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園
從蒼梧到靈墟學宮，正常走法是沿崑崙山南麓靈道東行三日，過青要山北麓轉入崑崙主脈北坡靈道，再走半日到學宮正門。戰時靈道上每隔五十里設一處食魂眾哨卡，這條路等於廢了。
靈犀在蒼梧分宮的地圖室里翻了兩個時辰，翻出一條古靈脈支道。支道從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進去，沿上古靈脈裂隙往東北延伸，穿過崑崙主脈第三層靈脈結構，全程約二百四十里，出口在學宮北面約三十里的逐風場舊址邊緣。逐風場在第五卷被荒主暗靈陣摧毀了大半，戰後一直沒修。廢墟里靈脈混亂，食魂眾的掃描陣在廢墟邊緣精度降到正常的三成。
「三成夠不夠？」驚鴻問。
「看布陣密度。」靈犀把古靈脈支道地圖抄在一張靈紙上。「如果哨卡間距大於半里，三成精度在廢墟地形里約等於零。」
「萬靈閣呢？」
「萬靈閣第九層需要宮正印。」靈犀看了明燭一眼。
明燭從靈布口袋裡取出謝瑾的宮正印。銅印比掌心小一圈，印面刻著靈墟學宮的建校靈文，印鈕是一隻展翅的青翎鳳。銅印在口袋裡放了七天，溫度和其他東西一樣涼。他把銅印翻過來印面朝上，靈文在蒼梧分宮晨光里沒有發光。宮正印的靈力在謝瑾死後衰減了大半，可靈文的刻痕還在。刻痕就是鑰匙。鑰匙不需要靈力，只需要形狀。
「夠了。」他說。
三人從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進入古靈脈支道。礦洞壁上還殘留著三百年前的靈銅開採痕跡，鑿痕間距約三寸一排，凡間礦工的手法。靈裔開採靈銅用靈術，不留鑿痕。凡間礦工在靈礦里幹了三百年，把靈礦采空了，留下一座空山和一條通向崑崙主脈深處的廢棄巷道。
巷道在靈礦最深處分岔。左邊塌了，碎石堵死。右邊往下傾斜，傾斜角約十五度，壁上的靈銅礦脈在黑暗中發著極淡的青色光。青光是靈銅的天然靈光，不需要靈力催發，三百年了還在亮。
靈犀走在最前面，風根靈脈在昨天應龍金穴之行後恢復了約七成，夠她在巷道里感知五尺以內的靈脈結構。五尺夠了，巷道寬約四尺。驚鴻在中間，蠻蠻笛插在腰間笛尾朝後，他的獸根感知範圍約十尺但精度不如靈犀。他的作用是斷後。明燭在最後。靈力滿載的火根靈焰在靈脈核心裡燒著，焰面隨呼吸輕微起伏。巷道里的靈銅礦脈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壁左邊一直拖到右邊，影子顏色是赤金色，火根靈力外溢時靈術袍會透出一層極淡赤金色光膜。他不想外溢，可應龍原初靈力灌沖後的靈脈壁增厚了半格，增厚後對靈力束縛力反而降低了。靈力漲了水，河堤高了一寸水位也高了一寸。他用迷榖葉披風裹緊自己，屏蔽效果把外溢赤金色光膜壓回了靈術袍里，影子從赤金色變成了普通的黑色。
巷道走了約六個時辰，中間停了兩次。第一次是靈犀風根感知到前方約三十步處有一段靈脈裂隙，地下水滲入，地面濕了。驚鴻靴底在濕地上打滑，左腳踝舊傷在打滑時扭了一下。他沒出聲，只是把走路重心從左腳多分了兩成到右腳。靈犀在前面聽到步頻變了，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驚鴻搖頭，靈犀轉回去繼續走。
第二次停是因為巷道壁上靈銅礦脈光芒突然滅了，滅了約二十步的距離。黑暗裡三個人靠在一起走了二十步。靈犀的風根在黑暗中降效約一成，風根依賴靈脈環境做參照，沒有靈銅光芒的巷道段靈脈環境是空白的，空白會讓風根校準基準漂移。她從竹簍里摸出一枚感應靈石片捏在手裡，青色光芒在黑暗裡照出約三尺範圍。三尺夠了。二十步走完，靈銅礦脈光芒重新出現。
巷道在第二百一十里處開始上升，傾斜角從十五度變成三十度。地面從靈銅礦脈岩石變成崑崙主脈花崗岩。花崗岩比靈銅礦脈硬，鑿痕消失了，這段巷道是靈脈自然裂隙。裂隙寬度比礦工巷道窄了約半尺，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裂隙盡頭是一面花崗岩壁，壁上有一道極細縫隙。縫隙里透出來的是日光，不再是靈銅礦脈的青色光了。
明燭把眼睛湊到縫隙上。縫隙外面是逐風場舊址的邊緣。碎裂的靈銅地板，倒塌的靈陣柱，被暗靈陣燒成焦黑色的看台殘骸。殘骸之間的靈泥里長滿了荒草，荒草在午後風裡搖晃。逐風場。他練了三年鎖心術的地方。玄鳥衛在這裡集訓。謝瑾在這裡教他第一次握金剛鐧。靈犀在這裡用風根靈脈幫他校準靈脈經絡圖。驚鴻在這裡和楚暮寒打了第一架。荒草。他把縫隙擴大了一點，花崗岩碎屑掉在靈術袍上。縫隙夠一個人鑽出去了。
三個人蹲在逐風場舊址的殘骸後面。午後陽光從殘骸縫隙照進來，照在靈犀的竹簍上。竹簍編繩在陽光下是深褐色，和逐風場焦黑殘骸混在一起，遠看就是一堆燒過的靈木。靈犀從竹簍里取出一張靈紙，上面畫著學宮戰時布防圖，她在幽都凡生聯絡會議上從一個逃出來的後勤靈術士手裡拿到的。紅色標記是食魂眾哨位。逐風場舊址北邊緣有一個哨位，距離約八十步，哨位上的食魂眾靈術士面朝正北，背對他們。防線朝外，防的是從外面進攻學宮的人。從裡面出來的人不在他們的掃描方向上。
「走南面。」靈犀在靈紙上點了三個位置。「萬靈閣在南區。南區哨位間距約一里。一裡間距，三成精度，」
「約等於零。」驚鴻接了。
