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同行的反應
第136章 同行的反應
漲價這件事在嶗山的飯館圈子裡傳開，大概用了三四天。
第一個注意到的是村口老劉，他的店在村道主路邊，從公交站到墨石飯館的每個人都要經過他門口。
漲價之後頭幾天，他蹲在門口擇菜的時候發現一件事，往墨石方向走的人比以前少了一點。
以前一上午過去好幾撥，現在只有三四撥，還有一撥人在墨石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菜單，沒進去，往回走了。
路過他門口的時候他站起來招呼了一句。
「吃飯不？蛤蜊比那邊便宜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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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墨石的方向，木牌子掛在那兒，新菜單上的鉛筆字在海風裡輕輕翹著邊角。
然後那人轉過來，走進了老劉的店。
點了一盤辣炒蛤蜊，一碗米飯。
吃完走了，老劉覺得賺了，林家漲價把客人推到他這兒來了。
他沒注意到的是：那個人吃了蛤蜊以後沒有點其他的，沒有點散啤。
吃完飯放下筷子就走了，攏共待了不到半個鐘頭。
而半個鐘頭前走進墨石的那撥人，兩個男的，白襯衫，點了茶香蝦仁和松蘑炒青椒，要了兩杯冷泡茶，菜比他貴了整好幾塊。
吃完以後靠在椅背上抽菸，冷泡茶續了一壺，待了一整個下午。
老劉沒看到後面這個，他只看到了門口走掉的人。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每天多來幾個這樣的，一個月下來就是多幾十塊。
他想的是：林家漲價是他的機會，能多接一個是一個。
當天晚上他把門口的牌子又描粗了一圈，「蛤蜊低於墨石三毛，炒菜便宜五毛，經濟實惠，良心飯館。」
描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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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口碼頭的老趙是第一個從外部看出來的。
老趙不打魚也不開飯館，他修漁網。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都要從他船前面過，收魚的、送魚的、開飯館來拿貨的。
他手上梭子不停，眼睛也不停，誰家拿了幾條梭魚、誰家開始挑大個的蝦、誰家連著
好幾天沒來拿貨，他心裡有一本帳，比供銷社的帳本還細。
墨石漲價以後，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客人少了，是誰拿的魚不一樣了。
林父來拿魚還是跟以前一樣，梭魚挑眼睛凸的、鱗片緊的，蛤蜊挑活的，但是更細了o
但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以前有幾家飯館來拿魚，什麼便宜拿什麼，小魚、品相不好的、昨天沒賣完打折的。
漲價以後這幾家更精了，挑得更便宜了。
其中有一家，村口老劉，以前還偶爾拿幾條大梭魚，最近只挑小的，說大的貴。
另外有一家，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個姓鄭的，以前是船上的廚子，最近來拿魚挑得更細了，不光看品種，還看大小，蛤蜊要一樣大的，梭魚要每條一斤左右的。
他跟老趙說：「做砂鍋，大小不勻上桌不好看。
老趙聽出來了，這人漲價了，漲了三毛，但他拿的魚比以前好了。
還有一家，以前隔幾天來拿一次魚，最近不怎麼來了。
有次碰到老趙問他怎麼不來了。
那人說：「改行了，不炒菜了，在市場附近弄了個小攤，只賣散啤和蛤蜊，菜做不過
來更虧，幾張桌子一張嘴吃飯，我賣個散啤總不至於連杯子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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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沒說話，梭子穿過網眼，拽緊，他不做生意，但他懂。
