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有同行了
1987：山海炊煙 第136章
那天林峻海去碼頭拿魚。
老趙蹲在船板上理漁網，梭子在網眼之間穿來穿去，嘴沒閒著。
「最近好幾撥人來看我拿貨。
老趙用梭子指了指自己的漁網。
「都說要開飯館，流清河那邊開了一家，沙子口往嶗山方向那條路邊也掛了一塊牌子。
還有一個在你們村前面，招牌是新的，藍底白字。
梭子穿過去，拽緊。
「都來跟我定魚。
林峻海蹲在堤壩上挑魚，梭魚今天新鮮，鱗片緊，魚眼凸著。
他翻了兩條擱進竹簍里。
「嗯。
老趙手上梭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就這一眼。
「你不急？
」
「不急。
林峻海把第三條梭魚翻過來看了看，鰓是紅的，鱗片按下去彈回來，好魚，擱進竹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鱗。
堤壩下面海水平平的，有漁船發動機悶悶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老趙搖了搖頭，他理解不了。
一個年輕人，上了青島日報不到一個月，周圍突然冒出來一堆學他的人。
蛤蜊賣得比他便宜、菜單寫得跟他一樣、連預約制都抄了，他不急。
林峻海背著竹簍往回頭走，堤壩上的水泥被太陽曬得發白，熱氣從地面往上蒸。
路邊有新蓋的一排簡易棚子，賣漁具的、賣涼皮的、還有一個空著的，門口貼著招租的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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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從供銷社回來的時候手裡攥了一張小紙片，紙片是從供銷社櫃檯上撿的，包白糖的那種牛皮紙，背面印著生產日期。
她翻過來用鉛筆頭在空白的地方寫了幾個數。
她把紙片擱在石桌上，林峻海在井台邊整理今天碼頭拿回來的魚。
林峻海把最後一條梭魚碼進盆里，手在水管下沖了沖，走過來看了一眼紙片。
紙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麵粉1.8.鹽0.32.醬油1.4.豆油2.1.每個數字後面都畫了一道槓，表示這是新的價。
林母把紙片從桌上拿起來，疊了一下放進圍裙口袋裡，然後她沒走。
站在石桌旁邊，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圍裙是乾淨的，剛換的，蹭了兩下，開口了o
「村前面那家新開的，蛤蜊比咱便宜三毛，炒菜比咱便宜五毛到一塊不等。
語氣是平的，像在報告供銷社的物價。
但她說完以後看了林峻海一眼，說完停了半拍，眼睛在人臉上等了一下，不是隨便掃一眼的那種看。
林峻海拿抹布擦石桌，抹布在石面上走了一道弧線，他擦到桌角，折回來。
「他賣的是蛤蜊的價，我們賣的不是蛤蜊。
「我們賣的什麼。
66
林峻海停了一下，抹布在手裡疊了兩疊，槐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海風從東南方向灌進來，刮著院門口的牽牛花輕輕擺。
「嶗山，這個院子，裡面的東西，還有我們的服務————他們學不到的——
林母看了他一眼，把他手裡的抹布抽過來，自己擦桌子，擦了一圈，又擦了一圈，抹布在石面上走的聲音比林峻海擦的時候快。
語氣跟說吃飯了差不多，但手裡的抹布走到石桌邊的時候沒換方向，直直地從桌上擦到了桌腿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抹布拎回來。
林父那天下午出去轉了一圈。
他平時不出門，每天就是從院子到碼頭、從碼頭到院子，去酒廠打酒，供銷社偶爾去，哪都不多待。
那天他把暖瓶提手綁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鐵絲碎末，沿著村道往外走。
出了村口往南，路邊多了一塊招牌，藍底白字，嶗山飯館。
木頭是新的，還沒被太陽曬褪色。
門口擺了三張摺疊桌，紅色塑料凳，一個男的坐在門口擇菜，圍裙是新的，沒有油漬，沒有麵粉印，還沒進過幾次廚房。
看到林父路過，向林父點了點頭，畢竟都是認識人。
