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野外採樣的女生
逃，必須馬上逃走。
林淵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自己。
他貼緊樹幹，慢慢直起腰，最後瞥了一眼那道浮動著幽光的裂隙，還有樹下陰影里那團盤曲的輪廓，後背上的冷汗至今還沒幹透。
這個地方，他多待一秒都不願意。
那藏在陰影里的東西，雖然剛才那幾道寒光已經縮回暗處、重新蟄伏，可林淵開著靈眼，能清楚地「感知」到它身上散出的陰冷貪婪的氣息，就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老櫻樹的根須下方。它在等待，在積蓄，在一點點慢慢壯大。
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剛踏入觸文境，連古字都認不全的新手。真要是等到那東西徹底甦醒、突然發動攻擊，他捫心自問，絕對攔不住。
保住自身性命，才有機會談其他的事。這是祖父教給他的道理，也貼合他素來謹慎的性子。如今他既然已經撞開裂隙、窺見了那東西的來歷，就不該逞一時血氣，把命白白丟在這裡。先退出去，翻遍古抄本弄清楚它的底細，再來處置，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正打算借著櫻花林的掩護，沿原路退回島邊、泅水離開——
林淵剛要動身後撤，腳步卻猛地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吹過枝葉的聲響，不是湖水拍打岸灘的動靜，也不是曲橋那頭保安巡邏的腳步聲——那聲音離得極近，就在他藏身這片櫻花林的另一側，是一陣極輕、極有規律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就像有人蹲在地上，撥開枝葉在仔細翻找什麼。響動之間，還夾雜著一兩聲金屬工具碰撞的輕響。
林淵心頭一緊，立刻把剛要挪動的身子重新貼回樹幹，屏住了呼吸。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人上來？
他收斂起全身的氣息，借著櫻花樹粗壯的樹幹遮掩，極慢地偏過頭，從樹幹邊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漏出一道目光。
接著，他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生。
她蹲在離老櫻樹不遠的一片灌木叢邊，背對著林淵，身上穿一件灰綠色的戶外衝鋒衣，頭髮乾淨利落地在腦後束成馬尾，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她腳邊放著一隻半開的硬質採樣箱，箱子裡分門別類，碼放著一隻只透明樣本管、一把小鏟子、幾副手套，還有一台巴掌大小、帶著探頭和小屏幕的儀器。
林淵打量著她的背影，心裡飛快地判斷著。
看年紀，她比自己大幾歲，大概率是研究生。那一身打扮、那隻專業的採樣箱、那乾淨利落的動作，都說明她不是普通出來踏青的遊客，而是常年做野外研究、搞科研的人。
他甚至能從她蹲伏的姿勢、擺放工具的位置，看出訓練有素的章法——採樣箱放在手邊最順手的位置，身體半側著，既方便操作，又能隨時留意四周動靜。這是常年在野外作業、哪怕獨自一人也能把一切安排妥當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她是誰？哪個學校、哪個研究所的？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盯上了這片已經封島的反常草木？
林淵心裡滿是疑問，卻不敢出聲，只能按捺住性子，屏住呼吸繼續觀察。
女生正專注地做著手裡的工作。
林淵看見，她戴著手套的手小心撥開一叢灌木。剪下枝條之前，她先拿出相機，從遠到近拍下這叢灌木的全貌和細節，又在隨身帶的記錄本上飛快寫下時間、地點、天氣、編號，顯然這套野外採樣的流程，早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之後，她用剪刀從這片草木上剪下一小段枝條，那枝條，正是抽了新芽，又夾雜著焦黑枯葉的反常植被。她把枝條舉到眼前，眉頭輕輕蹙起，湊過去反覆端詳，又側過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記錄起來。
「二月下旬，提前抽芽，生長速度異常……」她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吐字乾脆利落，帶著常年做記錄養成的平穩，「同一株植株上，新生組織和壞死組織並存，壞死部位……脫水碳化，既不像病害導致，也不像是蟲害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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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段枝條小心裝進樣本管，擰上蓋子，貼好標籤，又拿出那台帶探頭的儀器，打開開關，把探頭湊到灌木叢邊。
儀器輕輕「嘀」了一聲，小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林淵看不懂的數值和不斷跳動的曲線。
女生盯著屏幕，蹙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能量讀數……怎麼會這麼高？」她低聲疑惑著，把探頭挪開又重新湊近，反覆試了好幾次，臉上的神色從專注，慢慢變成了困惑和儀器顯示數值是背景值的十幾倍，她眉頭凝重：「這附近既沒有強電，也沒有放射源……難道是儀器出問題了？」
她騰出一隻手，在儀器上按動了幾下，應該是在做自檢和校準，但那串異常的數值依舊不停跳動，沒有恢復正常。
