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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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落都市公園,林淵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早春的陰天,本不是什麼出遊的好天氣,可老櫻異象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半個城的人都涌了過來。公園大門外人頭攢動,舉著手機、相機的,扛著三腳架的,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里三層外三層,把個不大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林淵混在人群里,背著書包,往裡走。

  公園管理處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臨時拉了警戒線,又增派了保安,維持秩序,勸遊客不要靠近湖心島。可越是這樣,圍觀的人越是興奮,議論聲、快門聲此起彼伏。

  林淵站在人潮里,側耳聽著周圍的議論。

  有人舉著手機直播,對著鏡頭繪聲繪色地描述;有白髮老人拄著拐,說活了一輩子沒見過老櫻這麼早就抽枝;也有年輕人不信邪,非要擠到前面去看個究竟。幾個記者攔住公園的工作人員追問,對方疲於應付,滿頭是汗。人群里瀰漫著一種混雜了興奮、獵奇與隱隱不安的奇特氣氛。

  林淵沒有湊這個熱鬧。他壓低帽檐,把書包護在身前,收斂了身上那點因為觸文境而顯得有些出塵的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和尋常看熱鬧的大學生沒什麼兩樣,不動聲色地穿過人叢,往公園裡走。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看見的,只是表象。真正的東西,在湖心,在那道凡人看不見的裂縫裡。

  「讓一讓,讓一讓……」

  林淵順著人流,進了公園。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一進門就急著往湖心島方向擠、去看那棵出了名的老櫻。他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停下,先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然後,悄然開啟了那雙「觸文」後的眼睛。

  世界,在他眼前,變了。

  尋常遊客看見的,是早春的公園,草木枯黃,湖水微瀾,一切如常,唯有湖心島方向隱隱透著古怪。可在林淵的視野里,這座公園,卻呈現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先是低頭,看向腳邊的一叢草坪。

  那片草坪,靠近園路的部分,草色枯黃,毫無生氣,縈繞在草葉上的生命靈光,也微弱、黯淡,像風中殘燭。可奇怪的是,越往湖心島的方向,那些草木身上的光,就越是反常。

  他抬眼望去。

  只見沿著通往湖心的方向,道旁的灌木、樹木,一株株,身上的靈光都濃郁得不正常,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翠綠,明滅流轉,生機盎然,與周圍那些沉睡、枯黃的草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源頭活水」,自湖心島湧出,順著地勢,滋養、浸染著沿途的一切。

  而那「源頭」的方向——

  林淵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猛地抬頭,望向湖心。

  在他觸文後的視野里,湖心島的上空,竟是另一番驚世駭俗的景象。

  只見一道道肉眼凡胎看不見的光絲,自湖心島、自那棵老櫻花樹的位置,沖天而起,直貫雲霄。那光絲有青的,有綠的,還夾雜著絲絲縷縷幽藍、灰黑的異色,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在陰沉的天幕下,編織成一張龐大而詭異的光網,緩緩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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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郁的靈韻,像潮水一樣,自那個方向,一波波地向四周擴散。

  林淵離得尚遠,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靈韻的磅礴與……狂暴。它不像他平日裡接觸的文氣那般溫和,而是充滿了一種原始、野性、躁動的力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正在拼命地衝撞、嘶吼。

  「好濃的靈韻……」林淵喃喃出聲,心頭震撼。

  他這才明白,網上那點視頻、照片,不過是這龐大異象泄露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絲半點。真正的景象,唯有他這雙開了眼的眼睛,才能看見。

  林淵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驚駭,循著那沖天的光絲、濃郁的靈韻,往湖心方向,悄然走去。