林父也向對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他隔著兩張桌子掃了一眼裡面的菜，辣炒蛤蜊、
炒青菜、散啤。
蛤蜊殼堆在桌上，盤底的辣椒比蛤蜊多，菜單貼在門板上，毛筆寫的，紅燒鮁魚、清蒸黑頭、蛤蜊、散啤、水餃。
沒有茶菜，沒有冷泡茶。
往前走一里多地，快到沙子口地界，路邊又一家。
這家大一點，四張桌子，招牌是噴繪的，上面畫了一塊大石頭。
門口支著炭火，在烤羊肉串，煙很大，風一吹往路上嗆。
菜單貼在外面牆上，跟墨石飯館的一樣，連周日須提前三日預定都印上去了，字體不一樣，但字的內容一模一樣。
林父站在路對面看了兩秒，門口沒人排隊，裡面坐了兩桌，不是周日。
這個提前三日預定對這家店而言暫時用不上，他們還沒多到需要預約的程度，這行字掛在那兒，空著。
再往前走，沙子口碼頭旁邊，一家正在裝修，門口堆著新的方桌和條凳，師傅在刷
牆，白灰水還沒幹。
門口掛了個牌子：「即將開業，嶗山海鮮，價格實惠。
字是印刷體，旁邊畫了一隻螃蟹。
林父折回來了。
走進院子的時候，林峻海在石桌邊記今天的流水，林父蹲到院門口石頭上，掏煙，火柴劃了一下，著了。
吸了一口，煙從他鼻子裡冒出來，被海風捲走了。
「外面有幾家。
林峻海抬起頭，林父看著海的方向，海面灰藍的，遠處的礁石被浪拍著，白花花一片o
「東西不少，桌子比咱多，有的地方弄得比咱寬敞。
又吸了一口煙，菸頭在他手指間顫了一下，風大。
「但菜單差點東西。」
「差什麼。
「茶菜，還有你那些蘑菇，他們菜單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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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暖瓶提手該換了一樣。
但他說了，林父在外面走了一圈，看了三四家店，回來以後只說了這一句：他們在桌子、裝修、價格上不差，差的是山上。
老孫頭只跟林家打交道，宋嬸采了野菜只往林家送，老宋的猴頭菇換了林家的茶葉，這門路整個嶗山只有一個人走通了。
那些店的掌灶人也許手藝不差，但用的調料不如林母捨得，菜量不如林母給得足。
菜單上沒有松蘑炒青椒，沒有玉木耳炒雞蛋，沒有拳頭菜涼拌。
他們有蛤蜊，有散啤，有魚，都是碼頭能拿到的，碼頭對所有人敞開。
但出了碼頭再往上，就是只有林家父子知道的路了。
林峻海沒接話，林父把煙抽完，菸頭摁在石頭上。
站起來走到牆角把空了的暖瓶拎過來，鐵絲繞兩圈，拉緊，暖瓶一個一個排好。
宋嬸是第三天來的。
她每隔幾天來送一趟野菜，拳頭菜、馬齒莧、嫩莧菜，看山上出什麼。
她送來的野菜比別家的嫩，摘得乾淨，沒雜草。
林母說宋嬸手巧，采了一輩子野菜，閉著眼都知道哪片坡上出什麼。
宋嬸把菜籃子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水，林母坐在旁邊擇豆角。
兩個女人在院子裡的對話，隔著灶台的蒸汽。
「流清河那家我去看了。
宋嬸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她是那種什麼都想知道的人，誰家新開了飯館，誰家掌灶的手藝好，誰家的蛤蜊炒得咸了淡了，她都門清。
林母曾經也是這樣的人，村裡有什麼八卦，林母一定是第一批知道的。
但現在她整天在灶台邊，沒空出去聽，宋嬸就是她的情報員。
「怎麼樣。」
「掌灶的是個老師傅，說是市里大館子退下來的，一個人管兩個灶，炒菜的速度不比你慢，我去那次點了蛤蜊和炒菜，東西可以，調料足，捨得放油。」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他的松蘑不像你們家的，你們家是整朵整朵的，炒出來菌蓋圓圓的、菌肉白白
的，咬下去脆的。
他那個碎，像是沒弄到好的貨，炒出來菌蓋碎了半盤子。
辣椒放得多，把蘑菇的味道蓋住了，我吃了一口就知道，辣椒是用來遮的。
遮什麼，遮蘑菇不新鮮，不是當天采的。
或者是曬的時候沒處理好的碎料。
反正不是從老松樹根旁邊凌晨剛冒出來的那種。
「那倒沒什麼，還有呢。
「他家也學了你們家的預約制，周日說也得提前定。
但我問了，有個人周六晚上來說周日四個人想來，那邊說不用定，直接來就行。
就是學個樣子的，沒你們家真約滿的情況。