林淵躲在樹後，看得心頭髮緊。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女生手裡的儀器探測到的，正是島上那道裂隙溢出的靈韻。雖然自己的電磁場檢測儀探測不到，但這台儀器顯然更加專業靈敏，居然真的捕捉到了異常。
他不敢多做停留，趁著女生全神貫注盯著儀器、背對著自己的空檔，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極慢地向後挪動，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出林子，順著原路離開。
一步，兩步……
他已經把動作放到了最輕，可就在他後退，腳即將踩在一片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時
「咔。」
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折斷、混在落葉里的枯樹枝，被他不偏不倚一腳踩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島上本不算大，可在當下，卻宛如一道驚雷。
灌木叢邊的女生反應極快，幾乎是「騰」地一下站起來，猛地回過頭，目光銳利如電，直直掃向林淵藏身的位置，厲聲喝問：「誰？！」
林淵的身體一下子僵在原地，心裡暗叫不妙。
他知道，已經躲不過去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索性定了定神，從樹後走出來，舉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別緊張，我……我就是個遊客。」
女生並沒有放鬆警惕。
她站在原地，目光飛快地在林淵的臉和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濕漉漉還沾著水草的衣褲和鞋子上，眸底明顯掠過一絲懷疑。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身，看似不動聲色地把他和那道裂隙、老櫻樹隔開，同時也在暗自判斷他的來意。
「遊客？」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滿是冷靜的審視，「公園已經封了湖心島，曲橋那邊有保安看守，你一個遊客是怎麼上來的？」
這一問乾脆利落，直戳要害。
林淵心頭苦笑。這些日子他接連應對各種異象，和古卷里的凶獸周旋，自認為臨場反應不算差，可在這個心思縝密步步緊逼的女生面前，自己倉促編出來的說辭居然處處都是破綻。
他飛快地思考著應對辦法，目光也沒有迴避，和她對視著。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櫻花林間無聲交匯。
這時他才看清女生的樣貌。那是一張素淨清爽的臉，沒什麼妝容修飾，眉眼卻生得十分清亮，眼神冷靜專注，像一泓能照透人心的秋水，透著一股和年齡不太相符的理性審視。她看人時坦蕩直接，仿佛要把你心裡那點盤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林淵莫名覺得自己那點秘密好像快要藏不住了。
林淵：「……」
他沒想到這女生看著年輕，心思卻這麼細密，這麼難對付。他腦子裡飛快打轉，嘴上含糊地說：「我……我沿著湖邊拍照，見這邊風景好，就……就順著樹枝爬上來了。我這就走，馬上就走。」
說著，他就要往島邊挪步。
「等等。」女生開口叫住了他。
她盯著他，忽然問道：「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麼東西？」
林淵的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把背上的書包往身前護了護，書包里裝著古抄本、青銅牌，還有小狡。
「沒、沒有啊。」他裝作輕鬆的樣子，「就帶了一台相機，一部手機。」
女生的目光在他護著書包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動了動，卻沒有點破。她本就是個理性講證據的人，眼前這個男生衣衫濕透，行蹤可疑，確實很古怪，但她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下頭看向手裡的儀器。
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重新抬起儀器的探頭，這一回，她沒有對準腳下的灌木叢，而是慢慢轉向老櫻樹和那道裂隙所在的方向。
林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睜睜看著，探頭剛轉向老櫻樹，儀器的小屏幕就驟然劇烈跳動起來，那串原本就偏高的數值「噌噌」往上躥，曲線拉出一道陡峭得近乎爆表的尖峰，緊接著，儀器發出一陣急促尖銳的「嘀嘀嘀」警報聲。女生的臉色驟然一變。
「這不可能……」她失聲驚呼，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握住儀器的手已經繃得緊緊的，「這個讀數……已經超出量程了。這到底是多大級別的能量？」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棵枝幹虬結的老櫻花樹，又轉著圈掃過周圍以她凡人的肉眼看去，那裡只有一棵抽出新枝的老樹，一片幽靜安寧的櫻花林，半分異常都找不到。
可儀器不會說謊。
那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龐大能量源，就藏在那棵樹的後方，就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蘇禾釘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直竄了上來。
