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漲價
第135章 漲價
那天晚飯，林峻海把筷子擱在碗上，說了一句：「得漲價了。
林母正在夾蛤蜊，筷子停在盤子上方，蛤蜊從筷尖滑下去掉回盤子裡，殼碰殼輕輕響了一聲。
她把筷子收回來，擱在碗邊。
上次他說的是不降，她剛消化完那個，現在變成了漲，方向反過來了，她在等他往下說。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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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是涼的，晚飯前泡的，擱到現在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把缸子放下。
「供銷社的東西一天一個價，麵粉一塊八了，豆油兩塊一，鹽和醬油也在漲，成本每個月都在往上走，咱不漲價，利潤就被吃掉，但這不是我要漲價的主要原因。
「那主要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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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好奇的問道，周邊最近開了一些飯館以及這些飯館的飯菜價格都比他們家低，她是知道的。
她坐在林峻海對面，手裡端著半碗飯，飯還冒著熱氣，她沒吃，在聽。
「現在周圍全是降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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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價你還漲價。」
林母把筷子拿起來又擱下，她的聲音是困惑的，是真的不理解。
「村口那家蛤蜊比咱便宜三毛，流清河那家炒菜便宜五毛，沙子口新開那家招牌上印著實惠兩個字，人家都在降，你漲，客人往哪跑。」
「如果咱也跟著降呢。
林母愣了一下。
「那就比誰便宜。」
「然後呢？村口那家降到比咱更便宜，沙子口那家再降，流清河那家也降，降到什麼時候？降到蛤蜊賣不出麵粉的價？降到誰先扛不住誰先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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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沒說話，這個問題她沒想過，她只看到別人便宜了客人往那邊跑，沒看到便宜這條路走到頭是什麼。
「比便宜是個無底洞。
6」
林峻海笑著說道。
「總有一個人比你更便宜，你把價格壓到最低，明天另一個人在碼頭拿到更便宜的蛤
蜊，他的蛤蜊比你進價低五毛，他就能比你便宜五毛。
你的客人就去他那兒了，然後你再降？你的利潤已經沒有了，你拿什麼降。
比便宜，你永遠比不過下一個比你更不怕虧錢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不跟他們比？
「不比，他們比便宜，我們比別的。」
「比什麼。
「比誰有他們做不出來的菜，比誰能給客人一個他們給不了的下午，比服務，比多出來的東西，比不一樣，比高端————」
林母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完了自己沒注意到。
她正在跟上一件事還沒完全消化的時候，另一件事壓進來了。
不降是被動的，就是不參與價格戰。
漲價是主動的，就是明確告訴他們：我和你們不一樣。
「那天那個濟南來的客人，一個人點了五個菜，臨走說下次要留野生大黃魚，他問過一句價格沒有？從頭到尾沒問過。
九個人的那撥外國學生，鮑魚按人頭點，奶茶一杯接一杯續，烤對蝦剝了一整盤，他們問過價格沒有？
還有最早那個德國人，一個人來，喝了冷泡茶，回去跟人說了，帶來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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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不是因為我們便宜。
沈靜把碗擱下，她聽懂了林峻海在說什麼，她在幫他往下推。
「他們來是因為這裡有冷泡茶，市區沒得賣，有嶗山上的菌子，別的館子菜單上沒這些。
還有這個院子，坐在槐樹底下，風吹著，前面是海，後面是山。
你吃完可以在這兒坐著，沒人催你，你想去沙灘上走走，那個沙灘只有從這個院子能下去。」
「對，那天那個女的帶著女兒來，太清宮下來的，小女孩走累了不肯再走。
你端了一杯奶茶，蹲下來跟她平視，幫她扎了辮子，那杯奶茶你沒收錢。
那個媽媽臨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價格，是看這個院子。
她說下次叫上你爸一起過來，她不會去村口那家，村口那家沒有你蹲下來幫她女兒扎辮子。」
沈靜看了他一眼，這是他第一次提這件事，那個下午，那個滿頭汗的小女孩，那杯沒收錢的奶茶，他記住了。
「有錢人跟窮人花的是不同的錢。
林峻海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天已經暗了一截，院子裡的光線從淡金色變成了深藍灰，海風穿過槐樹葉子，力道剛好，他繼續說。
「窮人的錢難掙，他的每一分都有去處，掏錢之前算三遍，這個蛤蜊我買回去自己炒是不是比在這兒吃便宜？這杯散啤供銷社賣多少，這兒賣多少？今天這頓飯吃了，月底糧票夠不夠？省了一毛是一毛，你想從他那兒多掙一毛，你得比他更會算，可是他活了半輩子都在算這個，你算得過他麼。
「有錢人不一樣。
有錢人掏錢的時候算的不是省了多少，是得到了什麼。
他缺的不是錢，是花錢的地方，他想找這麼個地方，周末了，帶家人或者朋友，安安靜靜吃頓飯。
沒有人擠在他旁邊，沒有人排隊往裡探頭，沒有人催他快吃快走。
吃完了在那兒坐著，山海在面前，這個地方讓他覺得他跟別人不一樣，不是錢多錢少的不一樣，是他可以在這兒待著，不用搶不用爭不用跟陌生人拼一張桌子。
這種地方，QD市區有麼？嶗山周圍有麼？沒有————
林峻海停了一下，他看著林母，林母在看桌上的蛤蜊殼，嘴唇微微抿著，她在消化，把這幾層東西一層一層吞進去。
「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
林母抬起頭。
這句話她聽到了，她臉上的東西在動，這句話撞到了什麼。
撞到了她活了四十幾年一直相信的東西：錢是省出來的。
有錢人的錢不好掙，因為他們精，現在她兒子說反了。
「為什麼？」
她問，三個字，但她的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問別人降價你漲價是困惑的，帶著點急。