做生意的人分兩種：一種在算這一單我掙了多少，另一種在算這帳能不能走更遠。
碼頭上的風吹了一輩子，他見過太多算第一筆的人，菜價便宜、偷工減料、賺一筆走人。
也見過算第二種的人，不多，但每來一個他就記住了。
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個姓鄭的，改砂鍋的那家，老趙一開始覺得他是個廚子，這次他看出來了，不只是廚子。
鄭哥的砂鍋蛤蜊在碼頭上站住了，沒有多麼的爆滿，他的店就幾張桌子，坐滿了也就三四桌。
但來的都是回頭客，有人從市區過來，在墨石吃了茶菜，下午回去之前拐到他這兒吃一份砂鍋蛤蜊。
墨石是中飯，他這兒是晚飯，對於急著走的預算少的不衝突。
客人跟他說墨石漲價以後菜更好吃了，松蘑炒青椒的菌蓋比以前還完整，茶香蝦仁的茶葉炸得更脆了。
鄭哥聽著點了點頭，他不覺得這是搶了他的客人，客人先去墨石吃，再來他這兒吃，說明兩家的東西不一樣。
不一樣的店不競爭，競爭的店都是做一樣的菜比誰便宜。
他最近在琢磨第二道砂鍋菜，梭魚，砂鍋梭魚，帶骨燉，加一把紫菜，一片姜，別的什麼都不放。
他在船上吃過這道菜，在海上的風浪里，一碗砂鍋梭魚下去，渾身是熱的。
他想把這道菜也搬上來，老趙給他留了一批梭魚，每條一斤左右，鱗片緊的。
鄭哥要什麼，老趙給他留什麼，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鄭哥從來不管魚貴不貴，只管好不好。
有底氣的店家不在平成本漲了幾毛，他在平的是東西本身。
流清河那家，馮師傅還在等。
墨石漲價快一個月了，他中間又去了兩次。
第二次去的時候是下午，院子裡坐了四桌，不是周日。
四桌里有他上次見過的一個客人，四十出頭，白襯衫，上次一個人來的，這次帶了兩個人來。
正指著菜單跟同桌的人講茶香蝦仁是怎麼做的、冷泡茶是怎麼泡的，語氣十分的自信
，他懂。
這種客人，吃過一次以後開始給朋友講這家店哪裡好。
他在用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判斷力，說：「我知道這家的好吃「，來給這家店背書。
馮師傅回去又找了一次老王，這次他說的不是我們也漲價。
他說的是另外一句話：「林家那個年輕人，他不是在做菜，他在做地方。
菜是他的一部分，以後來嶗山的人，會把這個地方印在腦子裡。
並非蛤蜊炒得好，是這個院子、這棵樹、這片海、那個只能從他家下去的沙灘。
這些東西加起來才是他的招牌。
「我們可以做的是，灶上的功夫，扒原殼鮑魚、蔥燒海參、清蒸石斑。
這些菜，整個嶗山現在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好，等他那邊把高端客人引來了，不是今天我們周圍這種只看價的人，是那種挑食材、挑手藝、挑私密空間的人。
他的店接不了那麼多，會有人分流到我們這兒，但前提是我們有他能分流過來的
老王這次沒有立刻說再等等，他想了。
馮師傅看出來他在想，但想的不是漲不漲，想的是萬一我們漲了沒人來，虧的是我。
他不懂廚房，但他怕虧。
馮師傅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往前走了，至少在物價再漲一輪沒人能扛住之前，他不會動o
除非有一天，那些比便宜的人扛不住了、關門了，他才肯信。
但那一天來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輪到他了，不一定。
老趙那天收網的時候跟林父多說了兩句。
夕陽在碼頭上是橘紅的，漁船在堤壩外面輕輕晃，桅杆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父蹲在堤壩上挑魚，老趙蹲在旁邊搓繩子。
「你們漲價以後，碼頭上有幾家人不拿魚了。
有一家改行了，在集上擺攤，賣散啤和蛤蜊，就一個人，也不做菜了，他說做菜費油費料，來嶗山的人其實挺多的，但是他那邊的客人，來一桌吃一盤蛤蜊一碗散啤，比不起墨石，可他自己做點小買賣做啥呢，還不如省點功夫，不過最近遊客多了，他那小攤也還行。」
林父翻著梭魚的鰓，紅的是新鮮的，白的不是，他把白的挑出來擱在旁邊。
「還有一家，村口那個老劉，最近拿的魚越來越小了。
上次拿了半斤的梭魚，我說這個太小了沒肉，他說便宜就行，炒菜肉多一點少一點吃不出來。
他門口還掛著那個牌子，良心飯館，這不是良心，是越來越薄的利潤，麵粉又漲了。