三人沿逐風場舊址南邊緣走。明燭把迷榖葉披風展開裹住三個人，靈脈屏蔽在廢墟靈脈混亂區里效果約六成，六成夠讓三個人靈脈信號在食魂眾掃描陣里變成背景噪聲。廢墟南邊緣是一道塌了半截的靈陣牆，缺口剛好夠三個人側身通過。通過缺口之後是學宮南區靈道。
靈道上青石板在戰時沒人打掃，縫隙里長滿了苔蘚。靈苔，學宮靈脈網絡在青石板底下運行了幾千年，靈脈餘韻滲入石縫催生了靈苔。靈苔比普通苔蘚厚，顏色青中帶銀。戰時靈脈網絡衰減了，靈苔從青銀變成了青灰。青灰色的靈苔在午後陽光里薄薄一層，貼在石板上。
明燭的靴底踩在靈苔上。靈苔在靴底壓力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靈脈餘韻受壓時釋放一個極短靈脈衝。脈衝太微弱了，微弱到只有風根靈脈一尺以內才能感知到。可明燭在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覺到了。腳底的感覺。靈苔的觸感和六年前他第一次走進學宮時踩的靈苔一模一樣。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了。
驚鴻在他右邊，沒有問他為什麼停。驚鴻在看他腳下的靈苔。靈苔上的靴印在午後陽光里是深色的，深色靴印和青灰靈苔之間有一道極淺的銀色邊，靈苔靈脈餘韻在被踩碎後會在靴印邊緣滲出一層銀色靈液。銀色靈液在三個呼吸後乾涸。乾涸後的靈苔會重新長出來，大約需要一天。
六年了。靈苔還在長。
「走。」明燭說。
萬靈閣在南區中心。從逐風場舊址到萬靈閣約六百步，三個人走了約一刻鐘。慢不是因為路上有食魂眾，是靈犀每經過一個靈脈節點都要停下來用風根感知。學宮靈脈網絡戰時被食魂眾改造過，防禦靈陣被拆了換成暗靈掃描陣。兩種頻率在靈脈節點上產生持續低頻干涉，對風根靈脈干擾很大。靈犀每到一個節點都要花約十個呼吸把干涉波濾掉。
萬靈閣正門關著。靈銅門環在午後陽光里發著暗淡青色光，門環靈光是萬靈閣自身防禦靈陣。萬靈閣防禦靈陣不依賴學宮靈脈網絡，有自己獨立的靈脈核心。食魂眾不拆它有兩個原因：靈陣核心是上古靈陣，拆它需要的靈力比維持它大十倍；萬靈閣在戰時被食魂眾當作靈器庫房用，庫房需要門鎖。門鎖用宮正印可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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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走到正門前，把謝瑾的宮正印從口袋裡取出來。銅印在午後陽光里沒有發光。他把印面貼在門環下方靈陣鎖孔上。印面靈文刻痕和鎖孔靈文凹槽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互相辨認，宮正印靈力衰減了大半但刻痕形狀沒變。形狀對了，鎖孔靈陣辨認通過後自動解開。門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透出來的氣息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靈苔和荒草的味道，裡面是靈紙、靈墨和靈銅器物的味道。萬靈閣的味道。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去。萬靈閣一樓大廳在戰時被清空了。原本排滿了靈器架的大廳現在空蕩蕩的，靈器架搬走了，靈器被食魂眾分類存放在大廳四角木箱裡，木箱上貼著食魂眾靈脈封條，封條靈文是墨色的，食魂眾靈文和靈墟學宮相反，學宮用青色，食魂眾用墨色。大廳天花板懸掛著一盞靈銅大吊燈，靈光燈在戰時被換成暗靈燈，冷白色光把空蕩蕩的大廳照得清清楚楚。
靈犀在明燭身後低聲說：「樓梯在左邊。一樓到八樓沒有食魂眾。他們在一樓和九樓各設了一個感應靈陣，一樓在正門，我們已經過了。九樓在第八層到第九層之間的樓梯轉角。」
「你怎麼知道？」驚鴻問。
「幽都會議上的那個後勤靈術士。他在食魂眾接管萬靈閣之後還幹了三天雜活才跑出來的。」
三人沿左側樓梯往上走。靈銅扶手在冷白色暗靈燈下發著灰色光，扶手上有灰塵，戰時沒人打掃，積了薄薄一層約半毫。半毫米的灰塵約等於兩個月的無人使用。學宮淪陷約兩個月了。
二樓到七樓都是空的。靈器架搬走了，古籍被食魂眾搬到了一樓木箱裡。每層暗靈燈都亮著，冷白色光把空蕩蕩的樓面照得清清楚楚。
明燭在經過四樓時停了一步。四樓原來是靈藥類古籍區。他在這裡借過《靈藥基礎配方》，其實不是借的，是沈夜白把一本燒焦的半本筆記夾在書架第三排第七格的副本里。那本筆記是沈夜白十四歲時的手記。書架空了，筆記不在了。食魂眾搬古籍時連夾帶物一起搬走了。明燭沒有停下來找，繼續往上走。
八樓。八樓到九樓之間的樓梯轉角處有一道感應靈陣，靈文是墨色的，食魂眾布陣方式。靈陣覆蓋整個轉角，從第八級台階到第九級之間約四步距離，作用是檢測通過者的靈脈頻率。非食魂眾靈脈頻率通過時靈陣會向學宮各處哨位發出警報。
靈犀蹲下來看靈陣。風根靈脈在八樓比在靈道上好使，萬靈閣獨立靈脈核心不受食魂眾暗靈掃描陣干擾。她用風根靈脈最低功率滲入靈陣靈文結構，靈文在靈台里展開：一套標準的靈脈頻率檢測陣。通過者靈脈頻率和靈陣預設的「允許頻率」比對，匹配則通過，不匹配則警報。
