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湖心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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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在灌木叢後,耐心地等。

  曲橋入口的幾個保安,來回巡邏,看得很緊,正面硬闖,絕無可能。他沒有急躁,目光在四周靜靜逡巡,觀察著每一處地形、每一個保安巡邏的間隙,像一隻蟄伏的、等待時機的獸。

  湖心島不大,四面環水,唯有那一座曲橋與岸相連。尋常人想上島,除了過橋,別無他途。

  可林淵不是尋常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島的另一側。那裡背對著人群和主路,湖岸生著一片茂密的蘆葦,枯黃的葦稈在陰風中搖曳,少有人至。而隔著那灣不算太寬的水面,島上也生著幾棵枝條舒展的櫻花樹,有些枝丫,甚至探到了水面上方。

  林淵心中有了計較。

  他借著灌木叢的掩護,貓著腰,悄無聲息地繞到那片蘆葦盪,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到了水邊,他先側耳聽了聽,確認四下無人,這才放下書包,把古抄和小狡護好,用一隻防水袋裹緊,背在身上。

  初春的湖水,還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淵沒有猶豫,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只露出一個頭,儘量不激起水花,向著那片探到水面的櫻花枝,緩緩泅渡。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衫,像無數根針,扎得他皮膚生疼,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憑著這些天文氣滋養後愈發強健的體魄,很快便游過了那灣水面。

  水寒刺骨,尋常人在這種天氣下水,怕是要抽筋、失溫。可他體內文氣流轉,那一縷縷溫潤的力量,護住了他的臟腑四肢,將刺骨的寒意擋在外頭,讓他雖覺冷,卻不至於支撐不住。他甚至能在水中,清晰地感知到水流的方向、溫度,和水下淤泥、石塊的輪廓。

  他一邊泅渡,一邊凝神留意著島上的動靜,耳朵微動,曲橋那頭保安的腳步聲、說話聲,都被他遙遙鎖定,確保自己不會被發現。

  他伸手,抓住一根探到水面的粗枝,手臂發力,像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翻身上了島,隱入樹下的陰影里。

  落地後,他貼著樹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伏了片刻,像一頭進入陌生領地的獸,先確認四周沒有危險。濕衣貼在身上,被陰風一吹,寒意透骨,他運轉文氣,才緩了過來。

  落地後,他先擰了擰濕透的衣衫,壓低身形,側耳傾聽。

  島上很靜,只有風吹過櫻花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岸邊隱約傳來的人群喧鬧。他沒有驚動曲橋那頭巡邏的保安,借著島上遍植的櫻花樹作掩護,貓著腰,向島的最高處、那棵三百年老櫻的位置,悄然摸去。

  越往裡走,那股靈韻,越是濃郁。

  到了後來,濃郁的靈韻幾乎凝成了實質,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光暈,籠罩著整座小島。林淵每吸一口氣,都覺得那靈韻順著鼻腔湧入,神清氣爽之餘,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躁動、危險的氣息,讓他腕間的胎記,燙得驚人。

  他開啟著觸文後的眼睛,眼前的景象,愈發詭異。

  島上的櫻花樹,幾乎都提前抽出了嫩綠的新枝,有些性急的,甚至結出了花苞,在這二月的陰天裡,醞釀著不合時令的春意。那濃郁的生命靈光,綠得發翠,幾乎要從枝葉間滴淌下來。

  可林淵很快,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蹲在一棵櫻花樹下,目光落在腳邊。

  只見那片地上的植被,呈現出一種古怪的狀態。靠近老櫻的一圈,草木確實生機盎然、靈光濃郁,可在那盎然生機之間,卻夾雜著一塊塊……枯黃、焦黑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汲取、啃噬著這些植物的生機,被它啃過的地方,草木迅速枯萎、發黑,化作一片死寂。

  旺盛的生長與詭異的枯死,犬牙交錯,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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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一株焦黑的草。那草一碰就碎,化作一蓬黑灰,草葉上的靈光,早已蕩然無存,像是被什麼東西,連皮帶骨,吸了個乾淨。

  他留了心,沿著那一塊塊枯焦的痕跡,緩緩掃視。

  只見那些被啃噬的痕跡,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連成了一條迂迴的「路」,從島邊緣的草木,一路斷斷續續,向著島最高處、那棵老櫻的方向延伸,像有什麼東西,盤踞在老櫻附近,夜裡循著這條路出來,啃食島上的草木,汲取生機,再退回原處。

  林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裂隙靈韻自然催生、又自然衰敗的痕跡。這是「啃」出來的,是有活物,在這島上,在那道裂隙旁邊,一邊汲取著異界靈韻,一邊瘋狂啃食著人間草木的生機。

  他心頭那點危險的直覺,又重了幾分。這島上,除了那道裂縫,還藏著一個……活的東西。

  他眉頭緊鎖,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他沒有久留,壓下心頭的疑慮,繼續向老櫻摸去。

  穿過最後幾棵櫻花樹,眼前豁然開朗——那棵三百年的老櫻,到了。

  林淵隱身在一棵大樹後,緩緩探出頭,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老櫻花樹,比他在岸邊、在視頻里看見的,還要巨大、還要詭異。虬結的枝幹如一條條黑龍,向四面舒展,枝頭抽出的嫩綠新條足有半米來長,在陰風裡瘋狂搖曳。濃郁到化不開的靈韻,像潮水一樣,以這棵老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噴涌。

  而在老櫻花樹下,在那片濃郁靈韻的最中心——

  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

  他看見了那道裂縫。

  一道半米來寬、一人多高的裂口,憑空懸浮在老櫻花樹下的空氣里,像這方天地,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的一道猙獰傷口。