等他拿不出便宜來的時候，客人怎麼留住，他可能還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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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把繩子在手掌上纏緊打了個結。
「還有那個姓鄭的，以前船上的廚子，最近每兩天來一次拿魚，挑得細。
梭魚要一斤左右的，每條不能差太多。
大小差不多的砂鍋燉出來好看，他最近在試砂鍋梭魚，不加醬油不加辣椒，就紫菜和一片姜，說吃的是梭魚本身的鮮味。
林父抬起頭。
「另外那個車站附近的小店，叫海生的，最近不來拿魚。
他去礁石上摘海菜，石蓴、裙帶菜，退潮的時候下去，摘回來涼拌。
來吃的人說他那盤涼拌石蓴墨石沒有。
林父把一條梭魚擱進竹簍里，然後說了一句：「峻海說對了。
他平時不說這種話，今天說了這幾個字，但是沒有跟老趙解釋。
因為他不光看到了林家，鄭哥的砂鍋在碼頭扎了根，海生的海菜找到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他們不是學著墨石變便宜的，他們是看著墨石的例子在找自己的東西。
天黑的時候林父回來了。
竹簍擱在石桌邊，裡面幾條梭魚鱗片還在反光。
沈靜在記帳，桌上攤著帳本，鉛筆擱在旁邊，算盤珠子停在最後一欄的數字上，林峻海在邊上坐著隨時回答沈靜的問話。
這種情況沈靜在的時候經常發生，沈靜會梳理飯館的帳。
林母和林父看到這種情況也總是會心的一笑，這才是過日子的女人。
林父抽了口煙，把碼頭上的事說了，村口那家最近只挑了便宜的魚，碼頭上有人改行了，鄭哥的砂鍋梭魚出了，海生的涼拌石蓴有人專程來吃。
語氣跟上次回來有幾家開了差不多。
林峻海聽完以後發呆的盯著外面的大海，隨口回應了一下。
「嗯。
林峻海嗯那一聲里沒有不在乎，他早已預料到了。
前世他看過一遍，物價漲了，比便宜的人先扛不住。
找特色的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人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他們肯想我有什麼是別人沒有的。
「鄭哥的砂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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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回過神兒來。
「以前在船上做過，他的東西是海里直接撈上來的，不是碼頭上拿的。
砂鍋也不是廚房裡買的，是船上用了十多年的老砂鍋。
這個別人偷不走，海生的海菜也一樣，礁石上摘的，他知道什麼潮位出什麼菜。
林父蹲在旁邊，煙在手指間慢慢燒，他聽著，沒插話。
但他在想：村口老劉的良心飯館快撐不住了，麵粉還在漲，便宜不好賺了，老劉的蛤蜊是碼頭買的，他的便宜不是有什麼東西別人沒有，是每盤少放點多賣幾盤。
等物價再漲，成本上去，他就沒便宜可賣了。
再過段時間，剩下的是什麼，鄭哥的砂鍋還在，海生的海菜還在。
流清河那個老師傅在等他的老闆想通，散了的不回來了，留下的，每個都有自己的東西。
「媽，過兩天宋嬸來了你問問她，沙子口那邊那家砂鍋，還有104站那家涼拌石蓴，最近怎麼樣，我想知道。」
林母在灶台邊擇豆角，手上沒停。
「問啥？人家做得好不好關咱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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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他們做得好了，說明這條路是對的，漲價的不是只有我們。
找特色的也不是只有我們，越多家走這條路，來的客人越多。
他們做砂鍋、做海菜，客人來了嶗山先到他們那兒吃了、再來我們這兒。
或者先到我們這兒吃了、再去他們那兒嘗一碗砂鍋。
不是搶客，是把嶗山這個地方做起來。
林母擇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一會兒，然後想通了。
她兒子不是一個人，有腦子的那批人都在找自己的東西。
這些店不會跟墨石打價格戰，他們有了自己的東西以後，也不用打了。
他們在墨石的帶動下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嶗山的飯館在往上拽，拽他們的那隻手，是墨石。
