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老櫻抽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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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觸文境成後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清晨,林淵是被手機震醒的。

  宿舍里,他的上鋪,手機在枕頭邊嗡嗡地震個不停,班級群、專業群、還有他加的幾個本地資訊群,消息像瘋了一樣往外彈,提示音連成一片。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抓起手機,入眼就是滿屏轉發的同一條本地新聞。

  《櫻落都市公園三百年老櫻一夜抽新枝,保安夜巡拍到林間懸浮藍光!》

  林淵的睡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點進那條新聞。

  新聞是本地一家自媒體凌晨發的,配了一段視頻和幾張照片。視頻是公園保安夜裡巡邏時拍的,畫面有些抖,畫質也不算清晰,可那內容,卻讓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視頻里,是櫻落都市公園那棵最有名的老櫻花樹。

  那棵樹,林淵知道。它長在公園湖心島上,樹齡三百多年,是越州城的一景,每年春天櫻花季,全城的人都涌去看。可現在是農曆二月,早春,離櫻花盛開還有些日子,老櫻本該是枝幹虬結、含苞未放的模樣。

  視頻里的老櫻,卻完全不是這樣。

  鏡頭對準樹冠,借著保安手電筒的光,能清楚地看見,那棵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老樹,枝頭竟抽出了密密麻麻、嶄新的嫩綠枝條。那些新枝抽得極長,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生機勃勃,與周圍依舊枯黃、沉睡的草木,格格不入。

  而最讓林淵心頭髮緊的,是視頻的後半段。

  鏡頭掃過林間,在某一瞬,畫面深處,那片新枝掩映的幽暗裡,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團幽藍色的光。

  那光懸浮在半空,沒有光源,幽幽地亮著,像一隻無形的眼睛,隔著枝葉,靜靜地注視著鏡頭。保安似乎也被嚇了一跳,鏡頭猛地一晃,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等他重新穩住鏡頭,那團藍光,已經消失不見了。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淵反覆看了三遍,臉色一點點凝重。

  他繼續往下翻照片。

  後面幾張照片,是白天拍的。老櫻抽新枝的景象,在日光下更加清晰,那一根根嫩綠的新條,足有半米來長,抽得又快又猛,完全違背了植物的生長規律。照片下面,還有一張特寫——公園臨湖的木質棧道上,一塊厚實的防腐石板,赫然印著三道深深的抓痕。

  那抓痕又長又深,邊緣翻卷,像是被什麼東西的利爪,硬生生抓出來的,三道並排,觸目驚心。

  林淵盯著那三道爪痕,腕間的胎記,毫無徵兆地,灼痛了一下。

  他翻身下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更多的消息。

  不搜不知道,一搜才發現,這件事,已經在網上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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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新聞從凌晨發出,不過幾個小時,轉發、評論就破了百萬,相關的話題,更是衝上了本地熱搜的榜首。無數越州本地的網友,在下面議論紛紛——

  「我昨天傍晚去公園遛彎還沒這樣,一夜之間抽這麼長?成精了吧!」

  「那團藍光我看見了!真的!我就住公園旁邊,昨晚起夜,親眼看見湖心島方向亮了一下!」

  「三道爪痕怎麼解釋?什麼動物能把石板抓成那樣?」

  「官方呢?公園管理處呢?出來走兩步啊!」

  也有人試圖用科學解釋,說是什麼氣候異常、暖冬效應、植物的應激反應,可那團懸浮的藍光、那三道深深的爪痕,卻怎麼也解釋不通。

  評論區里,吵成一團。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懂植物,斷言是地熱異常催生;有人把那三道爪痕放大,比對了貓狗、鳥類,沒一個對得上;還有幾個自稱「業內」的,語焉不詳地說「最近不太平,不止越州」,引來一片追問。

  有媒體去採訪公園管理處,對方只含糊回應,說是「正常的物候現象,正在請專家研判,請市民不信謠不傳謠」。可越是這樣滴水不漏的官話,網友越是不買帳,質疑聲一浪高過一浪。

  更讓林淵在意的,是評論區角落裡幾條不起眼的留言——有外地網友說,他們那兒的老廟、古樹,最近也「不太對勁」,只是沒上新聞。這些零星的消息,像散落在水面的浮冰,讓他隱隱覺得,老櫻異象,或許並非孤例。

  越州城,因為一棵老櫻,徹底騷動起來。

  林淵看著屏幕,眉頭緊鎖。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什麼氣候異常。

  那團藍光,那抽得不合時令的新枝,那三道爪痕……和他這幾天經歷的一切,是同一類東西。是文氣,是靈韻,是那扇「門戶」將啟的徵兆。而且,動靜已經大到瞞不住了——不再是他一個人在深夜修復室里的隱秘,而是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城中心、幾百萬人眼皮子底下。

  「來得這麼快……」林淵低聲說。

  那句「門戶將啟」,言猶在耳。

  他合上手提電腦,飛快地洗漱,換上衣服,把古抄和小狡一併收進書包,快步往實驗室趕。

  一路上,他能明顯感覺到,整座城市的氣氛,都有些不一樣。地鐵里、公交上,到處都有人舉著手機,在討論老櫻的事,語氣里有興奮,有好奇,也有隱隱的不安。

  他開啟著觸文後的眼睛,望向窗外。城市的上空,文氣稀薄,灰濛濛一片,可在那湖心島的方向,他卻能遙遙「看」見一縷異樣的光,沖天而起,又被什麼壓著,在雲層下隱隱翻湧。那光他在宿舍里就隱約有所感,此刻離得近了,愈發清晰,也愈發讓他心頭髮緊。