林母聽完，擇豆角的手沒停，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人家也有好的地方。
宋嬸看了看她，你是想讓我說那句。
她沒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菜葉子。
「反正他想來就來了，沒人說排隊預約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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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籃子拎起來準備走，轉身的時候補了一句。
「外面有人說你們家峻海太拿大了，開了那麼多飯館，他一點不慌，有人說他飄了，上了回報紙不知道自個姓什麼了。」
林母擇豆角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峻海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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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跟護崽的母雞差不多，兇巴巴的，那一瞬間誰都不許說我兒子。
但她說完以後，手裡的豆角掰得比平時短了一截。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掰斷的幾根豆角長短不一，擱進竹篩里，拿起下一把。
林父在院門口蹲著，宋嬸走的時候跟他點了個頭，林父點了點頭，他聽到了剛才宋嬸的話。
「外面有人說峻海太拿大。
手裡的暖瓶已經綁完了，鐵絲剪斷，他把暖瓶拎到牆角排好，站起來。
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有幾個人在槐樹底下納涼聊天。
遠處村口那家新開的飯館門口，有人進有人出。
他轉回來，從口袋裡掏煙，沒掏出來，那包桃酥那回買的那一包已經抽完了，他忘了。把口袋拍平，蹲回石頭上。
隔了兩天，老趙的話從碼頭上傳了一圈，又傳了回來。
版本已經變了。
老趙原話是：「林家那小子去碼頭拿魚，我說開了好幾家飯館都在我這兒拿貨，他說不急，就說了不急，就這一句。」
傳到第二個人嘴裡：「人家開了好幾家，他不急，還說他賣的跟別人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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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了沒到幾個人，就變成了：「人家開了好幾家飯館，他說別人不行。
然後，「他飯館才開了幾個月，就這麼大口氣。
「上了回報紙，不知道自個是老幾了。
這些議論不寫在任何一幕的直接對話里，它們漂浮在村道的空氣里、碼頭上的梭子聲中、供銷社櫃檯的找零之間。
沈靜來的時候可能會提一嘴：「我爸說他同事說嶗山那邊開了好幾家飯館「。
林峻海只簡單回了個：「嗯「。
沈靜說：「我爸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林峻海笑著說道：「沒打算「。
沈靜看了他一眼，因為她看出了林峻海真的不在意，所以沒有多問。
晚飯的時候林母把一碗小白菜燉豆腐端上桌。
筷子、碗、散啤，一家人坐下來。
桌上比平時多了一碟鹹菜，林母自己醃的蘿蔔條。
「你宋嬸說流清河那家比咱便宜不少。
林峻海夾了一塊豆腐，豆腐燉入味了，筷子一碰就裂開，白的嫩肉里吸飽了湯汁。
「外面這幾家都比咱便宜。」
林母沒說話，她端起碗來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她把碗擱下來，碗底碰著石桌面，悶悶的一聲。
「咱不降？
問出來了，這一句她憋了好幾天了。
從第一回說蛤蜊比咱便宜三毛開始，到宋嬸說流清河那家、到林父出去轉了一圈、到供銷社麵粉漲價，她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今天晚上，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豆腐燉得好吃，飯桌上安靜，她就問了。