宋嬸隔了幾天來送菜，拳頭菜、馬齒莧、嫩莧菜。
她把菜籃子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水，搪瓷杯里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沙子口那個鄭哥，砂鍋梭魚做出來了，我去嘗了。
湯里不放醬油不放辣椒，就紫菜和姜。
梭魚帶骨燉的，筷子一碰肉從骨頭上滑下來，鮮！」
宋嬸又喝了口水。
「比他的砂鍋蛤蜊還好，那口砂鍋他每天擦，鍋底那層焦痕越來越黑了，有人從市區專門跑來吃，說沒吃過不放醬油的燉魚。
「那邊104站那個年輕夫妻，海生，我昨天去坐了。
他老婆在炒菜，他在前面招呼，菜單上新加了兩個海菜，裙帶菜蛋花湯、海帶絲炒肉。
涼拌石蓴那行已經成了招牌，一桌客人說他們家是看了墨石的報來的，來到這兒吃了海菜、吃了砂鍋、吃了茶菜，說這個地方每家的東西不一樣。
下次還來，帶朋友來。
林母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竹篩，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峻海也在問這事。
「問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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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嬸把搪瓷杯擱下。
「你們峻海，他沒有跟外面的飯館比誰便宜，他是在比誰有自己的東西，人家自己找到了，他在後面看著。
「看得怎麼樣？」
「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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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嬸喝了一口水，她說完這兩個字以後沒再解釋，因為不用解釋了。
她這一路過來，看了鄭哥看了海生，也看了老劉那家門口越描越粗的良心飯館。
最後回到墨石院子裡，槐樹還在，海風還在，石桌上的菜單鉛筆字被風吹得邊角輕輕翹。
外面那幾家做得好，每一家找到自己東西的店，都是順著墨石挖出來的那條河道走的。
林家這個年輕人，比他們先走了三步，別人在看他，他在看更遠的地方。
漲價這件事在嶗山的飯館圈子裡傳開，大概用了三四天。
第一個注意到的是村口老劉，他的店在村道主路邊，從公交站到墨石飯館的每個人都要經過他門口。
漲價之後頭幾天，他蹲在門口擇菜的時候發現一件事，往墨石方向走的人比以前少了一點。
以前一上午過去好幾撥，現在只有三四撥，還有一撥人在墨石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菜單，沒進去，往回走了。
路過他門口的時候他站起來招呼了一句。
「吃飯不？蛤蜊比那邊便宜三毛。
66
那人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墨石的方向，木牌子掛在那兒，新菜單上的鉛筆字在海風裡輕輕翹著邊角。
然後那人轉過來，走進了老劉的店。
點了一盤辣炒蛤蜊，一碗米飯。
吃完走了，老劉覺得賺了，林家漲價把客人推到他這兒來了。
他沒注意到的是：那個人吃了蛤蜊以後沒有點其他的，沒有點散啤。
吃完飯放下筷子就走了，攏共待了不到半個鐘頭。
而半個鐘頭前走進墨石的那撥人，兩個男的，白襯衫，點了茶香蝦仁和松蘑炒青椒，要了兩杯冷泡茶，菜比他貴了整好幾塊。
吃完以後靠在椅背上抽菸，冷泡茶續了一壺，待了一整個下午。
老劉沒看到後面這個，他只看到了門口走掉的人。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每天多來幾個這樣的，一個月下來就是多幾十塊。
他想的是：林家漲價是他的機會，能多接一個是一個。
當天晚上他把門口的牌子又描粗了一圈，「蛤蜊低於墨石三毛，炒菜便宜五毛，經濟實惠，良心飯館。」
描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沙子口碼頭的老趙是第一個從外部看出來的。
老趙不打魚也不開飯館，他修漁網。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都要從他船前面過，收魚的、送魚的、開飯館來拿貨的。