「允許頻率是食魂眾的暗靈頻率。」靈犀說。「我們都不匹配。」
「繞過去？」驚鴻看著樓梯轉角牆壁。靈銅板焊死的，沒有繞的路徑。
靈犀從竹簍里取出一枚感應靈石片，靈力剩約三成，昨天在應龍金穴用了一大半。三成靈力夠她做一件事：用風根靈脈在靈陣「允許頻率」列表里加一個偽裝條目，讓靈陣誤判他們的靈脈頻率屬於「允許」範圍。
「三成靈力。」靈犀說。「加條目大約用掉兩成，加完之後風根降效到五成。」
「五成夠回程嗎？」
「夠。回程不用再過靈陣。靈陣單向檢測，從八樓上九樓檢測，從九樓下八樓不檢測。食魂眾不擔心有人從九樓往外走。」
明燭看著靈犀。她蹲在靈陣旁邊，畢方羽扇展開，扇骨靈文在冷白色暗靈燈下發著極淡青色光。風根靈脈從扇骨尖端滲入靈陣靈文刻痕，靈文在接收到風根信號時產生了一次極短頻率比對，比對間隔約半個呼吸。半個呼吸的窗口裡，靈犀在靈陣「允許頻率」列表末尾加了一個新頻率條目，頻率是她用風根靈脈模擬的暗靈頻率，模擬精度約百分之九十七，落在靈陣百分之九十五的容錯範圍內。靈陣加入新條目後自檢了三個呼吸，自檢通過。
「走。」靈犀站起來。風根靈脈從滿載的七成降到了五成，她把畢方羽扇收起來，扇骨靈文暗了。三人穿過靈陣，靈陣沒有響。
第九層。明燭在第九層走廊入口處站了三個呼吸。走廊和兩個月前他跟謝瑾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靈銅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像一條正在熄滅的長蛇。空氣里的氣息也一樣，時間本身的重量。謝瑾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不在了。
他把宮正印握在手裡，銅印溫度和口袋裡一樣涼。拇指在印鈕青翎鳳翅膀上摩挲了一下，翅膀邊緣有一道極淺磨損，謝瑾握了幾十年的磨損，磨損的形狀是拇指指腹的形狀。他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山海萬靈壁。玉璧在黑暗走廊盡頭等著，璧面上異獸圖案在暗靈燈冷白色光里比兩個月前暗了，萬靈閣獨立靈脈核心在戰時也有衰減。窮奇、九尾狐、燭九陰、朱雀、白澤，五隻異獸輪廓在暗淡璧面上沉沉地伏著。
明燭伸出手，指尖碰到玉璧表面。冰涼。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冰涼滲入經脈，和靈脈核心裡的火根靈焰碰了一下，焰面在碰到的瞬間跳了一格然後穩住了。他閉上眼睛。帝俊九霓冠。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然後玉璧在他掌心下面開始發熱。熱從璧面內部透出來，璧面上那隻九色鳳的圖案亮了，光芒從鳳羽翼上流淌出來，在他面前凝結成一道半透明綠銅色光門。門框上三個古老靈文符號在微微閃爍。
靈犀和驚鴻站在他身後。靈犀看到光門時瞳孔收了一格。驚鴻的蠻蠻笛在腰間發出一聲極輕嗡鳴，笛孔感應到了光門裡的靈脈波動。
「這是什麼？」驚鴻問。
「有求必應物密室。」明燭說。「謝瑾帶我來的。」
他穿過銅門。門後的空間和兩個月前一樣，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沒有地面，無邊無際的靈器和古籍在半空中漂浮。暗光的，殘破的，只剩半副骨架但依然散發微弱靈光的異獸遺骸。明燭沒有去找那頂冠冕，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他不想找它，他想的是謝瑾在這間密室里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因為你需要知道它在哪裡。」
冠冕在他閉眼的第三個呼吸開始靠近。九色光芒從半空中漂浮的障礙物之間穿過來，光芒穿過一本古籍封面時封面上的靈墨字跡被照成透明，穿過一段異獸遺骸肋骨時肋骨內部靈脈殘跡被激活了一瞬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冠冕停在他面前三尺處。和兩個月前一樣。九種顏色鳳羽編織而成，帝俊九霓冠。冠面上的至尊靈印還在，靈印上那條燭陰簪上次留下的裂縫也還在，裂縫沒有擴大但也沒有癒合。
「驚鴻，靈犀。退到門口。」
兩人退了。靈犀在退到銅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冠冕上那條裂縫，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是赤金色的，和明燭的燭龍印顏色一樣。上次燭陰簪碰過的地方，殘留著燭龍之力的餘韻。
明燭從鎖骨上取下燭陰簪。簪身在這第九層的黑暗裡發出赤紅色的光。赤紅和九色在半空中相遇，兩種光沒有碰撞沒有衝突。上次的辨認在兩個月前已經完成了，這次不需要再辨認。他把簪身貼在冠冕的至尊靈印上。