林峻海放下筷子。
「供銷社麵粉最近漲了多少？
林母愣了一下，她沒預料到他會回這麼一句。
「一毛，上個月一塊七，這個月一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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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呢？」
「上次買漲了，沒過幾天再買發現又貴了二分。
「醬油？」
「上上次一塊二毛八，上次一塊四。
「豆油？」
「兩塊一。」
「豬肉？」
林母沒說話，她看著林峻海。
這幾樣東西的價格都是她每回去供銷社回來記在那張小紙片上的，她自己記了，但她沒有把它們串在一起想。
「麵粉一毛，鹽二分，醬油一毛二，每樣東西都在漲，現在還不是最厲害的時候。
「以後呢。
「以後只會更貴，明年比今年還要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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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豆腐的碗往桌中間推了推。
「國家要放開價格了，不是嶗山、青島的事，全國都在漲。
麵粉漲了包子漲，包子漲了飯館的菜漲。
現在降三毛五毛，明年漲回來一塊兩塊的時候，你跟誰說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跟說今天梭魚不錯差不多。
但他說的東西比今天的菜價大，某種東西在逼近，他見過。
前世視頻里的1988年搶購潮，全國人把錢從銀行里取出來換成東西，肥皂、火柴、
鹽、麵粉，什麼都要囤，什麼都怕明天漲價。
但嶗山腳下的這頓晚飯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年份，他只說了漲價，沒說漲到什麼樣，說多了不好說。
林父一直在吃菜，手裡筷子沒停，但速度慢了，他的嘴在嚼豆腐，耳朵在聽。
林峻海說到以後只會更貴的時候，他筷子頭在碗邊敲了一下，極輕的，他自己可能沒注意。
然後把筷子擱下了，擱下的動作是放，碗底碰桌面，悶悶的一聲。
跟林母剛才擱碗的力道不一樣，林母是心裡有話，他的力道是有底了。
「那就不降。
林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嚼了兩下。
「反正咱家豆腐燉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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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已經回到了吃飯了的水平，但她在夾豆腐之前多看了林峻海一眼，那一眼跟之前問他降不降的時候不一樣。
之前是擔心，現在是某種安心，她沒被說服，她確認了。
確認兒子不是不在乎，他想了，他有數。
隔天，來了一桌新客人，兩個男人，四十出頭，穿短袖白襯衫，看上去是市區哪個單位的。
站在院門口看了看木牌子，又往裡看了看院子，然後走進來坐下。
點菜的時候問得特別細，每道菜什麼做法、什麼口味，問了冷泡茶怎麼做的、奶茶用什麼奶。
林峻海一一說了，男人點頭，點了兩個茶菜、辣炒蛤蜊、冷泡茶。
第一筷子夾的是松蘑炒青椒，菌蓋完整，邊緣還蜷著，菌肉咬下去脆的。
他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
然後跟同桌的人低聲說了一句，林峻海沒聽清，但聽到了頭幾個字。
「比前面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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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個字不重要。
林峻海去灶台邊，跟林母說：「那桌加一壺冷泡茶。
然後繼續擦杯子，他擦杯子的手勢跟平時一樣慢，玻璃杯對著光看一下有沒有水漬，擱在托盤上碼齊。