現在問為什麼是慢的，是她真的想知道。
「因為窮人花錢是在做減法，他有一百塊，花了五十，還剩五十，他永遠在想怎麼少花十塊。
有錢人花錢是在做加法，他有五百塊，花了五十，得到了一個別人沒有的下午。
他想的不是省了沒，是值了沒。
這個東西值了，下次他還來，他不會去比隔壁蛤蜊便宜幾毛，他壓根不看隔壁。
沈靜在旁邊端著搪瓷杯，泉水的茶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擱下，接過了話頭。
「我爸在單位，有時候來了人，不是領導，就是朋友、同事、下面的人。
想找個地方坐下來聊點事情，去市區的館子，一張桌子挨著一張桌子，隔壁全是人，說點什麼旁邊都能聽見。
春和樓去過，包間有，但得提前兩天定，而且只有那麼幾間，根本排不上。
如果有個地方，從市區坐一個半鐘頭車過來，不近，但到了以後，院子是你的，海是你的，沙灘是你的。
沒人偷聽你說話，沒人認識你，你可以從下午坐到傍晚。
沈靜把杯子在手裡轉了一下。
「我覺得他不會嫌貴，他覺得貴了才安心，貴了說明不是誰都能來，貴了說明他在這兒不會被隔壁桌的拖拉機灰嗆到。」
林母把目光轉向林父，林父一直蹲在旁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把半成品鐵絲。
他聽完了這整段，林母看他，他沒說話，他繼續繞著鐵絲。
「你倒是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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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說。
林父把鐵絲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拉緊，剪斷，擱下剪刀，拍了拍褲子上的鐵屑。
「漲價？
「嗯。
「漲多少？」
中間隔了一整段沉默，但他說了。
他沒問為什麼漲，他問的是漲多少。
他已經過了那道坎，跳過去了，直接到了下一步。
林峻海把菜單從抽屜里拿出來，牛皮紙封面，角已經磨圓了，翻開攤在石桌上，鉛筆擱在旁邊。
「分三種，第一種，茶菜和山珍，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松蘑炒青椒、玉木耳炒雞
蛋、嶗山參燉小排。
這些東西外面菜單上沒有，村口沒有，流清河沒有，沙子口也沒有，只有咱這兒有。
漲兩到三成，外面沒法比價，因為沒有可比的東西。
「第二種，茶飲，冷泡茶、熱茶、嶗山奶茶，漲一到兩成。
茶飲也是外面沒有的，而且用的水是山上泉眼的水，茶葉是媽你自己炒的。
奶茶的配方調了多少次才調出來的，外面調不出來這個味道。
「第三種，蛤蜊、散啤、炒青菜、水餃，漲一成，這些碼頭上有、別家也有，微漲覆蓋成本上漲就行了。」
林母把菜單拉過去看了一眼。
上面原來墨筆寫的價格還在，林峻海手裡拿著鉛筆在她面前一行一行划過去，每道菜旁邊寫上新的數字。
茶香蝦仁三塊六，茶湯燉松雞五塊八，松蘑炒青椒兩塊四，冷泡茶六毛，奶茶七毛，蛤蜊一塊三。
鉛筆字比原來的墨跡淡，但每一個都清清楚楚。
「一桌下來多花多少。
林母問道。
「看點什麼，全點茶菜和山珍，多花三四塊，常規菜為主，多花不到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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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看著那些鉛筆數字，她在心裡算，她是算了一輩子帳的人。
每道菜的利潤她心裡有數，漲了以後是多少她也心裡有數，但她心裡還在轉，漲價以後誰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峻海，這次她的聲音不是困惑，不是提問，她已經想通了，她在總結。
「所以你漲價，不是因為東西貴了，是因為這個地方，別人沒有？
我們賣的不是蛤蜊，是後面那片沙灘，是山上的松蘑，是泉眼的水泡的茶，那些人不差這幾塊錢，他們要的是別人不用跟他們擠？」
林峻海看著她。
「對，要的是，他花了錢，他得到的東西別人得不到，有些人要的就是區別。
不是看不起別人，是他想找一個地方，在這兒他不是誰的領導、誰的同事、誰的下屬，他就是他自己。
不用端著，不用應酬，不用怕碰到熟人。
坐在槐樹底下吹著海風喝杯茶，旁邊的桌子沒人催他讓位，沒人排隊往裡看他吃的什麼，一個下午，是自己的。」
「而我們現在就是要讓全青島都知道，不降價，漲價，我們就是貴的。
但是我們有東西，我們的食材是從山上來的，我們的水是泉眼打的，我們的沙灘是從這個院子走下去的，我們的奶茶只有這兒有。
我們以後還要有專門的服務，有人給你倒茶，有人幫你把椅子挪到不曬的地方。
你來了你就坐著，從頭到尾不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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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說：「我爸在青島待了幾十年，市區哪個館子他都去過，沒有一個能做到這個，想都想不到，一個嶗山腳底下的小飯館，要做成高端。」
隔了一會兒，她補了一句。
「這個事，他都會想來。
「這就是漲價的第一批人，他們是來體驗的，不是單純為了吃飽，是為了這個地方。
然後他們會說出去，在單位，在飯桌上，跟朋友聊天的時候。
嶗山那邊有個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這句話就是最好的招牌，比青島日報寫的半版報導還有用。」
林父把綁好的暖瓶擱在牆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拿起搪瓷缸，散啤不多了，他倒了一點，端著站在桌旁。
「漲價歸漲價，東西還是那些東西，蛤蜊還是那個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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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漲價了，東西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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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帳本推到一邊，他坐下來，看著林母。
「既然漲價了，我們就不能只保持現有的水平，要往上漲，菜要做得更好。
現在菜單上的東西，蛤蜊、炒青菜、水餃，這些碼頭上有、別家也有。
媽做得好吃，但這個好是炒了幾十年的好，再往上走，光是好吃還不夠，得講究。