簪身碰到靈印舊裂縫時，裂縫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就開始擴大。快速擴大。上次燭陰簪只讓裂縫擴大了一線，這次後面是滿載的火根靈力和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燭龍之力輸出功率約是上次的三倍。裂縫從一線變成一指寬，從一指寬變成兩指寬。至尊靈印紋路在裂縫擴展邊緣開始碎裂，靈文碎片在九色光芒里化成金色粉末飄散在半空中。靈印碎了。
冠冕上的九色光芒在靈印碎裂的瞬間暴漲，九種顏色的光從冠冕表面噴射出來，九條不同顏色的火蛇同時從同一個巢穴湧出。光芒強度在密室里形成一道靈力衝擊波從冠冕位置向四面八方擴散。明燭的靈術袍在衝擊波中向後鼓起，火根靈焰在靈脈核心裡自動從「穩定」跳到「高功率」，燭龍印在感應到荒主靈魂碎片暴露時的本能反應。
荒主的靈魂碎片在冠冕里。九色光芒是碎片的防禦層，靈印是碎片外殼。靈印碎了，碎片暴露了。暴露的碎片在九色光芒包裹下開始掙扎，掙扎方式和羲和青銅晷里的碎片一樣：逆行衝擊。碎片靈力從冠冕內部逆向灌入明燭的手掌。
明燭右手掌心在碎片逆行衝擊的第一個呼吸里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暗靈力量，力量從掌心逆衝到右臂靈脈主幹道。靈脈壁在暗靈衝擊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沒有裂。應龍原初靈力在靈脈壁里形成了一層鍛打過的底膜，底膜擋在靈脈壁外層把暗靈逆沖頂了回去。
第二個呼吸。他催發燭龍之火。火根靈焰從靈脈核心湧出沿右臂靈脈主幹道沖向掌心。焰面在掌心火根靈門處和暗靈力量正面相撞，赤金色和墨色在他掌心上方約半寸的位置碰在一起，兩種靈力碰面處產生了一道極亮白光，白光是兩種靈力互相湮滅時釋放的能量，在密室里閃了一瞬照亮了所有漂浮的靈器和古籍。
第三個呼吸。燭龍之火開始分解碎片的七層結構。第一層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燒穿，第二層在第三個呼吸後半段碎裂，第三層到第五層在第四到第六個呼吸里逐層分解。每一層分解時釋放一道靈力脈衝，脈衝從掌心沿靈脈逆沖被鍛打底膜擋住，在靈脈壁外層化成一道極淡青色漣漪，漣漪擴散到肩峰時消散。
第六層。靈力密度是前五層的約四倍。燭龍之火在第六層表面壓了兩個呼吸沒有突破。明燭靈力儲備從滿載降到約七成，七成還夠。他把燭龍之火輸出功率提高約兩成，代價是靈脈壁承壓增加，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在高功率輸出下承壓相當於正常狀態的一百二十倍。靈脈壁沒有裂，可焰面在靈脈核心裡跳了一格，燭龍印從胸口擴展到了整個胸腔。第六層碎了。
第七層。最後一層。靈力密度是第六層的約三倍。明燭靈力儲備從七成降到約四成。四成夠不夠燒穿第七層？靈犀如果在旁邊會算，靈犀不在旁邊她在銅門邊。他在心裡估算，四成靈力對第七層三倍密度，如果靈力壁厚度線性遞增約夠，如果不是指數遞增他沒有時間算。
他把燭龍之火輸出功率推到極限。極限功率在靈脈核心裡產生的焰面高度是正常狀態的兩倍，焰面從靈脈核心衝出右臂經過掌心火根靈門，在掌心上方半寸位置形成了一個約拳頭大小的赤金色火球。火球溫度把附近漂浮古籍點燃了，靈紙燃燒時發出一種極淡甜味。火球碰到第七層靈力壁。
第七層沒有碎。火球在靈力壁表面壓了三個呼吸。三個呼吸里靈力儲備從四成降到兩成。兩成。再壓下去靈脈壁會從鍛打增厚變成過載變薄，過載變薄的靈脈壁在暗靈逆衝下會裂。
銅簪在他鎖骨上猛地跳了。溫度從恆溫直接到了燙。簪身的燭龍烙印在感應到明燭靈脈核心極限輸出後自動共振，共振在簪身和靈脈核心之間建立了一條極短靈力通路，把簪身儲存的燭龍殘餘靈力灌入靈脈核心。殘餘靈力不多，約等於總儲備的一成。一成靈力把儲備從兩成拉到三成。
三成。夠了。第七層碎了。
冠冕在碎裂的瞬間發出一聲極長的「嗡」，嗡聲從九色鳳羽之間滲出來在密室里迴蕩了約五個呼吸。九色光芒從暴漲變成坍縮，坍縮的光在冠冕中心聚成一個極亮的點，然後點滅了。冠冕鳳羽從九色變成灰色，灰色鳳羽在半空中失去浮力一片一片往下落，九隻鳥同時從天空掉下來。荒主的靈魂碎片在冠冕碎裂的同時消散了，從固態變成靈力粉塵，從粉塵變成虛無。粉塵在密室里飄了約三個呼吸被燭龍之火餘溫燒乾淨了。
冠冕的金屬骨架在鳳羽脫落後失去支撐從半空中掉下來。明燭伸手接住骨架，靈銅的，輕約半斤，骨架上沒有任何靈文沒有靈光沒有溫度。一頂曾經封鎮著荒主七分之一靈魂的上古冠冕，現在只剩一副空骨架。他把骨架放在地上。
靈力波動在冠冕碎裂的同一瞬間向外擴散，從萬靈閣第九層出發沿獨立靈脈核心傳入學宮靈脈網絡，網絡在波動衝擊下產生一道低頻共振，共振波從學宮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速度約每息三百里。方圓三百里內所有靈脈節點都會在約兩個呼吸內感應到這道共振。食魂眾的哨位也會感應到。
「走。」明燭說。
三人從萬靈閣正門出來時，南區靈道上食魂眾靈術士開始往萬靈閣方向移動。移動速度不快，共振波只告訴他們「有靈力波動」沒有具體位置。食魂眾靈脈掃描陣在學宮內部精度不如外面，學宮靈脈網絡戰時被改造過，改造後網絡和食魂眾掃描陣不兼容，精度在學宮內部降到約五成。五成精度在一里哨位間距下約等於能感知到方向不能定位。