外面開了好多家飯館這件事，他沒有再多想。
但他在村道上走的時候，路過村口那家藍底白字的招牌，掃了一眼。
門口坐了一桌，跟上周比，少了一桌。
是工作日的原因，還是別的原因。
他沒再往下想，腳步沒變，前面的路是去碼頭的。
昨晚拍的晚霞
那天林峻海去碼頭拿魚。
老趙蹲在船板上理漁網，梭子在網眼之間穿來穿去，嘴沒閒著。
「最近好幾撥人來看我拿貨。
老趙用梭子指了指自己的漁網。
「都說要開飯館，流清河那邊開了一家，沙子口往嶗山方向那條路邊也掛了一塊牌子。
還有一個在你們村前面，招牌是新的，藍底白字。
梭子穿過去，拽緊。
「都來跟我定魚。
林峻海蹲在堤壩上挑魚，梭魚今天新鮮，鱗片緊，魚眼凸著。
他翻了兩條擱進竹簍里。
「嗯。
老趙手上梭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就這一眼。
「你不急？
」
「不急。
林峻海把第三條梭魚翻過來看了看，鰓是紅的，鱗片按下去彈回來，好魚，擱進竹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鱗。
堤壩下面海水平平的，有漁船發動機悶悶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老趙搖了搖頭，他理解不了。
一個年輕人，上了青島日報不到一個月，周圍突然冒出來一堆學他的人。
蛤蜊賣得比他便宜、菜單寫得跟他一樣、連預約制都抄了，他不急。
林峻海背著竹簍往回頭走，堤壩上的水泥被太陽曬得發白，熱氣從地面往上蒸。
路邊有新蓋的一排簡易棚子，賣漁具的、賣涼皮的、還有一個空著的，門口貼著招租的紅紙。
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母從供銷社回來的時候手裡攥了一張小紙片，紙片是從供銷社櫃檯上撿的，包白糖的那種牛皮紙，背面印著生產日期。
她翻過來用鉛筆頭在空白的地方寫了幾個數。
她把紙片擱在石桌上，林峻海在井台邊整理今天碼頭拿回來的魚。
林峻海把最後一條梭魚碼進盆里，手在水管下沖了沖，走過來看了一眼紙片。
紙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麵粉1.8.鹽0.32.醬油1.4.豆油2.1.每個數字後面都畫了一道槓，表示這是新的價。
林母把紙片從桌上拿起來，疊了一下放進圍裙口袋裡，然後她沒走。
站在石桌旁邊，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圍裙是乾淨的，剛換的，蹭了兩下，開口了o
「村前面那家新開的，蛤蜊比咱便宜三毛，炒菜比咱便宜五毛到一塊不等。
語氣是平的，像在報告供銷社的物價。
但她說完以後看了林峻海一眼，說完停了半拍，眼睛在人臉上等了一下，不是隨便掃一眼的那種看。
林峻海拿抹布擦石桌，抹布在石面上走了一道弧線，他擦到桌角，折回來。
「他賣的是蛤蜊的價，我們賣的不是蛤蜊。
「我們賣的什麼。
66
林峻海停了一下，抹布在手裡疊了兩疊，槐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海風從東南方向灌進來，刮著院門口的牽牛花輕輕擺。
「嶗山，這個院子，裡面的東西，還有我們的服務————他們學不到的——
林母看了他一眼，把他手裡的抹布抽過來，自己擦桌子，擦了一圈，又擦了一圈，抹布在石面上走的聲音比林峻海擦的時候快。
語氣跟說吃飯了差不多，但手裡的抹布走到石桌邊的時候沒換方向，直直地從桌上擦到了桌腿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抹布拎回來。
林父那天下午出去轉了一圈。
他平時不出門，每天就是從院子到碼頭、從碼頭到院子，去酒廠打酒，供銷社偶爾去，哪都不多待。
那天他把暖瓶提手綁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鐵絲碎末，沿著村道往外走。
出了村口往南，路邊多了一塊招牌，藍底白字，嶗山飯館。
木頭是新的，還沒被太陽曬褪色。
門口擺了三張摺疊桌，紅色塑料凳，一個男的坐在門口擇菜，圍裙是新的，沒有油漬，沒有麵粉印，還沒進過幾次廚房。
看到林父路過，向林父點了點頭，畢竟都是認識人。