蛤蜊的殼每一隻都是開口一樣大的，肉沒有碎，辣椒段大小均勻，客人在盤子裡看到的每一道菜，不是還不錯，是跟我想的不一樣。」
林母把筷子擱在碗上，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需要另一個廚師。
「對！一個專業的廚師，不是來學炒菜的，來的時候已經會了，而且是會的比你好。
最起碼五年以上經驗，會魯菜，熟悉膠東口味，對嶗山本地食材知道怎麼用。
他來了以後負責灶台，菜單上的菜歸他，他一個人管著所有的炒菜和燉菜。
他的菜端上來，比現在更好，前期媽你做個幫工，後續還要專門雇幫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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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安靜了幾秒，灶台那邊砂鍋里的松雞燉湯還在咕嘟咕嘟，爐火的火苗舔著鍋底，在傍晚的暗藍光線里映了極小一片暖橙色。
林母沒有說話，她看著桌子上的菜單，那份鉛筆劃了新價格的菜單。
她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完了又蹭了兩下。
她守了這口灶台十幾年，從林峻海小時候就守在這兒。
從第一盤蛤蜊端上桌到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灶火前面。
廚房裡的事，只有她知道。
現在，有人要站到她旁邊了，站到她前面了。
「那我一直做幫廚？
「不是，後面廚房穩定了，你專門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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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笑著說道。
「茶葉這一塊，沒有人能替代你，嶗山茶怎麼炒，火候什麼時候到，葉底的豆香怎麼出來。
這是姥爺教你的手藝，外面哪家館子有這個？
還有冷泡茶，冷水泡一宿的比例，不是隨便一泡就行的，茶湯淡了沒茶味，濃了苦。
還有奶茶，你改了不知道多少次配方，你來做決定。
以後茶飲的品類會越來越多，需要有人專門盯這一塊。
別人只喝得出好不好喝，你能喝出是哪個山頭、哪口泉、哪一鍋炒的。
林母把目光從菜單上移開，移到了灶台那邊，灶火還在燃著，火舌小小的，映在鍋底。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她臉上沒有不高興。
她在想另一件事，被挪到了另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只有她能坐。
「那他的工資多少？」
林母問道，她沒問憑什麼，沒問為什麼要找人替我的灶台，她問的是工資，她接受了o
「比供銷社高，比QD市區館子的師傅也高。
林母點了點頭，她的臉上已經回到了行吧那個表情，剛才說漲價的時候她最後也是這個表情。
但她這次多看了林峻海一眼，這個兒子，這口灶台還沒換人，他已經在那兒安排下一步了。
「還有燒烤。
林峻海轉過頭看向林父。
「爸一個人烤，周日姐夫來幫忙，但姐夫有工作，不能每周日都來，漲價以後客人對燒烤的要求也更高，烤對蝦烤鮁魚烤羊肉串，每一爐的火候得穩，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撒調料、什麼時候起爐，都得有專門的人來做。」
林父正端著搪瓷缸站在桌邊，散啤還剩一口底，他晃了晃，沒喝。
「會燒烤的人碼頭上有，烤魷魚的，用鐵板，碳不行，烤出來的東西表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這個不行，我要的是會吃的人，自己會吃，才知道別人想吃什麼。
「那就寫上，燒烤師傅，懂炭火，會吃。「林峻海說。
「還有服務員。
沈靜把搪瓷杯擱在桌上，她的聲音很平，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林峻海，眼睛裡的意思是，我已經想好了。
「漲價了，客人花更多的錢，服務就得更好。
倒茶、點菜、桌上有水漬要馬上擦掉，這些光靠你一個人做不過來。
有些客人，女的、帶小孩的、一家人來的，你一個男的不好往跟前站。
女的去問還需要什麼，人家會很自然地告訴你。
男的問，有時候人家說不用不用，真的有問題也不說了。
「年輕女的，幹活乾淨利落，來的時候培訓，怎麼倒茶、怎麼跟客人說話、怎麼安排座位、看到帶小孩的客人要不要主動拿個矮凳子，這些都得學，我來管。」
沈靜停了片刻，抬起臉看向林峻海。
「培訓我來，以後招的人我幫你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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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往上動了一下，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還有衣服。
林峻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了一拍，想著重生前那些中高端酒樓服務員的樣子。
「服裝要統一，白襯衫，深色西褲或者裙子，乾淨，利落，看著就知道不是隨便招來
的村姑，是專門培訓過的那種，不能是圍裙，圍裙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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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看著她，她腦子裡已經有了畫面，白襯衫，深色褲子，乾淨的布鞋。
站在院子裡，端著托盤，海風吹著襯衫領子輕輕飄，跟這個院子不違和，但質感往上走了，不是農村飯館那種。
「當然這個需要慢慢來，一步一步來，這個需要不少錢，先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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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笑著說道。
「告示貼哪？「林母問。
「公交站，那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每個來嶗山的人等車的時候都能看到。
村口公告欄，村里人都會看到。
沙子口碼頭，去碼頭拿魚的人、收魚的人、來來往往的都能看到。
104路公交沿線幾個站也貼上，從市區過來的路上就能看到。