靈犀的偽裝頻率條目還在靈陣里。三人從九樓下到八樓靈陣沒有響，從八樓到一樓也沒有人追上來。食魂眾靈術士還在從各處哨位往萬靈閣方向集結，集結需要時間。
三人沿來路返回。逐風場舊址，廢墟，花崗岩壁，縫隙。明燭最後一個鑽出縫隙，回頭看了一眼縫隙外面的逐風場。殘骸，荒草，靈苔。冷白色暗靈燈光從殘骸縫隙里透出來照在荒草上。他把縫隙用碎石堵上了。
三人沿古靈脈支道返回。回去的路比來時快，靈犀風根降效到五成但支道里沒有食魂眾靈陣干擾，五成夠用。驚鴻的左腳踝在回程第三個小時又開始疼了，步頻從正常降到八成。靈犀在前面聽到步頻變化，這次沒有回頭，她把走路速度降了一成。
明燭在最後。靈力儲備從三成降到約一成半。靈脈壁鍛打底膜在極限輸出後變薄了約三分之一，最粗的微裂在靈力對沖中又加深了一點，沒有裂開但比應龍金穴修復後的狀態退了約一步。銅簪在鎖骨上從燙降到了微溫，微溫是簪身在極限共振後的餘熱，約兩個時辰後消散，消散後回到恆溫。
靈脈支道走了約四個時辰，比去時快了兩個時辰。快的原因是停得少了，去時停了兩次回時一次都沒停。
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在夜色里。月亮在雲層後面，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靈礦入口碎石上，碎石在月光里是灰白色的。三人從靈礦入口出來。赤熒的鐵松靈駒在入口外面等著，靈駒看到三人時耳朵豎了一下然後放下了。豎起來是確認來了，放下是確認完了。赤熒不在，在蒼梧分宮裡等，派了一匹靈駒來接。
明燭翻身上馬。靈力儲備一成半。靈脈壁鍛打底膜退了三分之一。最粗的微裂加深了一點。右手掌心火根靈門的餘溫還在，赤金色光膜已經消散了。第五枚靈殞。帝俊九霓冠。毀了。
七枚靈殞，已毀五枚。窮奇吞魂墜第三枚，裴長風所藏真品，已在蒼梧摧毀。羲和青銅晷第四枚，天目台所取。帝俊九霓冠第五枚，萬靈閣所取。還剩兩枚。第六枚：燭九陰，活體靈獸，一條活著的蛇。第七枚：明燭自己。
靈駒在夜色里沿蒼梧山北坡小路往分宮方向走。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小路碎石上，碎石在月光里灰白色。明燭在馬背上閉上了眼。銅簪在鎖骨上從微溫降到了恆溫。
他想起謝瑾在萬靈閣第九層走廊里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走吧」，是更前面的一句。「因為你需要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他去了。他毀了。
靈駒走了約半個時辰。蒼梧分宮燈火在山坳里亮著。靈犀在前面，驚鴻在中間，明燭在最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靈駒蹄聲在夜色里一格一格地響。蹄聲間隔和呼吸一樣，吸氣時蹄聲高半格，呼氣時蹄聲低半格。
明天。第六枚。燭九陰。
靈犀在蒼梧分宮的地圖室里翻了兩個時辰，翻出一條古靈脈支道。支道從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進去，沿上古靈脈裂隙往東北延伸，穿過崑崙主脈第三層靈脈結構，全程約二百四十里，出口在學宮北面約三十里的逐風場舊址邊緣。逐風場在第五卷被荒主暗靈陣摧毀了大半，戰後一直沒修。廢墟里靈脈混亂，食魂眾的掃描陣在廢墟邊緣精度降到正常的三成。
「三成夠不夠？」驚鴻問。
「看布陣密度。」靈犀把古靈脈支道地圖抄在一張靈紙上。「如果哨卡間距大於半里，三成精度在廢墟地形里約等於零。」
「萬靈閣呢？」
「萬靈閣第九層需要宮正印。」靈犀看了明燭一眼。
明燭從靈布口袋裡取出謝瑾的宮正印。銅印比掌心小一圈，印面刻著靈墟學宮的建校靈文，印鈕是一隻展翅的青翎鳳。銅印在口袋裡放了七天，溫度和其他東西一樣涼。他把銅印翻過來印面朝上，靈文在蒼梧分宮晨光里沒有發光。宮正印的靈力在謝瑾死後衰減了大半，可靈文的刻痕還在。刻痕就是鑰匙。鑰匙不需要靈力，只需要形狀。
「夠了。」他說。
三人從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進入古靈脈支道。礦洞壁上還殘留著三百年前的靈銅開採痕跡，鑿痕間距約三寸一排，凡間礦工的手法。靈裔開採靈銅用靈術，不留鑿痕。凡間礦工在靈礦里幹了三百年，把靈礦采空了，留下一座空山和一條通向崑崙主脈深處的廢棄巷道。
巷道在靈礦最深處分岔。左邊塌了，碎石堵死。右邊往下傾斜，傾斜角約十五度，壁上的靈銅礦脈在黑暗中發著極淡的青色光。青光是靈銅的天然靈光，不需要靈力催發，三百年了還在亮。
靈犀走在最前面，風根靈脈在昨天應龍金穴之行後恢復了約七成，夠她在巷道里感知五尺以內的靈脈結構。五尺夠了，巷道寬約四尺。驚鴻在中間，蠻蠻笛插在腰間笛尾朝後，他的獸根感知範圍約十尺但精度不如靈犀。他的作用是斷後。明燭在最後。靈力滿載的火根靈焰在靈脈核心裡燒著，焰面隨呼吸輕微起伏。巷道里的靈銅礦脈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壁左邊一直拖到右邊，影子顏色是赤金色，火根靈力外溢時靈術袍會透出一層極淡赤金色光膜。他不想外溢，可應龍原初靈力灌沖後的靈脈壁增厚了半格，增厚後對靈力束縛力反而降低了。靈力漲了水，河堤高了一寸水位也高了一寸。他用迷榖葉披風裹緊自己，屏蔽效果把外溢赤金色光膜壓回了靈術袍里，影子從赤金色變成了普通的黑色。