林父也向對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他隔著兩張桌子掃了一眼裡面的菜，辣炒蛤蜊、
炒青菜、散啤。
蛤蜊殼堆在桌上，盤底的辣椒比蛤蜊多，菜單貼在門板上，毛筆寫的，紅燒鮁魚、清蒸黑頭、蛤蜊、散啤、水餃。
沒有茶菜，沒有冷泡茶。
往前走一里多地，快到沙子口地界，路邊又一家。
這家大一點，四張桌子，招牌是噴繪的，上面畫了一塊大石頭。
門口支著炭火，在烤羊肉串，煙很大，風一吹往路上嗆。
菜單貼在外面牆上，跟墨石飯館的一樣，連周日須提前三日預定都印上去了，字體不一樣，但字的內容一模一樣。
林父站在路對面看了兩秒，門口沒人排隊，裡面坐了兩桌，不是周日。
這個提前三日預定對這家店而言暫時用不上，他們還沒多到需要預約的程度，這行字掛在那兒，空著。
再往前走，沙子口碼頭旁邊，一家正在裝修，門口堆著新的方桌和條凳，師傅在刷
牆，白灰水還沒幹。
門口掛了個牌子：「即將開業，嶗山海鮮，價格實惠。
字是印刷體，旁邊畫了一隻螃蟹。
林父折回來了。
走進院子的時候，林峻海在石桌邊記今天的流水，林父蹲到院門口石頭上，掏煙，火柴劃了一下，著了。
吸了一口，煙從他鼻子裡冒出來，被海風捲走了。
「外面有幾家。
林峻海抬起頭，林父看著海的方向，海面灰藍的，遠處的礁石被浪拍著，白花花一片o
「東西不少，桌子比咱多，有的地方弄得比咱寬敞。
又吸了一口煙，菸頭在他手指間顫了一下，風大。
「但菜單差點東西。」
「差什麼。
「茶菜，還有你那些蘑菇，他們菜單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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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暖瓶提手該換了一樣。
但他說了，林父在外面走了一圈，看了三四家店，回來以後只說了這一句：他們在桌子、裝修、價格上不差，差的是山上。
老孫頭只跟林家打交道，宋嬸采了野菜只往林家送，老宋的猴頭菇換了林家的茶葉，這門路整個嶗山只有一個人走通了。
那些店的掌灶人也許手藝不差，但用的調料不如林母捨得，菜量不如林母給得足。
菜單上沒有松蘑炒青椒，沒有玉木耳炒雞蛋，沒有拳頭菜涼拌。
他們有蛤蜊，有散啤，有魚，都是碼頭能拿到的，碼頭對所有人敞開。
但出了碼頭再往上，就是只有林家父子知道的路了。
林峻海沒接話，林父把煙抽完，菸頭摁在石頭上。
站起來走到牆角把空了的暖瓶拎過來，鐵絲繞兩圈，拉緊，暖瓶一個一個排好。
宋嬸是第三天來的。
她每隔幾天來送一趟野菜，拳頭菜、馬齒莧、嫩莧菜，看山上出什麼。
她送來的野菜比別家的嫩，摘得乾淨，沒雜草。
林母說宋嬸手巧，采了一輩子野菜，閉著眼都知道哪片坡上出什麼。
宋嬸把菜籃子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水，林母坐在旁邊擇豆角。
兩個女人在院子裡的對話，隔著灶台的蒸汽。
「流清河那家我去看了。
宋嬸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她是那種什麼都想知道的人，誰家新開了飯館，誰家掌灶的手藝好，誰家的蛤蜊炒得咸了淡了，她都門清。
林母曾經也是這樣的人，村裡有什麼八卦，林母一定是第一批知道的。
但現在她整天在灶台邊，沒空出去聽，宋嬸就是她的情報員。
「怎麼樣。」
「掌灶的是個老師傅，說是市里大館子退下來的，一個人管兩個灶，炒菜的速度不比你慢，我去那次點了蛤蜊和炒菜，東西可以，調料足，捨得放油。」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他的松蘑不像你們家的，你們家是整朵整朵的，炒出來菌蓋圓圓的、菌肉白白
的，咬下去脆的。
他那個碎，像是沒弄到好的貨，炒出來菌蓋碎了半盤子。
辣椒放得多，把蘑菇的味道蓋住了，我吃了一口就知道，辣椒是用來遮的。
遮什麼，遮蘑菇不新鮮，不是當天采的。
或者是曬的時候沒處理好的碎料。
反正不是從老松樹根旁邊凌晨剛冒出來的那種。
「那倒沒什麼，還有呢。
「他家也學了你們家的預約制，周日說也得提前定。
但我問了，有個人周六晚上來說周日四個人想來，那邊說不用定，直接來就行。
就是學個樣子的，沒你們家真約滿的情況。
林母聽完，擇豆角的手沒停，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人家也有好的地方。