還有供銷社門口那個黑板旁邊，去買東西的人都能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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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寫，女性，18到25歲，品貌端正。
廚師寫，五年以上魯菜或膠東菜經驗，熟悉嶗山本地食材。
燒烤師傅寫，懂炭火，會吃。
包食宿，待遇面議，高於同行業。
「明天貼。」
林母點頭說道。
那天的告示貼了五處，公交站、村口、沙子口碼頭、104路沿途兩個客流大的站，鉛筆字，紙是普通的白紙，被海風吹得邊角輕輕翹。
漲價第一天。
院門口的新菜單掛出來了，舊價格劃了一道橫線，旁邊鉛筆寫了新的數字。
不藏著，誰路過都能看到，公開的。
茶香蝦仁三塊六，茶湯燉松雞五塊八，松蘑炒青椒兩塊四。
下面是冷泡茶六毛，奶茶七毛，蛤蜊一塊三。
十點多來了一男一女，短袖白襯衫，站在木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菜單。
其中一個指了指茶香蝦仁那行，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湊近看了一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商量了幾句，然後走進來坐下。
「茶香蝦仁、辣炒蛤蜊、兩碗米飯、兩杯冷泡茶。
林峻海報了個數，男人嗯了一聲，很輕，意思是知道了。
然後繼續看著風景，女的靠在椅背上，吹著海風，眯著眼睛看海面上的光。
新價格看了，進了，不再提。
過了一陣，站門口一個女人，看了好久，沒進來，看了半天，然後走了。
林母站在灶台邊看到了，手裡鍋鏟沒停，但她沒有擦圍裙，上次看到走人她擦圍裙，這次沒有。
她拿著碗筷走到灶台邊，吹了吹米飯端起來吃了一口，轉身繼續盯著鍋里。
她知道那個人會去村口，便宜三毛。
村口那家今天下午的時候坐了三桌，拖拉機突突過去的時候最外面那桌把盤子端起來讓灰落下去，然後接著吃。
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家今天掛出了新招牌，平民價格，海鮮大餐。
沈靜那天回了一趟家。
她把漲價的事從頭到尾跟她爸說了一遍。
從那天晚飯林峻海說得漲價了開始，到林母問別人降價你漲價的困惑，到林峻海說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到菜單分三類漲、招廚師服務員燒烤師傅、告示貼了五個地方。
她全說了，她沒說自己的話，說的是她聽到的、看到的、在飯桌上參與的。
但她的語氣里有東西。
她在說的時候自己也在想，她參與了那場討論，她說了自己的看法，她知道這是什麼。
沈父坐在客廳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聽完了。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子碰瓷面，輕輕的一聲。
窗外是市區的街，路燈剛亮，橘黃的光打在梧桐樹葉上，他沒馬上開口，他也在思考。
「上次我跟峻海在沙灘上談過，他跟我說，讓你過山海之間春暖花開的日子。
我當時覺得這個年輕人有想法、有情懷。
但開飯館這件事，光有情懷不夠，周圍開了那麼多家便宜飯館，你也跟我說了村里人
怎麼議論他。
我還在想，他要怎麼應對。
沈父端起茶杯又擱下了。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應對外面那些飯館，他沒把他們當對手。
沈靜看著他。
「他在建門檻，他不要跟大家一起降，他要把這個地方的護城河挖深。
茶菜、山珍、泉眼的水、那片只能從他家院子下去的海灘、穿白襯衫的服務員，這些東西搭在一起，不是便宜五毛就能比的。
不是他比別人貴，是他的東西比別人多，是多了那些人永遠沒法擁有的體驗，而這些構成了一個有錢也買不到的地方。
他漲價不是想多賺幾毛錢，漲價是告訴外面的人，我不是跟你們一層的。
你們是飯館，便宜實惠的飯館，我賣的不是這個。
「這才是做長久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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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樹在晃，影子投在牆上。
「村口那家以為蛤蜊便宜三毛就是競爭，他們搞錯了，競爭不是比價格，是比，你有沒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你有，你就是唯一，你唯一，你就能活下去。
山下那些店在搶同一撥省錢的人，他在找另外一撥不省錢的人。
等市場的波動來了，物價再漲一輪，麵粉突破兩塊錢，最便宜的飯館就得掂量菜價漲不漲價，而他那兒的客人仍然在那兒。」
「他給自己找了一座山，漲的那幾毛錢只是牌子，真正的山是，食材、水、沙灘、
茶、服務、培訓，這些東西別人想追都追不上。
沈父把杯子端起來，這口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他看著沈靜。
「他比我以為的，會走得更遠。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下次我去了，你讓他帶我去山上看看那口泉，上回只去了沙灘，山上還沒走到。
沈靜看著她爸，他的眼角在燈下有細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滿意，是踏實。
他把女兒交給這個人了，這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他更踏實一點。
「爸，他說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你覺得呢？
「對，也不對。
沈父把茶杯擱下。
「對，是因為他說的是人性，有錢人買的是區別，區別是永遠不會貶值的。
不對，是因為他把這句話說早了，大多數人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後才能理解這句話。
他十九歲，看到了別人三四十歲才看到的東西。
這不是聰明，是某種直覺，或者說，是某種對他要做的事的篤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路燈下梧桐樹的影子在輕輕晃。
「在所有人往東走的時候，他往西走了，而且他告訴大家，他看到的西邊是一座山。
別人看到的是沙子口碼頭上便宜的蛤蜊，他看到的是那個泉眼打上來的水和那片只有他能下去的沙灘。
多數人只會看眼前，蛤蜊便宜三毛，少數人會看遠處，這三毛買不到的不是錢，是別的東西。
他把少數人看的東西變成了招牌，他是用未來的眼光做現在的事情。
沈父轉過身看著沈靜。
「你跟峻海說，就說我說的，接下來，別怕沒人來。
來的人少了，但來的人對了，對的人會帶對的人。
這個過程不快，但每個來的人都會留下。
他不會缺客人的，因為他給的不是一頓飯。
是一個下午，一頓飯吃完就沒了。