她做了這麼多年研究，最信服的就是實打實的數據。可當數據一次又一次指向一個她看不見、也完全沒法解釋的存在時，她心裡原本的篤定已經開始慢慢動搖。
她不肯死心，舉著儀器換了好幾個位置、好幾個角度，反覆測量。可不管她怎麼挪動位置、怎麼校準儀器，只要探測探頭對準那棵老櫻，數值就會瘋了一樣往上跳，警報聲也一聲比一聲急促。
她甚至伸出手，對著那片空氣胡亂揮了揮、探了探指尖只碰到一片尋常微涼的空氣，什麼東西都沒有摸到。
空的，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手裡的儀器，卻像是對著一頭她看不見的巨獸，發出了最悽厲的警報。
蘇禾慢慢放下手，轉過頭，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同樣盯著老櫻、神色凝重到極點的男生身上。
她忽然反應過來，這個男生搞不好真的知道些什麼。從一開始他就躲躲閃閃，護著書包的動作，還有現在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受驚遊客會有的狀態。
「你……」她盯著林淵，猶豫著開口，「你是不是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
林淵的目光，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蘇禾的脊背悄悄爬了上來。
她做了好幾年生態研究，跑過不少野外考察，自認對各類自然現象、儀器讀數都不陌生。可眼前這件事——明明空無一物，儀器卻對著一頭看不見的巨獸瘋狂報警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林淵站在旁邊，把她臉上的震驚、疑惑，還有那一閃而過的恐懼，全都看在了眼裡。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女生已經一隻腳踩在了真相的邊緣。她手裡這台儀器，比他預估的還要靈敏厲害。
而更讓他心揪起來的是她這一連串動作、這麼大動靜，會不會……驚動了樹底下陰影里那團正在蟄伏的東西？
就像是回應他心裡這個念頭。
老櫻花樹後方，那片被濃郁靈韻籠罩的陰影最深處，毫無預兆地掠過一絲極微弱、帶著陰寒的波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儀器的警報、被這兩個人的氣息悄悄驚擾，正慢慢睜開眼睛。
林淵的瞳孔猛地收縮，背後的汗毛一下子全部豎了起來。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壓著嗓子對著還盯著儀器、完全沒察覺到危險的女生飛快說了一句：「別出聲。」
女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眼睛裡滿是困惑。
林淵沒有多餘的功夫解釋，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陰影，心頭危險的預感瘋了一般湧上來。
有東西要醒了。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預感，也不是若有似無的寒意，它就在眼前，近得仿佛連它的呼吸都能感覺到。
林淵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自己。
他貼緊樹幹，慢慢直起腰，最後瞥了一眼那道浮動著幽光的裂隙，還有樹下陰影里那團盤曲的輪廓，後背上的冷汗至今還沒幹透。
這個地方，他多待一秒都不願意。
那藏在陰影里的東西，雖然剛才那幾道寒光已經縮回暗處、重新蟄伏，可林淵開著靈眼，能清楚地「感知」到它身上散出的陰冷貪婪的氣息，就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老櫻樹的根須下方。它在等待，在積蓄，在一點點慢慢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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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正打算借著櫻花林的掩護，沿原路退回島邊、泅水離開——
林淵剛要動身後撤，腳步卻猛地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吹過枝葉的聲響，不是湖水拍打岸灘的動靜，也不是曲橋那頭保安巡邏的腳步聲——那聲音離得極近，就在他藏身這片櫻花林的另一側，是一陣極輕、極有規律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就像有人蹲在地上，撥開枝葉在仔細翻找什麼。響動之間，還夾雜著一兩聲金屬工具碰撞的輕響。
林淵心頭一緊，立刻把剛要挪動的身子重新貼回樹幹，屏住了呼吸。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人上來？
他收斂起全身的氣息，借著櫻花樹粗壯的樹幹遮掩，極慢地偏過頭，從樹幹邊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漏出一道目光。
接著，他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生。
她蹲在離老櫻樹不遠的一片灌木叢邊，背對著林淵，身上穿一件灰綠色的戶外衝鋒衣，頭髮乾淨利落地在腦後束成馬尾，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她腳邊放著一隻半開的硬質採樣箱，箱子裡分門別類，碼放著一隻只透明樣本管、一把小鏟子、幾副手套，還有一台巴掌大小、帶著探頭和小屏幕的儀器。
林淵打量著她的背影，心裡飛快地判斷著。
看年紀，她比自己大幾歲，大概率是研究生。那一身打扮、那隻專業的採樣箱、那乾淨利落的動作，都說明她不是普通出來踏青的遊客，而是常年做野外研究、搞科研的人。