巷道走了約六個時辰，中間停了兩次。第一次是靈犀風根感知到前方約三十步處有一段靈脈裂隙，地下水滲入，地面濕了。驚鴻靴底在濕地上打滑，左腳踝舊傷在打滑時扭了一下。他沒出聲，只是把走路重心從左腳多分了兩成到右腳。靈犀在前面聽到步頻變了，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驚鴻搖頭，靈犀轉回去繼續走。
第二次停是因為巷道壁上靈銅礦脈光芒突然滅了，滅了約二十步的距離。黑暗裡三個人靠在一起走了二十步。靈犀的風根在黑暗中降效約一成，風根依賴靈脈環境做參照，沒有靈銅光芒的巷道段靈脈環境是空白的，空白會讓風根校準基準漂移。她從竹簍里摸出一枚感應靈石片捏在手裡，青色光芒在黑暗裡照出約三尺範圍。三尺夠了。二十步走完，靈銅礦脈光芒重新出現。
巷道在第二百一十里處開始上升，傾斜角從十五度變成三十度。地面從靈銅礦脈岩石變成崑崙主脈花崗岩。花崗岩比靈銅礦脈硬，鑿痕消失了，這段巷道是靈脈自然裂隙。裂隙寬度比礦工巷道窄了約半尺，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裂隙盡頭是一面花崗岩壁，壁上有一道極細縫隙。縫隙里透出來的是日光，不再是靈銅礦脈的青色光了。
明燭把眼睛湊到縫隙上。縫隙外面是逐風場舊址的邊緣。碎裂的靈銅地板，倒塌的靈陣柱，被暗靈陣燒成焦黑色的看台殘骸。殘骸之間的靈泥里長滿了荒草，荒草在午後風裡搖晃。逐風場。他練了三年鎖心術的地方。玄鳥衛在這裡集訓。謝瑾在這裡教他第一次握金剛鐧。靈犀在這裡用風根靈脈幫他校準靈脈經絡圖。驚鴻在這裡和楚暮寒打了第一架。荒草。他把縫隙擴大了一點，花崗岩碎屑掉在靈術袍上。縫隙夠一個人鑽出去了。
三個人蹲在逐風場舊址的殘骸後面。午後陽光從殘骸縫隙照進來，照在靈犀的竹簍上。竹簍編繩在陽光下是深褐色，和逐風場焦黑殘骸混在一起，遠看就是一堆燒過的靈木。靈犀從竹簍里取出一張靈紙，上面畫著學宮戰時布防圖，她在幽都凡生聯絡會議上從一個逃出來的後勤靈術士手裡拿到的。紅色標記是食魂眾哨位。逐風場舊址北邊緣有一個哨位，距離約八十步，哨位上的食魂眾靈術士面朝正北，背對他們。防線朝外，防的是從外面進攻學宮的人。從裡面出來的人不在他們的掃描方向上。
「走南面。」靈犀在靈紙上點了三個位置。「萬靈閣在南區。南區哨位間距約一里。一裡間距，三成精度，」
「約等於零。」驚鴻接了。
三人沿逐風場舊址南邊緣走。明燭把迷榖葉披風展開裹住三個人，靈脈屏蔽在廢墟靈脈混亂區里效果約六成，六成夠讓三個人靈脈信號在食魂眾掃描陣里變成背景噪聲。廢墟南邊緣是一道塌了半截的靈陣牆，缺口剛好夠三個人側身通過。通過缺口之後是學宮南區靈道。
靈道上青石板在戰時沒人打掃，縫隙里長滿了苔蘚。靈苔，學宮靈脈網絡在青石板底下運行了幾千年，靈脈餘韻滲入石縫催生了靈苔。靈苔比普通苔蘚厚，顏色青中帶銀。戰時靈脈網絡衰減了，靈苔從青銀變成了青灰。青灰色的靈苔在午後陽光里薄薄一層，貼在石板上。
明燭的靴底踩在靈苔上。靈苔在靴底壓力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靈脈餘韻受壓時釋放一個極短靈脈衝。脈衝太微弱了，微弱到只有風根靈脈一尺以內才能感知到。可明燭在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覺到了。腳底的感覺。靈苔的觸感和六年前他第一次走進學宮時踩的靈苔一模一樣。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了。
驚鴻在他右邊，沒有問他為什麼停。驚鴻在看他腳下的靈苔。靈苔上的靴印在午後陽光里是深色的，深色靴印和青灰靈苔之間有一道極淺的銀色邊，靈苔靈脈餘韻在被踩碎後會在靴印邊緣滲出一層銀色靈液。銀色靈液在三個呼吸後乾涸。乾涸後的靈苔會重新長出來，大約需要一天。
六年了。靈苔還在長。
「走。」明燭說。
萬靈閣在南區中心。從逐風場舊址到萬靈閣約六百步，三個人走了約一刻鐘。慢不是因為路上有食魂眾，是靈犀每經過一個靈脈節點都要停下來用風根感知。學宮靈脈網絡戰時被食魂眾改造過，防禦靈陣被拆了換成暗靈掃描陣。兩種頻率在靈脈節點上產生持續低頻干涉，對風根靈脈干擾很大。靈犀每到一個節點都要花約十個呼吸把干涉波濾掉。