一個下午，他們會記住的，下次再來，帶別人來！」
那天晚飯，林峻海把筷子擱在碗上，說了一句：「得漲價了。
林母正在夾蛤蜊，筷子停在盤子上方，蛤蜊從筷尖滑下去掉回盤子裡，殼碰殼輕輕響了一聲。
她把筷子收回來，擱在碗邊。
上次他說的是不降，她剛消化完那個，現在變成了漲，方向反過來了，她在等他往下說。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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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是涼的，晚飯前泡的，擱到現在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把缸子放下。
「供銷社的東西一天一個價，麵粉一塊八了，豆油兩塊一，鹽和醬油也在漲，成本每個月都在往上走，咱不漲價，利潤就被吃掉，但這不是我要漲價的主要原因。
「那主要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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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好奇的問道，周邊最近開了一些飯館以及這些飯館的飯菜價格都比他們家低，她是知道的。
她坐在林峻海對面，手裡端著半碗飯，飯還冒著熱氣，她沒吃，在聽。
「現在周圍全是降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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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價你還漲價。」
林母把筷子拿起來又擱下，她的聲音是困惑的，是真的不理解。
「村口那家蛤蜊比咱便宜三毛，流清河那家炒菜便宜五毛，沙子口新開那家招牌上印著實惠兩個字，人家都在降，你漲，客人往哪跑。」
「如果咱也跟著降呢。
林母愣了一下。
「那就比誰便宜。」
「然後呢？村口那家降到比咱更便宜，沙子口那家再降，流清河那家也降，降到什麼時候？降到蛤蜊賣不出麵粉的價？降到誰先扛不住誰先關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林母沒說話，這個問題她沒想過，她只看到別人便宜了客人往那邊跑，沒看到便宜這條路走到頭是什麼。
「比便宜是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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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笑著說道。
「總有一個人比你更便宜，你把價格壓到最低，明天另一個人在碼頭拿到更便宜的蛤
蜊，他的蛤蜊比你進價低五毛，他就能比你便宜五毛。
你的客人就去他那兒了，然後你再降？你的利潤已經沒有了，你拿什麼降。
比便宜，你永遠比不過下一個比你更不怕虧錢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不跟他們比？
「不比，他們比便宜，我們比別的。」
「比什麼。
「比誰有他們做不出來的菜，比誰能給客人一個他們給不了的下午，比服務，比多出來的東西，比不一樣，比高端————」
林母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完了自己沒注意到。
她正在跟上一件事還沒完全消化的時候，另一件事壓進來了。
不降是被動的，就是不參與價格戰。
漲價是主動的，就是明確告訴他們：我和你們不一樣。
「那天那個濟南來的客人，一個人點了五個菜，臨走說下次要留野生大黃魚，他問過一句價格沒有？從頭到尾沒問過。
九個人的那撥外國學生，鮑魚按人頭點，奶茶一杯接一杯續，烤對蝦剝了一整盤，他們問過價格沒有？
還有最早那個德國人，一個人來，喝了冷泡茶，回去跟人說了，帶來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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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不是因為我們便宜。
沈靜把碗擱下，她聽懂了林峻海在說什麼，她在幫他往下推。
「他們來是因為這裡有冷泡茶，市區沒得賣，有嶗山上的菌子，別的館子菜單上沒這些。
還有這個院子，坐在槐樹底下，風吹著，前面是海，後面是山。
你吃完可以在這兒坐著，沒人催你，你想去沙灘上走走，那個沙灘只有從這個院子能下去。」
「對，那天那個女的帶著女兒來，太清宮下來的，小女孩走累了不肯再走。
你端了一杯奶茶，蹲下來跟她平視，幫她扎了辮子，那杯奶茶你沒收錢。
那個媽媽臨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價格，是看這個院子。
她說下次叫上你爸一起過來，她不會去村口那家，村口那家沒有你蹲下來幫她女兒扎辮子。」
沈靜看了他一眼，這是他第一次提這件事，那個下午，那個滿頭汗的小女孩，那杯沒收錢的奶茶，他記住了。
「有錢人跟窮人花的是不同的錢。
林峻海把搪瓷缸擱在桌上，天已經暗了一截，院子裡的光線從淡金色變成了深藍灰，海風穿過槐樹葉子，力道剛好，他繼續說。
「窮人的錢難掙，他的每一分都有去處，掏錢之前算三遍，這個蛤蜊我買回去自己炒是不是比在這兒吃便宜？這杯散啤供銷社賣多少，這兒賣多少？今天這頓飯吃了，月底糧票夠不夠？省了一毛是一毛，你想從他那兒多掙一毛，你得比他更會算，可是他活了半輩子都在算這個，你算得過他麼。
「有錢人不一樣。
有錢人掏錢的時候算的不是省了多少，是得到了什麼。
他缺的不是錢，是花錢的地方，他想找這麼個地方，周末了，帶家人或者朋友，安安靜靜吃頓飯。
沒有人擠在他旁邊，沒有人排隊往裡探頭，沒有人催他快吃快走。
吃完了在那兒坐著，山海在面前，這個地方讓他覺得他跟別人不一樣，不是錢多錢少的不一樣，是他可以在這兒待著，不用搶不用爭不用跟陌生人拼一張桌子。
這種地方，QD市區有麼？嶗山周圍有麼？沒有————
林峻海停了一下，他看著林母，林母在看桌上的蛤蜊殼，嘴唇微微抿著，她在消化，把這幾層東西一層一層吞進去。
「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
林母抬起頭。
這句話她聽到了，她臉上的東西在動，這句話撞到了什麼。
撞到了她活了四十幾年一直相信的東西：錢是省出來的。
有錢人的錢不好掙，因為他們精，現在她兒子說反了。
「為什麼？」
她問，三個字，但她的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問別人降價你漲價是困惑的，帶著點急。
現在問為什麼是慢的，是她真的想知道。