宋嬸看了看她，你是想讓我說那句。
她沒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菜葉子。
「反正他想來就來了，沒人說排隊預約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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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籃子拎起來準備走，轉身的時候補了一句。
「外面有人說你們家峻海太拿大了，開了那麼多飯館，他一點不慌，有人說他飄了，上了回報紙不知道自個姓什麼了。」
林母擇豆角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峻海心裡有數。
66
語氣跟護崽的母雞差不多，兇巴巴的，那一瞬間誰都不許說我兒子。
但她說完以後，手裡的豆角掰得比平時短了一截。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掰斷的幾根豆角長短不一，擱進竹篩里，拿起下一把。
林父在院門口蹲著，宋嬸走的時候跟他點了個頭，林父點了點頭，他聽到了剛才宋嬸的話。
「外面有人說峻海太拿大。
手裡的暖瓶已經綁完了，鐵絲剪斷，他把暖瓶拎到牆角排好，站起來。
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有幾個人在槐樹底下納涼聊天。
遠處村口那家新開的飯館門口，有人進有人出。
他轉回來，從口袋裡掏煙，沒掏出來，那包桃酥那回買的那一包已經抽完了，他忘了。把口袋拍平，蹲回石頭上。
隔了兩天，老趙的話從碼頭上傳了一圈，又傳了回來。
版本已經變了。
老趙原話是：「林家那小子去碼頭拿魚，我說開了好幾家飯館都在我這兒拿貨，他說不急，就說了不急，就這一句。」
傳到第二個人嘴裡：「人家開了好幾家，他不急，還說他賣的跟別人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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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了沒到幾個人，就變成了：「人家開了好幾家飯館，他說別人不行。
然後，「他飯館才開了幾個月，就這麼大口氣。
「上了回報紙，不知道自個是老幾了。
這些議論不寫在任何一幕的直接對話里，它們漂浮在村道的空氣里、碼頭上的梭子聲中、供銷社櫃檯的找零之間。
沈靜來的時候可能會提一嘴：「我爸說他同事說嶗山那邊開了好幾家飯館「。
林峻海只簡單回了個：「嗯「。
沈靜說：「我爸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林峻海笑著說道：「沒打算「。
沈靜看了他一眼，因為她看出了林峻海真的不在意，所以沒有多問。
晚飯的時候林母把一碗小白菜燉豆腐端上桌。
筷子、碗、散啤，一家人坐下來。
桌上比平時多了一碟鹹菜，林母自己醃的蘿蔔條。
「你宋嬸說流清河那家比咱便宜不少。
林峻海夾了一塊豆腐，豆腐燉入味了，筷子一碰就裂開，白的嫩肉里吸飽了湯汁。
「外面這幾家都比咱便宜。」
林母沒說話，她端起碗來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她把碗擱下來，碗底碰著石桌面，悶悶的一聲。
「咱不降？
問出來了，這一句她憋了好幾天了。
從第一回說蛤蜊比咱便宜三毛開始，到宋嬸說流清河那家、到林父出去轉了一圈、到供銷社麵粉漲價，她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今天晚上，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豆腐燉得好吃，飯桌上安靜，她就問了。
林峻海放下筷子。
「供銷社麵粉最近漲了多少？
林母愣了一下，她沒預料到他會回這麼一句。
「一毛，上個月一塊七，這個月一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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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呢？」