萬靈閣正門關著。靈銅門環在午後陽光里發著暗淡青色光，門環靈光是萬靈閣自身防禦靈陣。萬靈閣防禦靈陣不依賴學宮靈脈網絡，有自己獨立的靈脈核心。食魂眾不拆它有兩個原因：靈陣核心是上古靈陣，拆它需要的靈力比維持它大十倍；萬靈閣在戰時被食魂眾當作靈器庫房用，庫房需要門鎖。門鎖用宮正印可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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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走到正門前，把謝瑾的宮正印從口袋裡取出來。銅印在午後陽光里沒有發光。他把印面貼在門環下方靈陣鎖孔上。印面靈文刻痕和鎖孔靈文凹槽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互相辨認，宮正印靈力衰減了大半但刻痕形狀沒變。形狀對了，鎖孔靈陣辨認通過後自動解開。門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透出來的氣息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靈苔和荒草的味道，裡面是靈紙、靈墨和靈銅器物的味道。萬靈閣的味道。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去。萬靈閣一樓大廳在戰時被清空了。原本排滿了靈器架的大廳現在空蕩蕩的，靈器架搬走了，靈器被食魂眾分類存放在大廳四角木箱裡，木箱上貼著食魂眾靈脈封條，封條靈文是墨色的，食魂眾靈文和靈墟學宮相反，學宮用青色，食魂眾用墨色。大廳天花板懸掛著一盞靈銅大吊燈，靈光燈在戰時被換成暗靈燈，冷白色光把空蕩蕩的大廳照得清清楚楚。
靈犀在明燭身後低聲說：「樓梯在左邊。一樓到八樓沒有食魂眾。他們在一樓和九樓各設了一個感應靈陣，一樓在正門，我們已經過了。九樓在第八層到第九層之間的樓梯轉角。」
「你怎麼知道？」驚鴻問。
「幽都會議上的那個後勤靈術士。他在食魂眾接管萬靈閣之後還幹了三天雜活才跑出來的。」
三人沿左側樓梯往上走。靈銅扶手在冷白色暗靈燈下發著灰色光，扶手上有灰塵，戰時沒人打掃，積了薄薄一層約半毫。半毫米的灰塵約等於兩個月的無人使用。學宮淪陷約兩個月了。
二樓到七樓都是空的。靈器架搬走了，古籍被食魂眾搬到了一樓木箱裡。每層暗靈燈都亮著，冷白色光把空蕩蕩的樓面照得清清楚楚。
明燭在經過四樓時停了一步。四樓原來是靈藥類古籍區。他在這裡借過《靈藥基礎配方》，其實不是借的，是沈夜白把一本燒焦的半本筆記夾在書架第三排第七格的副本里。那本筆記是沈夜白十四歲時的手記。書架空了，筆記不在了。食魂眾搬古籍時連夾帶物一起搬走了。明燭沒有停下來找，繼續往上走。
八樓。八樓到九樓之間的樓梯轉角處有一道感應靈陣，靈文是墨色的，食魂眾布陣方式。靈陣覆蓋整個轉角，從第八級台階到第九級之間約四步距離，作用是檢測通過者的靈脈頻率。非食魂眾靈脈頻率通過時靈陣會向學宮各處哨位發出警報。
靈犀蹲下來看靈陣。風根靈脈在八樓比在靈道上好使，萬靈閣獨立靈脈核心不受食魂眾暗靈掃描陣干擾。她用風根靈脈最低功率滲入靈陣靈文結構，靈文在靈台里展開：一套標準的靈脈頻率檢測陣。通過者靈脈頻率和靈陣預設的「允許頻率」比對，匹配則通過，不匹配則警報。
「允許頻率是食魂眾的暗靈頻率。」靈犀說。「我們都不匹配。」
「繞過去？」驚鴻看著樓梯轉角牆壁。靈銅板焊死的，沒有繞的路徑。
靈犀從竹簍里取出一枚感應靈石片，靈力剩約三成，昨天在應龍金穴用了一大半。三成靈力夠她做一件事：用風根靈脈在靈陣「允許頻率」列表里加一個偽裝條目，讓靈陣誤判他們的靈脈頻率屬於「允許」範圍。
「三成靈力。」靈犀說。「加條目大約用掉兩成，加完之後風根降效到五成。」
「五成夠回程嗎？」
「夠。回程不用再過靈陣。靈陣單向檢測，從八樓上九樓檢測，從九樓下八樓不檢測。食魂眾不擔心有人從九樓往外走。」
明燭看著靈犀。她蹲在靈陣旁邊，畢方羽扇展開，扇骨靈文在冷白色暗靈燈下發著極淡青色光。風根靈脈從扇骨尖端滲入靈陣靈文刻痕，靈文在接收到風根信號時產生了一次極短頻率比對，比對間隔約半個呼吸。半個呼吸的窗口裡，靈犀在靈陣「允許頻率」列表末尾加了一個新頻率條目，頻率是她用風根靈脈模擬的暗靈頻率，模擬精度約百分之九十七，落在靈陣百分之九十五的容錯範圍內。靈陣加入新條目後自檢了三個呼吸，自檢通過。
「走。」靈犀站起來。風根靈脈從滿載的七成降到了五成，她把畢方羽扇收起來，扇骨靈文暗了。三人穿過靈陣，靈陣沒有響。
第九層。明燭在第九層走廊入口處站了三個呼吸。走廊和兩個月前他跟謝瑾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靈銅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像一條正在熄滅的長蛇。空氣里的氣息也一樣，時間本身的重量。謝瑾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不在了。
他把宮正印握在手裡，銅印溫度和口袋裡一樣涼。拇指在印鈕青翎鳳翅膀上摩挲了一下，翅膀邊緣有一道極淺磨損，謝瑾握了幾十年的磨損，磨損的形狀是拇指指腹的形狀。他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山海萬靈壁。玉璧在黑暗走廊盡頭等著，璧面上異獸圖案在暗靈燈冷白色光里比兩個月前暗了，萬靈閣獨立靈脈核心在戰時也有衰減。窮奇、九尾狐、燭九陰、朱雀、白澤，五隻異獸輪廓在暗淡璧面上沉沉地伏著。