「因為窮人花錢是在做減法，他有一百塊，花了五十，還剩五十，他永遠在想怎麼少花十塊。
有錢人花錢是在做加法，他有五百塊，花了五十，得到了一個別人沒有的下午。
他想的不是省了沒，是值了沒。
這個東西值了，下次他還來，他不會去比隔壁蛤蜊便宜幾毛，他壓根不看隔壁。
沈靜在旁邊端著搪瓷杯，泉水的茶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擱下，接過了話頭。
「我爸在單位，有時候來了人，不是領導，就是朋友、同事、下面的人。
想找個地方坐下來聊點事情，去市區的館子，一張桌子挨著一張桌子，隔壁全是人，說點什麼旁邊都能聽見。
春和樓去過，包間有，但得提前兩天定，而且只有那麼幾間，根本排不上。
如果有個地方，從市區坐一個半鐘頭車過來，不近，但到了以後，院子是你的，海是你的，沙灘是你的。
沒人偷聽你說話，沒人認識你，你可以從下午坐到傍晚。
沈靜把杯子在手裡轉了一下。
「我覺得他不會嫌貴，他覺得貴了才安心，貴了說明不是誰都能來，貴了說明他在這兒不會被隔壁桌的拖拉機灰嗆到。」
林母把目光轉向林父，林父一直蹲在旁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把半成品鐵絲。
他聽完了這整段，林母看他，他沒說話，他繼續繞著鐵絲。
「你倒是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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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說。
林父把鐵絲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拉緊，剪斷，擱下剪刀，拍了拍褲子上的鐵屑。
「漲價？
「嗯。
「漲多少？」
中間隔了一整段沉默，但他說了。
他沒問為什麼漲，他問的是漲多少。
他已經過了那道坎，跳過去了，直接到了下一步。
林峻海把菜單從抽屜里拿出來，牛皮紙封面，角已經磨圓了，翻開攤在石桌上，鉛筆擱在旁邊。
「分三種，第一種，茶菜和山珍，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松蘑炒青椒、玉木耳炒雞
蛋、嶗山參燉小排。
這些東西外面菜單上沒有，村口沒有，流清河沒有，沙子口也沒有，只有咱這兒有。
漲兩到三成，外面沒法比價，因為沒有可比的東西。
「第二種，茶飲，冷泡茶、熱茶、嶗山奶茶，漲一到兩成。
茶飲也是外面沒有的，而且用的水是山上泉眼的水，茶葉是媽你自己炒的。
奶茶的配方調了多少次才調出來的，外面調不出來這個味道。
「第三種，蛤蜊、散啤、炒青菜、水餃，漲一成，這些碼頭上有、別家也有，微漲覆蓋成本上漲就行了。」
林母把菜單拉過去看了一眼。
上面原來墨筆寫的價格還在，林峻海手裡拿著鉛筆在她面前一行一行划過去，每道菜旁邊寫上新的數字。
茶香蝦仁三塊六，茶湯燉松雞五塊八，松蘑炒青椒兩塊四，冷泡茶六毛，奶茶七毛，蛤蜊一塊三。
鉛筆字比原來的墨跡淡，但每一個都清清楚楚。
「一桌下來多花多少。
林母問道。
「看點什麼，全點茶菜和山珍，多花三四塊，常規菜為主，多花不到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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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看著那些鉛筆數字，她在心裡算，她是算了一輩子帳的人。
每道菜的利潤她心裡有數，漲了以後是多少她也心裡有數，但她心裡還在轉，漲價以後誰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峻海，這次她的聲音不是困惑，不是提問，她已經想通了，她在總結。
「所以你漲價，不是因為東西貴了，是因為這個地方，別人沒有？
我們賣的不是蛤蜊，是後面那片沙灘，是山上的松蘑，是泉眼的水泡的茶，那些人不差這幾塊錢，他們要的是別人不用跟他們擠？」
林峻海看著她。
「對，要的是，他花了錢，他得到的東西別人得不到，有些人要的就是區別。
不是看不起別人，是他想找一個地方，在這兒他不是誰的領導、誰的同事、誰的下屬，他就是他自己。
不用端著，不用應酬，不用怕碰到熟人。
坐在槐樹底下吹著海風喝杯茶，旁邊的桌子沒人催他讓位，沒人排隊往裡看他吃的什麼，一個下午，是自己的。」
「而我們現在就是要讓全青島都知道，不降價，漲價，我們就是貴的。
但是我們有東西，我們的食材是從山上來的，我們的水是泉眼打的，我們的沙灘是從這個院子走下去的，我們的奶茶只有這兒有。
我們以後還要有專門的服務，有人給你倒茶，有人幫你把椅子挪到不曬的地方。
你來了你就坐著，從頭到尾不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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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說：「我爸在青島待了幾十年，市區哪個館子他都去過，沒有一個能做到這個，想都想不到，一個嶗山腳底下的小飯館，要做成高端。」
隔了一會兒，她補了一句。
「這個事，他都會想來。
「這就是漲價的第一批人，他們是來體驗的，不是單純為了吃飽，是為了這個地方。
然後他們會說出去，在單位，在飯桌上，跟朋友聊天的時候。
嶗山那邊有個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這句話就是最好的招牌，比青島日報寫的半版報導還有用。」
林父把綁好的暖瓶擱在牆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拿起搪瓷缸，散啤不多了，他倒了一點，端著站在桌旁。
「漲價歸漲價，東西還是那些東西，蛤蜊還是那個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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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漲價了，東西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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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帳本推到一邊，他坐下來，看著林母。
「既然漲價了，我們就不能只保持現有的水平，要往上漲，菜要做得更好。
現在菜單上的東西，蛤蜊、炒青菜、水餃，這些碼頭上有、別家也有。
媽做得好吃，但這個好是炒了幾十年的好，再往上走，光是好吃還不夠，得講究。
蛤蜊的殼每一隻都是開口一樣大的，肉沒有碎，辣椒段大小均勻，客人在盤子裡看到的每一道菜，不是還不錯，是跟我想的不一樣。」