「上次買漲了，沒過幾天再買發現又貴了二分。
「醬油？」
「上上次一塊二毛八，上次一塊四。
「豆油？」
「兩塊一。」
「豬肉？」
林母沒說話，她看著林峻海。
這幾樣東西的價格都是她每回去供銷社回來記在那張小紙片上的，她自己記了，但她沒有把它們串在一起想。
「麵粉一毛，鹽二分，醬油一毛二，每樣東西都在漲，現在還不是最厲害的時候。
「以後呢。
「以後只會更貴，明年比今年還要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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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豆腐的碗往桌中間推了推。
「國家要放開價格了，不是嶗山、青島的事，全國都在漲。
麵粉漲了包子漲，包子漲了飯館的菜漲。
現在降三毛五毛，明年漲回來一塊兩塊的時候，你跟誰說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跟說今天梭魚不錯差不多。
但他說的東西比今天的菜價大，某種東西在逼近，他見過。
前世視頻里的1988年搶購潮，全國人把錢從銀行里取出來換成東西，肥皂、火柴、
鹽、麵粉，什麼都要囤，什麼都怕明天漲價。
但嶗山腳下的這頓晚飯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年份，他只說了漲價，沒說漲到什麼樣，說多了不好說。
林父一直在吃菜，手裡筷子沒停，但速度慢了，他的嘴在嚼豆腐，耳朵在聽。
林峻海說到以後只會更貴的時候，他筷子頭在碗邊敲了一下，極輕的，他自己可能沒注意。
然後把筷子擱下了，擱下的動作是放，碗底碰桌面，悶悶的一聲。
跟林母剛才擱碗的力道不一樣，林母是心裡有話，他的力道是有底了。
「那就不降。
林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嚼了兩下。
「反正咱家豆腐燉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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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已經回到了吃飯了的水平，但她在夾豆腐之前多看了林峻海一眼，那一眼跟之前問他降不降的時候不一樣。
之前是擔心，現在是某種安心，她沒被說服，她確認了。
確認兒子不是不在乎，他想了，他有數。
隔天，來了一桌新客人，兩個男人，四十出頭，穿短袖白襯衫，看上去是市區哪個單位的。
站在院門口看了看木牌子，又往裡看了看院子，然後走進來坐下。
點菜的時候問得特別細，每道菜什麼做法、什麼口味，問了冷泡茶怎麼做的、奶茶用什麼奶。
林峻海一一說了，男人點頭，點了兩個茶菜、辣炒蛤蜊、冷泡茶。
第一筷子夾的是松蘑炒青椒，菌蓋完整，邊緣還蜷著，菌肉咬下去脆的。
他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
然後跟同桌的人低聲說了一句，林峻海沒聽清，但聽到了頭幾個字。
「比前面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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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個字不重要。
林峻海去灶台邊，跟林母說：「那桌加一壺冷泡茶。
然後繼續擦杯子，他擦杯子的手勢跟平時一樣慢，玻璃杯對著光看一下有沒有水漬，擱在托盤上碼齊。
外面開了好多家飯館這件事，他沒有再多想。
但他在村道上走的時候，路過村口那家藍底白字的招牌，掃了一眼。
門口坐了一桌，跟上周比，少了一桌。
是工作日的原因，還是別的原因。
他沒再往下想，腳步沒變，前面的路是去碼頭的。
昨晚拍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