他甚至能從她蹲伏的姿勢、擺放工具的位置，看出訓練有素的章法——採樣箱放在手邊最順手的位置，身體半側著，既方便操作，又能隨時留意四周動靜。這是常年在野外作業、哪怕獨自一人也能把一切安排妥當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她是誰？哪個學校、哪個研究所的？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盯上了這片已經封島的反常草木？
林淵心裡滿是疑問，卻不敢出聲，只能按捺住性子，屏住呼吸繼續觀察。
女生正專注地做著手裡的工作。
林淵看見，她戴著手套的手小心撥開一叢灌木。剪下枝條之前，她先拿出相機，從遠到近拍下這叢灌木的全貌和細節，又在隨身帶的記錄本上飛快寫下時間、地點、天氣、編號，顯然這套野外採樣的流程，早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之後，她用剪刀從這片草木上剪下一小段枝條，那枝條，正是抽了新芽，又夾雜著焦黑枯葉的反常植被。她把枝條舉到眼前，眉頭輕輕蹙起，湊過去反覆端詳，又側過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記錄起來。
「二月下旬，提前抽芽，生長速度異常……」她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吐字乾脆利落，帶著常年做記錄養成的平穩，「同一株植株上，新生組織和壞死組織並存，壞死部位……脫水碳化，既不像病害導致，也不像是蟲害造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她把這段枝條小心裝進樣本管，擰上蓋子，貼好標籤，又拿出那台帶探頭的儀器，打開開關，把探頭湊到灌木叢邊。
儀器輕輕「嘀」了一聲，小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林淵看不懂的數值和不斷跳動的曲線。
女生盯著屏幕，蹙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能量讀數……怎麼會這麼高？」她低聲疑惑著，把探頭挪開又重新湊近，反覆試了好幾次，臉上的神色從專注，慢慢變成了困惑和儀器顯示數值是背景值的十幾倍，她眉頭凝重：「這附近既沒有強電，也沒有放射源……難道是儀器出問題了？」
她騰出一隻手，在儀器上按動了幾下，應該是在做自檢和校準，但那串異常的數值依舊不停跳動，沒有恢復正常。
林淵躲在樹後，看得心頭髮緊。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女生手裡的儀器探測到的，正是島上那道裂隙溢出的靈韻。雖然自己的電磁場檢測儀探測不到，但這台儀器顯然更加專業靈敏，居然真的捕捉到了異常。
他不敢多做停留，趁著女生全神貫注盯著儀器、背對著自己的空檔，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極慢地向後挪動，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出林子，順著原路離開。
一步，兩步……
他已經把動作放到了最輕，可就在他後退，腳即將踩在一片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時
「咔。」
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折斷、混在落葉里的枯樹枝，被他不偏不倚一腳踩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島上本不算大，可在當下，卻宛如一道驚雷。
灌木叢邊的女生反應極快，幾乎是「騰」地一下站起來，猛地回過頭，目光銳利如電，直直掃向林淵藏身的位置，厲聲喝問：「誰？！」
林淵的身體一下子僵在原地，心裡暗叫不妙。
他知道，已經躲不過去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索性定了定神，從樹後走出來，舉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別緊張，我……我就是個遊客。」
女生並沒有放鬆警惕。
她站在原地，目光飛快地在林淵的臉和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濕漉漉還沾著水草的衣褲和鞋子上，眸底明顯掠過一絲懷疑。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身，看似不動聲色地把他和那道裂隙、老櫻樹隔開，同時也在暗自判斷他的來意。
「遊客？」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滿是冷靜的審視，「公園已經封了湖心島，曲橋那邊有保安看守，你一個遊客是怎麼上來的？」
這一問乾脆利落，直戳要害。
林淵心頭苦笑。這些日子他接連應對各種異象，和古卷里的凶獸周旋，自認為臨場反應不算差，可在這個心思縝密步步緊逼的女生面前，自己倉促編出來的說辭居然處處都是破綻。
他飛快地思考著應對辦法，目光也沒有迴避，和她對視著。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櫻花林間無聲交匯。
這時他才看清女生的樣貌。那是一張素淨清爽的臉，沒什麼妝容修飾，眉眼卻生得十分清亮，眼神冷靜專注，像一泓能照透人心的秋水，透著一股和年齡不太相符的理性審視。她看人時坦蕩直接，仿佛要把你心裡那點盤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林淵莫名覺得自己那點秘密好像快要藏不住了。
林淵：「……」