他手上梭子不停，眼睛也不停，誰家拿了幾條梭魚、誰家開始挑大個的蝦、誰家連著
好幾天沒來拿貨，他心裡有一本帳，比供銷社的帳本還細。
墨石漲價以後，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客人少了，是誰拿的魚不一樣了。
林父來拿魚還是跟以前一樣，梭魚挑眼睛凸的、鱗片緊的，蛤蜊挑活的，但是更細了o
但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以前有幾家飯館來拿魚，什麼便宜拿什麼，小魚、品相不好的、昨天沒賣完打折的。
漲價以後這幾家更精了，挑得更便宜了。
其中有一家，村口老劉，以前還偶爾拿幾條大梭魚，最近只挑小的，說大的貴。
另外有一家，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個姓鄭的，以前是船上的廚子，最近來拿魚挑得更細了，不光看品種，還看大小，蛤蜊要一樣大的，梭魚要每條一斤左右的。
他跟老趙說：「做砂鍋，大小不勻上桌不好看。
老趙聽出來了，這人漲價了，漲了三毛，但他拿的魚比以前好了。
還有一家，以前隔幾天來拿一次魚，最近不怎麼來了。
有次碰到老趙問他怎麼不來了。
那人說：「改行了，不炒菜了，在市場附近弄了個小攤，只賣散啤和蛤蜊，菜做不過
來更虧，幾張桌子一張嘴吃飯，我賣個散啤總不至於連杯子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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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沒說話，梭子穿過網眼，拽緊，他不做生意，但他懂。
做生意的人分兩種：一種在算這一單我掙了多少，另一種在算這帳能不能走更遠。
碼頭上的風吹了一輩子，他見過太多算第一筆的人，菜價便宜、偷工減料、賺一筆走人。
也見過算第二種的人，不多，但每來一個他就記住了。
沙子口碼頭邊上那個姓鄭的，改砂鍋的那家，老趙一開始覺得他是個廚子，這次他看出來了，不只是廚子。
鄭哥的砂鍋蛤蜊在碼頭上站住了，沒有多麼的爆滿，他的店就幾張桌子，坐滿了也就三四桌。
但來的都是回頭客，有人從市區過來，在墨石吃了茶菜，下午回去之前拐到他這兒吃一份砂鍋蛤蜊。
墨石是中飯，他這兒是晚飯，對於急著走的預算少的不衝突。
客人跟他說墨石漲價以後菜更好吃了，松蘑炒青椒的菌蓋比以前還完整，茶香蝦仁的茶葉炸得更脆了。
鄭哥聽著點了點頭，他不覺得這是搶了他的客人，客人先去墨石吃，再來他這兒吃，說明兩家的東西不一樣。
不一樣的店不競爭，競爭的店都是做一樣的菜比誰便宜。
他最近在琢磨第二道砂鍋菜，梭魚，砂鍋梭魚，帶骨燉，加一把紫菜，一片姜，別的什麼都不放。
他在船上吃過這道菜，在海上的風浪里，一碗砂鍋梭魚下去，渾身是熱的。
他想把這道菜也搬上來，老趙給他留了一批梭魚，每條一斤左右，鱗片緊的。
鄭哥要什麼，老趙給他留什麼，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鄭哥從來不管魚貴不貴，只管好不好。
有底氣的店家不在平成本漲了幾毛，他在平的是東西本身。
流清河那家，馮師傅還在等。
墨石漲價快一個月了，他中間又去了兩次。
第二次去的時候是下午，院子裡坐了四桌，不是周日。
四桌里有他上次見過的一個客人，四十出頭，白襯衫，上次一個人來的，這次帶了兩個人來。
正指著菜單跟同桌的人講茶香蝦仁是怎麼做的、冷泡茶是怎麼泡的，語氣十分的自信
，他懂。
這種客人，吃過一次以後開始給朋友講這家店哪裡好。
他在用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判斷力，說：「我知道這家的好吃「，來給這家店背書。
馮師傅回去又找了一次老王，這次他說的不是我們也漲價。
他說的是另外一句話：「林家那個年輕人，他不是在做菜，他在做地方。
菜是他的一部分，以後來嶗山的人，會把這個地方印在腦子裡。
並非蛤蜊炒得好，是這個院子、這棵樹、這片海、那個只能從他家下去的沙灘。
這些東西加起來才是他的招牌。
「我們可以做的是，灶上的功夫，扒原殼鮑魚、蔥燒海參、清蒸石斑。
這些菜，整個嶗山現在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好，等他那邊把高端客人引來了，不是今天我們周圍這種只看價的人，是那種挑食材、挑手藝、挑私密空間的人。
