年野外考察，對「危險」有種天生的敏感度。眼前這個男生的語氣太過篤定、太過沉重，由不得她不當真。她攥緊了手裡的小鏟子，又把那台儀器護在身前，壓低聲音問：「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淵沉默了片刻。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目光忽然落到了腳邊。
就見兩人腳邊的地面上，那些被啃噬得焦黑的草木痕跡，比別的地方更密集，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線，彎彎曲曲朝著老櫻花樹後那片最幽暗的地方延伸過去，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沿著這條路爬出來覓食。
「你有沒有發現，」林淵蹲在那枯焦痕跡旁邊，沒有立刻起身，聲音放得極輕，「這些發黑的地方，不是雜亂分布的。」
他伸出手，虛虛沿著痕跡的走向比畫了一下，並沒有直接觸碰。
「它們連成了一條路，從島邊一直通到那棵老樹後面。」林淵的聲音很沉，「像是有東西住在那裡，沿著這條路出來……找東西吃。」
蘇禾順著他比畫的方向仔細看去，果然，那些枯焦的斑塊隱隱連成了一條迂迴的線。她心裡一緊，一股寒意慢慢冒了上來。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吃東西？」她壓著嗓子，「吃……吃什麼？」
「草木。」林淵答道，他開著靈眼，望著那痕跡上殘留的、被抽得一乾二淨的氣息，「還有你我看不到的那些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老櫻樹後那片幽暗裡，神色十分凝重。
「它馬上就要出來了。我們要麼趁現在弄清楚它是什麼，想辦法應對；要麼現在就立刻走，再晚一點，恐怕就走不掉了。」
蘇禾的呼吸頓了頓。她看著林淵那張凝重得不像在開玩笑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手裡一直顯示異常的儀器，終究把「這不可能」的話咽了回去，鄭重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小心腳下。」林淵把聲音壓得很低，「別碰那些發黑的東西。」
他先邁出步子，腳步放得極輕，順著那片枯焦痕跡，往老櫻樹後繞過去。蘇禾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撥開垂下來的櫻花枝，越往裡面走，光線就越暗，那股陰冷的氣息也越來越濃。
林淵走在最前面，靈眼全開，一邊留意陰影里那東西的動向，一邊順著腳下枯焦痕跡的方向，小心地挑選落腳的地方，避開那些沾著幽綠黏液、被劇毒灼傷的區域。他還騰出一隻手，虛虛護在身後的蘇禾身前，示意她踩著自己的腳印走。
蘇禾跟在後面，把這個細微的舉動看在眼裡，心裡莫名安定了不少。
她也開始學著用自己的方式觀察。她發現，越靠近老櫻樹，那種「枯榮交錯」的景象，就越是讓人觸目驚心在一片片抽出新芽的嫩綠之間，一塊塊焦黑的痕跡正迅速蔓延開來。蓬勃的生機與死寂的荒蕪，就像兩股在暗中默默較勁的潮水，在這座小小的島嶼上相互拉扯、此消彼長。
她甚至察覺到，所有被啃噬過的草木，斷面都朝向同一個方向，仿佛有什麼東西盤踞在前方，將自己觸手能及的所有生機，一股腦全都卷了回去。
「它就在前面。」蘇禾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淵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沒一會兒，蘇禾也發現了異樣。
她蹲下身，看著腳邊一株株被啃食過的植物——這些草木靠近根部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整整齊齊地「吸」過一遍，原本翠綠的莖葉很快就枯黃、發黑、碳化，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渣。可詭異的是，就在這些枯焦痕跡不遠處，別的草木反而抽枝發芽、長勢旺盛，生機與死亡就這麼怪異地交織在一處。
「這不是植物病害。」她壓著聲音，神色凝重，「病害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植物里的水分、養分，甚至連生命力都給『抽』走了。」
林淵心頭猛地一緊。
這個女生的判斷，和他心裡的想法完全一致。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蘇禾突然停下腳步，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驚呼。
「你看這裡。」
林淵湊上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落在老櫻花樹根部一塊凸起石頭的旁邊。
只見石頭的縫隙里、樹根之間，掛著纏著一小片異樣的東西。
那是一小截半透明的薄膜，大概有巴掌長短，帶著一種幽綠的、近乎螢光的色澤，看著像是爬行動物蛻下的皮，卻比普通的蛇蛻更薄也更透亮。它軟乎乎地搭在樹根上，被陰風吹過，輕輕晃蕩著，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幽綠螢光，在昏暗的環境裡，透著說不出的妖異。
在這截薄膜旁邊，還滴落著幾滴黏液。這黏液同樣是幽綠色的，落在石板和草葉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但凡被黏液沾上的草木，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焦黑、捲縮，就像被滾油潑過，又像是被劇毒灼燒過一樣。
蘇禾的臉色一下子徹底變了。
她下意識舉起探測儀器，把探頭湊近那截幽綠薄膜，屏幕上的數值立刻開始瘋狂跳動。她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腐蝕性這麼強，能量讀數還這麼高……哪有動物會蛻出這樣的皮？」