林母把筷子擱在碗上，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需要另一個廚師。
「對！一個專業的廚師，不是來學炒菜的，來的時候已經會了，而且是會的比你好。
最起碼五年以上經驗，會魯菜，熟悉膠東口味，對嶗山本地食材知道怎麼用。
他來了以後負責灶台，菜單上的菜歸他，他一個人管著所有的炒菜和燉菜。
他的菜端上來，比現在更好，前期媽你做個幫工，後續還要專門雇幫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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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安靜了幾秒，灶台那邊砂鍋里的松雞燉湯還在咕嘟咕嘟，爐火的火苗舔著鍋底，在傍晚的暗藍光線里映了極小一片暖橙色。
林母沒有說話，她看著桌子上的菜單，那份鉛筆劃了新價格的菜單。
她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完了又蹭了兩下。
她守了這口灶台十幾年，從林峻海小時候就守在這兒。
從第一盤蛤蜊端上桌到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灶火前面。
廚房裡的事，只有她知道。
現在，有人要站到她旁邊了，站到她前面了。
「那我一直做幫廚？
「不是，後面廚房穩定了，你專門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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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笑著說道。
「茶葉這一塊，沒有人能替代你，嶗山茶怎麼炒，火候什麼時候到，葉底的豆香怎麼出來。
這是姥爺教你的手藝，外面哪家館子有這個？
還有冷泡茶，冷水泡一宿的比例，不是隨便一泡就行的，茶湯淡了沒茶味，濃了苦。
還有奶茶，你改了不知道多少次配方，你來做決定。
以後茶飲的品類會越來越多，需要有人專門盯這一塊。
別人只喝得出好不好喝，你能喝出是哪個山頭、哪口泉、哪一鍋炒的。
林母把目光從菜單上移開，移到了灶台那邊，灶火還在燃著，火舌小小的，映在鍋底。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她臉上沒有不高興。
她在想另一件事，被挪到了另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只有她能坐。
「那他的工資多少？」
林母問道，她沒問憑什麼，沒問為什麼要找人替我的灶台，她問的是工資，她接受了o
「比供銷社高，比QD市區館子的師傅也高。
林母點了點頭，她的臉上已經回到了行吧那個表情，剛才說漲價的時候她最後也是這個表情。
但她這次多看了林峻海一眼，這個兒子，這口灶台還沒換人，他已經在那兒安排下一步了。
「還有燒烤。
林峻海轉過頭看向林父。
「爸一個人烤，周日姐夫來幫忙，但姐夫有工作，不能每周日都來，漲價以後客人對燒烤的要求也更高，烤對蝦烤鮁魚烤羊肉串，每一爐的火候得穩，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撒調料、什麼時候起爐，都得有專門的人來做。」
林父正端著搪瓷缸站在桌邊，散啤還剩一口底，他晃了晃，沒喝。
「會燒烤的人碼頭上有，烤魷魚的，用鐵板，碳不行，烤出來的東西表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這個不行，我要的是會吃的人，自己會吃，才知道別人想吃什麼。
「那就寫上，燒烤師傅，懂炭火，會吃。「林峻海說。
「還有服務員。
沈靜把搪瓷杯擱在桌上，她的聲音很平，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林峻海，眼睛裡的意思是，我已經想好了。
「漲價了，客人花更多的錢，服務就得更好。
倒茶、點菜、桌上有水漬要馬上擦掉，這些光靠你一個人做不過來。
有些客人，女的、帶小孩的、一家人來的，你一個男的不好往跟前站。
女的去問還需要什麼，人家會很自然地告訴你。
男的問，有時候人家說不用不用，真的有問題也不說了。
「年輕女的，幹活乾淨利落，來的時候培訓，怎麼倒茶、怎麼跟客人說話、怎麼安排座位、看到帶小孩的客人要不要主動拿個矮凳子，這些都得學，我來管。」
沈靜停了片刻，抬起臉看向林峻海。
「培訓我來，以後招的人我幫你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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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往上動了一下，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還有衣服。
林峻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了一拍，想著重生前那些中高端酒樓服務員的樣子。
「服裝要統一，白襯衫，深色西褲或者裙子，乾淨，利落，看著就知道不是隨便招來
的村姑，是專門培訓過的那種，不能是圍裙，圍裙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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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看著她，她腦子裡已經有了畫面，白襯衫，深色褲子，乾淨的布鞋。
站在院子裡，端著托盤，海風吹著襯衫領子輕輕飄，跟這個院子不違和，但質感往上走了，不是農村飯館那種。
「當然這個需要慢慢來，一步一步來，這個需要不少錢，先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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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笑著說道。
「告示貼哪？「林母問。
「公交站，那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每個來嶗山的人等車的時候都能看到。
村口公告欄，村里人都會看到。
沙子口碼頭，去碼頭拿魚的人、收魚的人、來來往往的都能看到。
104路公交沿線幾個站也貼上，從市區過來的路上就能看到。