他的店接不了那麼多，會有人分流到我們這兒，但前提是我們有他能分流過來的
老王這次沒有立刻說再等等，他想了。
馮師傅看出來他在想，但想的不是漲不漲，想的是萬一我們漲了沒人來，虧的是我。
他不懂廚房，但他怕虧。
馮師傅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往前走了，至少在物價再漲一輪沒人能扛住之前，他不會動o
除非有一天，那些比便宜的人扛不住了、關門了，他才肯信。
但那一天來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輪到他了，不一定。
老趙那天收網的時候跟林父多說了兩句。
夕陽在碼頭上是橘紅的，漁船在堤壩外面輕輕晃，桅杆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父蹲在堤壩上挑魚，老趙蹲在旁邊搓繩子。
「你們漲價以後，碼頭上有幾家人不拿魚了。
有一家改行了，在集上擺攤，賣散啤和蛤蜊，就一個人，也不做菜了，他說做菜費油費料，來嶗山的人其實挺多的，但是他那邊的客人，來一桌吃一盤蛤蜊一碗散啤，比不起墨石，可他自己做點小買賣做啥呢，還不如省點功夫，不過最近遊客多了，他那小攤也還行。」
林父翻著梭魚的鰓，紅的是新鮮的，白的不是，他把白的挑出來擱在旁邊。
「還有一家，村口那個老劉，最近拿的魚越來越小了。
上次拿了半斤的梭魚，我說這個太小了沒肉，他說便宜就行，炒菜肉多一點少一點吃不出來。
他門口還掛著那個牌子，良心飯館，這不是良心，是越來越薄的利潤，麵粉又漲了。
等他拿不出便宜來的時候，客人怎麼留住，他可能還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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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把繩子在手掌上纏緊打了個結。
「還有那個姓鄭的，以前船上的廚子，最近每兩天來一次拿魚，挑得細。
梭魚要一斤左右的，每條不能差太多。
大小差不多的砂鍋燉出來好看，他最近在試砂鍋梭魚，不加醬油不加辣椒，就紫菜和一片姜，說吃的是梭魚本身的鮮味。
林父抬起頭。
「另外那個車站附近的小店，叫海生的，最近不來拿魚。
他去礁石上摘海菜，石蓴、裙帶菜，退潮的時候下去，摘回來涼拌。
來吃的人說他那盤涼拌石蓴墨石沒有。
林父把一條梭魚擱進竹簍里，然後說了一句：「峻海說對了。
他平時不說這種話，今天說了這幾個字，但是沒有跟老趙解釋。
因為他不光看到了林家，鄭哥的砂鍋在碼頭扎了根，海生的海菜找到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他們不是學著墨石變便宜的，他們是看著墨石的例子在找自己的東西。
天黑的時候林父回來了。
竹簍擱在石桌邊，裡面幾條梭魚鱗片還在反光。
沈靜在記帳，桌上攤著帳本，鉛筆擱在旁邊，算盤珠子停在最後一欄的數字上，林峻海在邊上坐著隨時回答沈靜的問話。
這種情況沈靜在的時候經常發生，沈靜會梳理飯館的帳。
林母和林父看到這種情況也總是會心的一笑，這才是過日子的女人。
林父抽了口煙，把碼頭上的事說了，村口那家最近只挑了便宜的魚，碼頭上有人改行了，鄭哥的砂鍋梭魚出了，海生的涼拌石蓴有人專程來吃。
語氣跟上次回來有幾家開了差不多。
林峻海聽完以後發呆的盯著外面的大海，隨口回應了一下。
「嗯。
林峻海嗯那一聲里沒有不在乎，他早已預料到了。
前世他看過一遍，物價漲了，比便宜的人先扛不住。
找特色的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人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他們肯想我有什麼是別人沒有的。
「鄭哥的砂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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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回過神兒來。
「以前在船上做過，他的東西是海里直接撈上來的，不是碼頭上拿的。
砂鍋也不是廚房裡買的，是船上用了十多年的老砂鍋。