她畢竟是做研究的，儘管驚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
她從採樣箱裡拿出鑷子和試紙，萬分小心地夾取了一點幽綠黏液沾在試紙上。試紙剛碰到黏液，就「嗤」的一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碳化，直接被燒出一個破洞。她接連換了好幾種試紙，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是強酸……不對，不只是酸。」她低聲自語，飛快地做著記錄，「腐蝕性比我見過的所有生物體液都要強，而且這裡面還有一種我檢測不出來的東西，它是『活』的，一直在持續破壞。」
她又把探頭湊近那截螢光薄膜，屏幕上的數值再次瘋狂跳動，比她剛才在島邊檢測草木時得到的讀數，高了不止十倍。
「這是剛蛻下來不久的新皮。」蘇禾凝神判斷，「你看邊緣的黏液還沒幹，螢光也沒散去……那東西沒多久之前才剛蛻完皮，肯定就在這附近。」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老櫻花樹根下那片幽暗的陰影，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蛇蛻皮，是為了長大。剛剛蛻完皮的它，現在恐怕比任何時候都要龐大，也都要兇猛。
林淵死死盯著那截幽綠薄膜，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段從古籍抄本上讀過、又從祖父講的「故事」里聽過的文字，不受控制地浮了出來。
九個頭，長著人的臉，身體像蛇一樣。
他猛地想起古抄本上那幾行他已經能勉強讀懂的文字，想起祖父講過的那個「九個腦袋的蛇」的故事——它經過的地方，寸草不生，就連它滴下來的口水，都能把土地灼燒變成沼澤。
相柳。
共工的臣子，長著九個腦袋、人臉蛇身的凶神。
「是相柳……」林淵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艱澀，「不對，應該是它的一縷……殘魂。」
蘇禾猛地轉過頭看向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什麼相柳？你在說什麼？」
林淵張開嘴正準備解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老櫻花樹身後，那片被兩人緊盯的最幽深的陰影最深處，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一點幽綠的寒光，先裂開了一道光。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在兩人驟然僵住的目光里，那片陰影當中，一雙，兩雙，三雙……整整九雙眼睛，與此同時，那些眼睛一齊睜了開來。
那是九雙冰冷陰鷙、滿是貪慾，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幽綠色的瞳仁，在昏暗之中同時盯住了近在眼前、呆立不動的兩個人。
時間，好像就在這一刻停住了。
蘇禾僵在原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她僅僅看了一眼，就感覺一股寒氣從頭頂順著身子直衝腳底，頭皮疼得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過。那九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視線陰冷貪婪，半點兒活物該有的溫度都沒有，就像是在打量一件馬上就能到手的獵物。
她的理智在瘋狂嘶吼，告訴她這不可能，都是幻覺；可她的身體，她的本能，卻比理智先一步察覺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脅——那正是獵物被天敵盯上時，刻在骨子裡最原始的恐懼。
她的雙腿一陣陣發軟，攥著儀器的手抖得厲害，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別動。」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打算轉身逃跑的瞬間，一隻手突然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淵。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她身邊，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卻站得紋絲不動。他沒看蘇禾，目光鋒利如刀，死死盯住那片陰影里的九雙眼睛，聲音壓得又低又穩，一字一句傳到蘇禾耳朵里。
「聽我說。」林淵開口，「別跑，別叫，也別盯著它的眼睛看。你一跑，它就會追過來。」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他聲音里那份強行穩住的鎮定，就像定海神針一樣，讓蘇禾快要崩潰的恐懼感，莫名停住了片刻。
她張了張嘴，用氣音問出幾乎聽不見的話：「那……那是什麼東西？」
林淵沉默了片刻，眼睛死死盯著陰影里慢慢靠近的九雙眼睛，艱澀地開口說道：「是相柳的殘魂。一種……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蘇禾渾身的血液，仿佛就在這一刻凍成了冰。
她「聽」見，那片陰影里，九個脖子交疊纏繞的輪廓，慢悠悠地、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九個長著稚嫩人臉的腦袋，從陰影里一點一點探了出來。
林淵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狀，背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衣服。
來了。
那東西，徹底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