還有供銷社門口那個黑板旁邊，去買東西的人都能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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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寫，女性，18到25歲，品貌端正。
廚師寫，五年以上魯菜或膠東菜經驗，熟悉嶗山本地食材。
燒烤師傅寫，懂炭火，會吃。
包食宿，待遇面議，高於同行業。
「明天貼。」
林母點頭說道。
那天的告示貼了五處，公交站、村口、沙子口碼頭、104路沿途兩個客流大的站，鉛筆字，紙是普通的白紙，被海風吹得邊角輕輕翹。
漲價第一天。
院門口的新菜單掛出來了，舊價格劃了一道橫線，旁邊鉛筆寫了新的數字。
不藏著，誰路過都能看到，公開的。
茶香蝦仁三塊六，茶湯燉松雞五塊八，松蘑炒青椒兩塊四。
下面是冷泡茶六毛，奶茶七毛，蛤蜊一塊三。
十點多來了一男一女，短袖白襯衫，站在木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菜單。
其中一個指了指茶香蝦仁那行，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湊近看了一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商量了幾句，然後走進來坐下。
「茶香蝦仁、辣炒蛤蜊、兩碗米飯、兩杯冷泡茶。
林峻海報了個數，男人嗯了一聲，很輕，意思是知道了。
然後繼續看著風景，女的靠在椅背上，吹著海風，眯著眼睛看海面上的光。
新價格看了，進了，不再提。
過了一陣，站門口一個女人，看了好久，沒進來，看了半天，然後走了。
林母站在灶台邊看到了，手裡鍋鏟沒停，但她沒有擦圍裙，上次看到走人她擦圍裙，這次沒有。
她拿著碗筷走到灶台邊，吹了吹米飯端起來吃了一口，轉身繼續盯著鍋里。
她知道那個人會去村口，便宜三毛。
村口那家今天下午的時候坐了三桌，拖拉機突突過去的時候最外面那桌把盤子端起來讓灰落下去，然後接著吃。
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家今天掛出了新招牌，平民價格，海鮮大餐。
沈靜那天回了一趟家。
她把漲價的事從頭到尾跟她爸說了一遍。
從那天晚飯林峻海說得漲價了開始，到林母問別人降價你漲價的困惑，到林峻海說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到菜單分三類漲、招廚師服務員燒烤師傅、告示貼了五個地方。
她全說了，她沒說自己的話，說的是她聽到的、看到的、在飯桌上參與的。
但她的語氣里有東西。
她在說的時候自己也在想，她參與了那場討論，她說了自己的看法，她知道這是什麼。
沈父坐在客廳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聽完了。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子碰瓷面，輕輕的一聲。
窗外是市區的街，路燈剛亮，橘黃的光打在梧桐樹葉上，他沒馬上開口，他也在思考。
「上次我跟峻海在沙灘上談過，他跟我說，讓你過山海之間春暖花開的日子。
我當時覺得這個年輕人有想法、有情懷。
但開飯館這件事，光有情懷不夠，周圍開了那麼多家便宜飯館，你也跟我說了村里人
怎麼議論他。
我還在想，他要怎麼應對。
沈父端起茶杯又擱下了。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應對外面那些飯館，他沒把他們當對手。
沈靜看著他。
「他在建門檻，他不要跟大家一起降，他要把這個地方的護城河挖深。
茶菜、山珍、泉眼的水、那片只能從他家院子下去的海灘、穿白襯衫的服務員，這些東西搭在一起，不是便宜五毛就能比的。
不是他比別人貴，是他的東西比別人多，是多了那些人永遠沒法擁有的體驗，而這些構成了一個有錢也買不到的地方。
他漲價不是想多賺幾毛錢，漲價是告訴外面的人，我不是跟你們一層的。
你們是飯館，便宜實惠的飯館，我賣的不是這個。
「這才是做長久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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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樹在晃，影子投在牆上。
「村口那家以為蛤蜊便宜三毛就是競爭，他們搞錯了，競爭不是比價格，是比，你有沒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你有，你就是唯一，你唯一，你就能活下去。
山下那些店在搶同一撥省錢的人，他在找另外一撥不省錢的人。
等市場的波動來了，物價再漲一輪，麵粉突破兩塊錢，最便宜的飯館就得掂量菜價漲不漲價，而他那兒的客人仍然在那兒。」
「他給自己找了一座山，漲的那幾毛錢只是牌子，真正的山是，食材、水、沙灘、
茶、服務、培訓，這些東西別人想追都追不上。
沈父把杯子端起來，這口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他看著沈靜。
「他比我以為的，會走得更遠。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下次我去了，你讓他帶我去山上看看那口泉，上回只去了沙灘，山上還沒走到。
沈靜看著她爸，他的眼角在燈下有細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滿意，是踏實。
他把女兒交給這個人了，這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他更踏實一點。
「爸，他說有錢人的錢比窮人的錢更好掙，你覺得呢？
「對，也不對。
沈父把茶杯擱下。
「對，是因為他說的是人性，有錢人買的是區別，區別是永遠不會貶值的。
不對，是因為他把這句話說早了，大多數人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後才能理解這句話。
他十九歲，看到了別人三四十歲才看到的東西。
這不是聰明，是某種直覺，或者說，是某種對他要做的事的篤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路燈下梧桐樹的影子在輕輕晃。
「在所有人往東走的時候，他往西走了，而且他告訴大家，他看到的西邊是一座山。
別人看到的是沙子口碼頭上便宜的蛤蜊，他看到的是那個泉眼打上來的水和那片只有他能下去的沙灘。
多數人只會看眼前，蛤蜊便宜三毛，少數人會看遠處，這三毛買不到的不是錢，是別的東西。
他把少數人看的東西變成了招牌，他是用未來的眼光做現在的事情。
沈父轉過身看著沈靜。
「你跟峻海說，就說我說的，接下來，別怕沒人來。
來的人少了，但來的人對了，對的人會帶對的人。
這個過程不快，但每個來的人都會留下。
他不會缺客人的，因為他給的不是一頓飯。
是一個下午，一頓飯吃完就沒了。
一個下午，他們會記住的，下次再來，帶別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