  裂口邊緣,並不規整,參差不齊,流淌著一層幽幽的光。那光有青的,有幽藍的,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灰黑、混沌的異色,像活物一樣,沿著裂口邊緣緩緩流轉、明滅。透過那道裂口,看不見對岸的景象,只有一片混沌、幽深、翻湧著無盡靈韻的……虛無。

  濃郁得近乎狂暴的靈韻,正從那道裂口裡,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斷地噴涌而出,滋養著島上的草木,也帶來了那令人心悸的躁動與危險。

  山海裂隙。

  林淵死死盯著那道裂口,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就是「門戶」。

  這就是連接著人間與那片山海異界的通道。他從小聽見的萬獸啼鳴,古抄上的文字,小狡的來歷……一切的源頭,都在這道裂縫的另一邊。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伏在樹後,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裂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不可阻擋的勢頭,悄然擴大。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徹底撕開,到那時……

  林淵不敢想像。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死死鎖定著那道裂隙,腦子飛快地轉動,思索著應對之法。

  他凝視著裂口深處那片翻湧的混沌虛無,凝神細看。

  就在某一瞬,他恍惚「看」見,那裂口深處、光影變幻之間,有什麼巨大的影子,一閃而逝——像山巒一樣起伏的脊背,像古樹一樣虬結的肢體,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卻帶著一種洪荒、蒼茫的氣息。那道裂口,仿佛一隻半睜的眼睛,而他正與眼睛後面那個龐大、陌生的世界,遙遙對視。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裂口傳來,扯動著他的神識、他的血脈,像在召喚,像在引誘,要他走近、要他跨進去。他腕間的胎記燙得驚人,血管里的血竟隱隱躁動,生出一種想要「回應」那召喚的衝動。

  林淵心頭一凜,猛地咬住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硬生生收斂了心神,往後縮了縮。冷汗涔涔而下——好險,再遲片刻,他怕是就要被那裂口攝了心神,身不由己地走過去。

  他終於明白這東西的可怕。它不只是一道死的裂縫,它會誘惑,會吞噬,稍有不慎,就要把人拖進那片回不來的天地。

  他想起自己觸文境的能力,想起古抄,或許……他可以試著做點什麼。

  可就在他心神集中、準備有所行動的剎那——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老櫻花樹下,那道裂隙旁邊的一片陰影。

  然後,林淵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片陰影里,有東西。

  他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開啟的視野里,那片濃郁靈韻掩映的陰影深處,他「看」見了……一團蜷縮的、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不大,蟄伏在樹根與陰影之間,一動不動,若不是他開了眼、又恰好望過去,根本無從察覺。可那團東西身上,卻縈繞著一層與這滿島生機格格不入的、陰冷、貪婪、灰黑的氣息,正隨著它的呼吸,一明一滅。

  它在汲取。

  林淵甚至能「看」見,周圍草木的靈光、那裂隙溢出的靈韻,正化作一絲絲細流,源源不斷地,向那團陰影里的輪廓匯聚,被它悄然吞噬。而隨著這吞噬,那團輪廓,正在以一種微不可察的方式,緩緩……長大。

  林淵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他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響。

  那是什麼東西?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陰影,試圖看清那團輪廓的真面目。濃郁的靈韻與昏暗的陰影,遮掩著它,只能隱約瞧見,那似乎是一團……盤繞著的、長條狀的東西,像蛇,又不像蛇。

  他正凝神細看——

  毫無徵兆地,那團蟄伏在陰影里的輪廓,動了。

  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盤繞的身軀,極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林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身體緊緊貼回樹幹,收斂了全身的氣息,連呼吸都停滯了。

  一息,兩息,三息……

  陰風穿過老櫻的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低地哭。那道半米寬的裂隙,幽光流轉,靈韻噴涌。而樹下那片陰影里,那團來歷不明、正在悄然長大的東西,蟄伏著,等待著,像一顆深埋的、隨時會破土而出的災厄種子。

  他強壓住心頭驚懼,把靈眼催到極致,死死盯著那片陰影,想看清楚那團東西的輪廓。

  濃郁的靈韻與昏暗交織,那團盤繞的輪廓,在他視野里,一點點顯出更多的形。它確實像蛇,長條盤曲,可又不止一道——陰影深處,影影綽綽,像有好幾道脖頸、好幾個頭顱,交疊著盤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幾顆盤繞的頭顱之上,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點點寒光。一、二、三……那寒光幽綠、陰冷,像一隻只正在睜開的眼睛,隔著枝葉,隱隱向他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

  林淵的呼吸瞬間停滯,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身體死死貼回樹幹,收斂了全身氣息與靈光,連心跳都仿佛壓低了。

  一息,兩息,那幾點寒光在陰影里明滅了幾下,像是沒有鎖定他,緩緩地又沉了回去。

  林淵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衣衫。他再不敢久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東西,他眼下對付不了,必須先退,弄清楚它的來歷,再來。

  林淵靠在冰冷的樹幹上,冷汗涔涔,心頭那點危險的直覺,瘋狂地叫囂著——

  這裡,有大恐怖。

  他握緊了拳,指節發白,目光在那道裂隙與那片陰影之間,來回逡巡,腦子前所未有地飛速運轉。

  他屏住呼吸,借著樹幹掩護,開始極緩慢、極輕地往後挪動,想先悄無聲息地退出這片險地。

  他的動作慢到了極致,每退一寸,都要側耳傾聽、凝神留意那陰影里的動靜,生怕驚動了那幾點寒光、那團盤繞的東西。冷汗順著下頜滴落,他也顧不上擦。

  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退回去後,第一件事,是翻遍古抄、查清這東西的來歷;第二件事,是把這裡的兇險,想辦法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他知道,自己已經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才剛剛向他露出,冰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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