  街上的人渾然不覺,依舊行色匆匆,為著生活奔忙。早餐鋪冒著白汽,路口的車流排成長龍,孩子們背著書包上學。這一派尋常的煙火氣,落在林淵眼裡,卻讓他心裡那點緊迫感,又重了幾分——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而他,已經窺見了那潛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正在逼近的陰影。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守卷者」三個字的分量。他守的,不只是一卷舊紙,更是眼前這滿城的、毫不知情的人間煙火。

  林淵趕到實驗室的時候,顧長庚已經在了。

  老人站在窗邊,手裡端著那隻搪瓷茶杯,望著外面,神色平靜,可林淵卻從他微微蹙起的眉峰里,看出了一絲凝重。

  「顧老師。」林淵喊了一聲。

  顧長庚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有繞彎子,直接問:「櫻落公園的事,看了?」

  「看了。」

  「你怎麼看?」

  林淵沉默了一瞬。他還不確定,自己該向顧長庚暴露多少。這些天的經歷,他一直藏著掖著,連導師都沒說。可眼下,他想了想,還是試探著開口:「那棵樹……抽枝抽得不正常。還有藍光,爪痕。不像自然現象。」

  顧長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頭的目光,晦暗不明。

  老人沒有追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這世上,不正常的事,多了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語氣有些意味深長:「樹是有靈性的東西,尤其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樹。它要是忽然『活』過來……往往不是什麼好事。說明它腳下那片地,底下,有東西在動。」

  林淵的心,猛地一跳。

  「底下有東西?」他追問,「顧老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顧長庚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林淵片刻,那目光幽深,像是在斟酌,又像是透過眼前這個學生,看到了別的什麼人、別的什麼舊事。

  林淵心頭一動。這些天他漸漸察覺,顧長庚絕不只是個普通的老教授。老人對這些「怪事」的反應太過平靜,說的話也太有深意,仿佛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甚至隱隱覺得,顧長庚一直以來對他格外關照、帶在身邊,或許也並不簡單。

  可顧長庚終究只是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把那點波瀾掩了過去。

  「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能知道什麼。」他擺了擺手,「你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林淵還想再問,可就在這時——

  他書包里,那捲一直安安靜靜的古抄,毫無徵兆地,動了。

  不是被人翻動,而是它自己,在書包里,「嘩啦」一聲,自行翻開了一頁。

  林淵渾身一震。

  他立刻走到角落,拉開書包,低頭去看。

  只見那捲古抄,自行展開,停在了某一頁上。那一頁,他先前並未特別留意,此刻,上面的幾個古字,正微微泛著青光,那光的方向,竟齊齊指向——窗外,城中心櫻落都市公園的方向。

  與此同時,林淵腕間的胎記,灼痛得愈發明顯,一股強烈的感應,在他心頭升起。

  他索性閉上眼,把觸文後的感應,順著古字指引的方向,遙遙探了過去。


  凝神感應中,他「看」見那靈韻翻湧如潮,一頭向外擴散、滋養著大片草木,生機盎然;而在那潮水的最中心,卻盤踞著另一股氣,陰冷、貪婪,正瘋狂地把周遭的生機,一縷縷往回卷、往裡吞。兩股氣糾纏、撕扯,像在那湖心,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林淵的眉頭,越鎖越緊。他先前的種種猜測,此刻都被這感應印證——那地方,門戶鬆動、靈韻外泄是真;而那靈韻里,還藏著一個在瘋狂吞噬、在長大的「東西」,也是真。

  這一趟,他非去不可。而且,恐怕不只是「看看」那麼簡單。

  「在那裡……」林淵喃喃出聲,眼神一凝。

  殘卷自行翻頁,古字指引方向,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仿佛這卷古抄,本身就是一個「羅盤」,在感應到同類的靈韻、感應到「門戶」鬆動時,主動為他指明了方位。

  林淵站在原地,望著那幾個指向公園的青光古字,心潮翻湧。

  他幾乎可以斷定,櫻落都市公園,出事了。而且,事情恐怕比網上那些視頻、照片顯露的,要嚴重得多。那棵三百年的老櫻,那團藍光,那三道爪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東西,藏在湖心島,藏在那棵老櫻花樹下。

  「顧老師。」林淵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常,「我……下午想請個假,出去一趟。」

  顧長庚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在他微微敞開、露出青光的書包上停了一瞬,似乎看穿了什麼,卻沒有點破。

  老人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只說了一句:「去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林淵從未聽過的鄭重:「小心點。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可有些東西,既然找上了你,你也躲不掉。」

  林淵心頭一凜,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顧長庚。老人依舊背對著他,端著茶杯望著外頭,那背影清瘦、筆直,卻莫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像也背負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舊事。

  林淵張了張口,本想再說什麼,終究只是輕聲道:「顧老師,那我去了。」

  顧長庚沒有回頭,只抬手擺了擺,「嗯」了一聲:「去吧。早去早回。」

  那「早去早回」四個字,落在林淵耳里,竟讓他心頭微微一暖,像尋常人家長輩叮囑晚輩。他重重點頭,轉身出門。

  他收拾好書包,把那捲指引方向的古抄貼身放好,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門外,越州早春的天空,依舊陰沉。

  林淵抬頭,望向城中心的方向,眼神一點點沉靜、銳利下來。

  他知道,那句「門戶將啟」的警告,正在應驗。而他這位剛剛「歸位」的守卷者,也該去看看,那扇鬆動的門戶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書包里,小狡探出腦袋,對著公園的方向,輕輕嗅了嗅,忽然有些不安地,低低叫了一聲。

  「狡……」

  林淵伸手,安撫地摸了摸它,腳步不停,徑直往櫻落都市公園的方向而去。

  風雨欲來。

  而他,已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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