  他沒有走正對湖心島、被保安和警戒線死死封住的那條主棧道。他借著對公園地形的觀察,繞開人群,沿著湖邊一條少有人走的僻靜小徑,迂迴著,向湖心島靠近。

  一路上,那反常的景象,愈發明顯。

  道旁的草木,靈光越來越盛,到了後來,他甚至能看見,一些植物正在以一種微弱卻執拗的方式,悄然抽枝、發芽,比別處的春天,早了整整一個節氣。空氣中瀰漫的靈韻,也越來越濃,吸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讓他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

  他在一叢灌木前,停下腳步,蹲下身細看。

  只見那叢灌木確實抽出了嫩芽,可嫩芽之間,卻夾雜著幾片發黑、捲曲的枯葉,像被什麼東西灼過、吸過。他指尖捻起一片枯葉,那葉一碰就碎,靈光全無。旺盛的新生與詭異的枯焦,就這麼古怪地交織在同一株植物上。

  林淵眉頭微蹙。他想起小狡——小狡帶來的,是純粹的生機與豐饒,所過之處,萬物滋長,從不會有這種枯焦。而眼前這股從湖心湧出的靈韻,雖然也催生著草木,卻明顯混雜了別的東西,一種貪婪的、吞噬性的、陰冷的氣息。

  「不是同一種力量。」他低聲自語,心裡那點不安,愈發清晰,「這靈韻里……藏著兩個『東西』。」

  一個在催生,一個在吞噬。

  他腕間的胎記,隨著他的靠近,越來越燙。

  書包里的小狡,也開始不安起來,探出腦袋,對著湖心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警惕的嗚咽。

  林淵伸手,安撫地摸了摸它,腳步卻沒有停。

  他穿過一片僻靜的林子,繞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湖心島,到了。

  那是公園中心一座不大的小島,與岸邊隔著一灣湖水,由一座木質的曲橋相連。島不大,島上遍植櫻花,那棵三百年的老櫻,就矗立在島的最高處,虬結的枝幹此刻已抽出半米長的嫩綠新條,在陰風中輕輕搖曳,遠遠望去,像一團籠罩在島上的、詭異的綠雲。

  而連接小島的曲橋入口,此刻已被保安和警戒線封死,幾個保安來回巡邏,勸返著想上島的遊客。

  林淵沒有貿然上橋。他在岸邊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後,蹲下身,凝神,向那座湖心島,望了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在他觸文後的視野里,那座湖心島,那棵老櫻花樹,正是那漫天光絲、濃郁靈韻的「源頭」。無數光絲自島上噴涌、沖天,濃郁的靈韻幾乎凝成了實質,籠罩著整座小島,讓它看起來,像漂浮在現實世界裡的、一座不屬於這裡的「孤島」。

  可真正讓林淵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的,還不是這些。

  是空間。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棵老櫻花樹所在的位置,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強烈到極致的直覺,在他腦海里炸響——

  那裡的「空間」,是皺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旁人看,那裡就是尋常的空氣、樹木、湖水,沒有任何異樣。可在他「看」見靈韻、感知到那一層世界的眼睛裡,老櫻花樹附近的空間,卻像一塊被揉皺、又被強行鋪平的紙,呈現出一種扭曲、褶皺、不自然的狀態。

  光線在那裡微微彎折,靈韻在那裡打著旋兒、匯聚,連空氣的流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換了好幾個角度,凝神去看。

  那褶皺的中心,靈韻濃得幾乎凝成實質,一圈圈打著旋,像水流里的漩渦。他的目光穿透那漩渦,隱約「看」見,褶皺的另一邊,似乎連著另一片天地——那裡的「光」與人間不同,蒼茫,古老,影影綽綽,像有連綿的遠山、無邊的林海,蟄伏在那層薄薄的空間壁障之後。

  他忽然懂了。

  這裡,是兩個世界交疊、碰撞的地方。人間與那片山海異界,本是兩片不相通的天地,被一層「壁障」隔開。而此刻,這層壁障在湖心島、在老櫻花樹下,變薄了、起皺了,甚至裂開了一道縫,於是另一個世界的靈韻,便順著這褶皺、這縫隙,滲進了人間。