這個別人偷不走，海生的海菜也一樣，礁石上摘的，他知道什麼潮位出什麼菜。
林父蹲在旁邊，煙在手指間慢慢燒，他聽著，沒插話。
但他在想：村口老劉的良心飯館快撐不住了，麵粉還在漲，便宜不好賺了，老劉的蛤蜊是碼頭買的，他的便宜不是有什麼東西別人沒有，是每盤少放點多賣幾盤。
等物價再漲，成本上去，他就沒便宜可賣了。
再過段時間，剩下的是什麼，鄭哥的砂鍋還在，海生的海菜還在。
流清河那個老師傅在等他的老闆想通，散了的不回來了，留下的，每個都有自己的東西。
「媽，過兩天宋嬸來了你問問她，沙子口那邊那家砂鍋，還有104站那家涼拌石蓴，最近怎麼樣，我想知道。」
林母在灶台邊擇豆角，手上沒停。
「問啥？人家做得好不好關咱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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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他們做得好了，說明這條路是對的，漲價的不是只有我們。
找特色的也不是只有我們，越多家走這條路，來的客人越多。
他們做砂鍋、做海菜，客人來了嶗山先到他們那兒吃了、再來我們這兒。
或者先到我們這兒吃了、再去他們那兒嘗一碗砂鍋。
不是搶客，是把嶗山這個地方做起來。
林母擇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一會兒，然後想通了。
她兒子不是一個人，有腦子的那批人都在找自己的東西。
這些店不會跟墨石打價格戰，他們有了自己的東西以後，也不用打了。
他們在墨石的帶動下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嶗山的飯館在往上拽，拽他們的那隻手，是墨石。
宋嬸隔了幾天來送菜，拳頭菜、馬齒莧、嫩莧菜。
她把菜籃子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水，搪瓷杯里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沙子口那個鄭哥，砂鍋梭魚做出來了，我去嘗了。
湯里不放醬油不放辣椒，就紫菜和姜。
梭魚帶骨燉的，筷子一碰肉從骨頭上滑下來，鮮！」
宋嬸又喝了口水。
「比他的砂鍋蛤蜊還好，那口砂鍋他每天擦，鍋底那層焦痕越來越黑了，有人從市區專門跑來吃，說沒吃過不放醬油的燉魚。
「那邊104站那個年輕夫妻，海生，我昨天去坐了。
他老婆在炒菜，他在前面招呼，菜單上新加了兩個海菜，裙帶菜蛋花湯、海帶絲炒肉。
涼拌石蓴那行已經成了招牌，一桌客人說他們家是看了墨石的報來的，來到這兒吃了海菜、吃了砂鍋、吃了茶菜，說這個地方每家的東西不一樣。
下次還來，帶朋友來。
林母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竹篩，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峻海也在問這事。
「問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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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嬸把搪瓷杯擱下。
「你們峻海，他沒有跟外面的飯館比誰便宜，他是在比誰有自己的東西，人家自己找到了，他在後面看著。
「看得怎麼樣？」
「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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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嬸喝了一口水，她說完這兩個字以後沒再解釋，因為不用解釋了。
她這一路過來，看了鄭哥看了海生，也看了老劉那家門口越描越粗的良心飯館。
最後回到墨石院子裡，槐樹還在，海風還在，石桌上的菜單鉛筆字被風吹得邊角輕輕翹。
外面那幾家做得好，每一家找到自己東西的店，都是順著墨石挖出來的那條河道走的。
林家這個年輕人，比他們先走了三步，別人在看他，他在看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