他沒想到這女生看著年輕，心思卻這麼細密，這麼難對付。他腦子裡飛快打轉，嘴上含糊地說：「我……我沿著湖邊拍照，見這邊風景好，就……就順著樹枝爬上來了。我這就走，馬上就走。」
說著，他就要往島邊挪步。
「等等。」女生開口叫住了他。
她盯著他，忽然問道：「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麼東西？」
林淵的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把背上的書包往身前護了護，書包里裝著古抄本、青銅牌，還有小狡。
「沒、沒有啊。」他裝作輕鬆的樣子，「就帶了一台相機，一部手機。」
女生的目光在他護著書包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動了動，卻沒有點破。她本就是個理性講證據的人，眼前這個男生衣衫濕透，行蹤可疑，確實很古怪，但她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下頭看向手裡的儀器。
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重新抬起儀器的探頭，這一回，她沒有對準腳下的灌木叢，而是慢慢轉向老櫻樹和那道裂隙所在的方向。
林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睜睜看著，探頭剛轉向老櫻樹，儀器的小屏幕就驟然劇烈跳動起來，那串原本就偏高的數值「噌噌」往上躥，曲線拉出一道陡峭得近乎爆表的尖峰，緊接著，儀器發出一陣急促尖銳的「嘀嘀嘀」警報聲。女生的臉色驟然一變。
「這不可能……」她失聲驚呼，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握住儀器的手已經繃得緊緊的，「這個讀數……已經超出量程了。這到底是多大級別的能量？」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棵枝幹虬結的老櫻花樹，又轉著圈掃過周圍以她凡人的肉眼看去，那裡只有一棵抽出新枝的老樹，一片幽靜安寧的櫻花林，半分異常都找不到。
可儀器不會說謊。
那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龐大能量源，就藏在那棵樹的後方，就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蘇禾釘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直竄了上來。
她做了這麼多年研究，最信服的就是實打實的數據。可當數據一次又一次指向一個她看不見、也完全沒法解釋的存在時，她心裡原本的篤定已經開始慢慢動搖。
她不肯死心，舉著儀器換了好幾個位置、好幾個角度，反覆測量。可不管她怎麼挪動位置、怎麼校準儀器，只要探測探頭對準那棵老櫻，數值就會瘋了一樣往上跳，警報聲也一聲比一聲急促。
她甚至伸出手，對著那片空氣胡亂揮了揮、探了探指尖只碰到一片尋常微涼的空氣，什麼東西都沒有摸到。
空的，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手裡的儀器，卻像是對著一頭她看不見的巨獸，發出了最悽厲的警報。
蘇禾慢慢放下手，轉過頭，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同樣盯著老櫻、神色凝重到極點的男生身上。
她忽然反應過來，這個男生搞不好真的知道些什麼。從一開始他就躲躲閃閃，護著書包的動作，還有現在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受驚遊客會有的狀態。
「你……」她盯著林淵，猶豫著開口，「你是不是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
林淵的目光，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蘇禾的脊背悄悄爬了上來。
她做了好幾年生態研究，跑過不少野外考察，自認對各類自然現象、儀器讀數都不陌生。可眼前這件事——明明空無一物，儀器卻對著一頭看不見的巨獸瘋狂報警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林淵站在旁邊，把她臉上的震驚、疑惑，還有那一閃而過的恐懼，全都看在了眼裡。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女生已經一隻腳踩在了真相的邊緣。她手裡這台儀器，比他預估的還要靈敏厲害。
而更讓他心揪起來的是她這一連串動作、這麼大動靜，會不會……驚動了樹底下陰影里那團正在蟄伏的東西？
就像是回應他心裡這個念頭。
老櫻花樹後方，那片被濃郁靈韻籠罩的陰影最深處，毫無預兆地掠過一絲極微弱、帶著陰寒的波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儀器的警報、被這兩個人的氣息悄悄驚擾，正慢慢睜開眼睛。
林淵的瞳孔猛地收縮，背後的汗毛一下子全部豎了起來。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壓著嗓子對著還盯著儀器、完全沒察覺到危險的女生飛快說了一句：「別出聲。」
女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眼睛裡滿是困惑。
林淵沒有多餘的功夫解釋，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陰影，心頭危險的預感瘋了一般湧上來。
有東西要醒了。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預感，也不是若有似無的寒意，它就在眼前，近得仿佛連它的呼吸都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