  祖父說「字里睡著的東西會醒」,金字說「門戶將啟」——原來,所謂門戶,就是這兩界之間的壁障。它鬆動了。

  而且,在那褶皺最深處,他隱約「看」見了一道……裂縫。

  一道極細、極隱蔽,藏在濃郁靈韻與空間褶皺里的裂縫。它像這天地之間,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一道口子,絲絲縷縷陌生而狂暴的靈韻,正從那道裂縫裡,源源不斷地,滲出來。

  林淵的呼吸,徹底停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裂隙……」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想起了金字警告——門戶將啟。

  原來,所謂的「門戶」,就是眼前這個東西。是這道藏在湖心島、藏在老櫻花樹下的,空間的裂縫。那棵三百年的老櫻之所以瘋狂抽枝,草木之所以反常滋長,那團藍光、那三道爪痕……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這道裂縫,正在悄然張開,把另一個世界的靈韻,放進人間。

  林淵蹲在灌木叢後,心潮翻湧,既震撼,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與恐懼交織。

  他終於,親眼看見了「門戶」。

  而那道裂縫,此刻還很小,很隱蔽,被濃郁的靈韻遮掩著,凡人根本無從察覺。可他能「感覺」到,它正在一點點,緩慢而執拗地,擴大。若任由它發展下去……

  林淵不敢深想。

  他定了定神,目光銳利如刀,重新投向那座被靈韻籠罩的湖心島,一個念頭,在心裡悄然堅定。

  他要上島。

  他要靠近那道裂縫,看清楚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又該如何應對。這是他這位「守卷者」,眼下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事。

  他強迫自己先冷靜,沒有立刻輕舉妄動。

  他蹲在灌木叢後,飛快地盤算。自己剛入觸文境,能看見文氣靈光、能汲取文氣滋養肉身,可真要遇上那陰影里的東西,有幾分自保之力,他心裡沒底。他唯一能倚仗的,是這雙看破虛實的眼睛,和書包里那捲來歷不凡的古抄。

  他低頭看了看書包。縫隙里,小狡探出腦袋,對著島上的方向警惕地嗚咽,一身絨毛微微炸著。林淵心念一動——小狡是上古異獸、又主生機,它能感應到那裂隙、那東西,說不定關鍵時刻,能幫上忙。

  他在心裡給自己定下幾條:上島後先不靠近,隱在暗處看清楚;若那東西沒有察覺,便悄悄退回、從長計議;若它已經成了氣候、要闖出禍來,那便見機行事,能鎮則鎮,不能鎮,也得想辦法示警,不能坐視。

  林淵深吸一口氣,借著灌木叢的掩護,目光在四周逡巡,尋找著避開保安、登上湖心島的路徑。

  陰風陣陣,吹皺一湖春水。

  那棵抽著詭異新枝的老櫻,在島上靜靜佇立,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張開了懷抱,等著這個循光而來的年輕人,一步步,走近它藏在陰影里的、驚天的秘密。

  他蹲在灌木叢後,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岸邊。

  隔著一灣湖水,遠處園路、門口,依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笑語聲、快門聲隱隱傳來,那些人拖家帶口、興高采烈,對近在咫尺的危險一無所知。更遠處,城市的樓群在陰雲下連綿成片,千萬扇窗後,是千萬個尋常而溫熱的家。

  林淵望著這一切,心裡那點因「大恐怖」而生的退意,悄然散去。

  他想起自己在來路上許下的話——他守的,是這滿城煙火。若連他這唯一能「看見」的人都退了、都裝睡,等那東西破封而出,眼前這些笑臉、這些尋常的幸福,又能往哪裡躲?

  「來都來了。」他低聲對自己說,緊繃的肩背反而一點點鬆了下來,眸底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靜。

  林淵握緊了拳,眼神沉靜而決然。

  他知道,跨過這一步,就再沒有回頭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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