明燭伸出手，指尖碰到玉璧表面。冰涼。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冰涼滲入經脈，和靈脈核心裡的火根靈焰碰了一下，焰面在碰到的瞬間跳了一格然後穩住了。他閉上眼睛。帝俊九霓冠。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然後玉璧在他掌心下面開始發熱。熱從璧面內部透出來，璧面上那隻九色鳳的圖案亮了，光芒從鳳羽翼上流淌出來，在他面前凝結成一道半透明綠銅色光門。門框上三個古老靈文符號在微微閃爍。
靈犀和驚鴻站在他身後。靈犀看到光門時瞳孔收了一格。驚鴻的蠻蠻笛在腰間發出一聲極輕嗡鳴，笛孔感應到了光門裡的靈脈波動。
「這是什麼？」驚鴻問。
「有求必應物密室。」明燭說。「謝瑾帶我來的。」
他穿過銅門。門後的空間和兩個月前一樣，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沒有地面，無邊無際的靈器和古籍在半空中漂浮。暗光的，殘破的，只剩半副骨架但依然散發微弱靈光的異獸遺骸。明燭沒有去找那頂冠冕，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他不想找它，他想的是謝瑾在這間密室里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因為你需要知道它在哪裡。」
冠冕在他閉眼的第三個呼吸開始靠近。九色光芒從半空中漂浮的障礙物之間穿過來，光芒穿過一本古籍封面時封面上的靈墨字跡被照成透明，穿過一段異獸遺骸肋骨時肋骨內部靈脈殘跡被激活了一瞬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冠冕停在他面前三尺處。和兩個月前一樣。九種顏色鳳羽編織而成，帝俊九霓冠。冠面上的至尊靈印還在，靈印上那條燭陰簪上次留下的裂縫也還在，裂縫沒有擴大但也沒有癒合。
「驚鴻，靈犀。退到門口。」
兩人退了。靈犀在退到銅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冠冕上那條裂縫，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是赤金色的，和明燭的燭龍印顏色一樣。上次燭陰簪碰過的地方，殘留著燭龍之力的餘韻。
明燭從鎖骨上取下燭陰簪。簪身在這第九層的黑暗裡發出赤紅色的光。赤紅和九色在半空中相遇，兩種光沒有碰撞沒有衝突。上次的辨認在兩個月前已經完成了，這次不需要再辨認。他把簪身貼在冠冕的至尊靈印上。
簪身碰到靈印舊裂縫時，裂縫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就開始擴大。快速擴大。上次燭陰簪只讓裂縫擴大了一線，這次後面是滿載的火根靈力和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燭龍之力輸出功率約是上次的三倍。裂縫從一線變成一指寬，從一指寬變成兩指寬。至尊靈印紋路在裂縫擴展邊緣開始碎裂，靈文碎片在九色光芒里化成金色粉末飄散在半空中。靈印碎了。
冠冕上的九色光芒在靈印碎裂的瞬間暴漲，九種顏色的光從冠冕表面噴射出來，九條不同顏色的火蛇同時從同一個巢穴湧出。光芒強度在密室里形成一道靈力衝擊波從冠冕位置向四面八方擴散。明燭的靈術袍在衝擊波中向後鼓起，火根靈焰在靈脈核心裡自動從「穩定」跳到「高功率」，燭龍印在感應到荒主靈魂碎片暴露時的本能反應。
荒主的靈魂碎片在冠冕里。九色光芒是碎片的防禦層，靈印是碎片外殼。靈印碎了，碎片暴露了。暴露的碎片在九色光芒包裹下開始掙扎，掙扎方式和羲和青銅晷里的碎片一樣：逆行衝擊。碎片靈力從冠冕內部逆向灌入明燭的手掌。
明燭右手掌心在碎片逆行衝擊的第一個呼吸里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暗靈力量，力量從掌心逆衝到右臂靈脈主幹道。靈脈壁在暗靈衝擊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沒有裂。應龍原初靈力在靈脈壁里形成了一層鍛打過的底膜，底膜擋在靈脈壁外層把暗靈逆沖頂了回去。
第二個呼吸。他催發燭龍之火。火根靈焰從靈脈核心湧出沿右臂靈脈主幹道沖向掌心。焰面在掌心火根靈門處和暗靈力量正面相撞，赤金色和墨色在他掌心上方約半寸的位置碰在一起，兩種靈力碰面處產生了一道極亮白光，白光是兩種靈力互相湮滅時釋放的能量，在密室里閃了一瞬照亮了所有漂浮的靈器和古籍。
第三個呼吸。燭龍之火開始分解碎片的七層結構。第一層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里燒穿，第二層在第三個呼吸後半段碎裂，第三層到第五層在第四到第六個呼吸里逐層分解。每一層分解時釋放一道靈力脈衝，脈衝從掌心沿靈脈逆沖被鍛打底膜擋住，在靈脈壁外層化成一道極淡青色漣漪，漣漪擴散到肩峰時消散。
第六層。靈力密度是前五層的約四倍。燭龍之火在第六層表面壓了兩個呼吸沒有突破。明燭靈力儲備從滿載降到約七成，七成還夠。他把燭龍之火輸出功率提高約兩成，代價是靈脈壁承壓增加，增厚了半格的靈脈壁在高功率輸出下承壓相當於正常狀態的一百二十倍。靈脈壁沒有裂，可焰面在靈脈核心裡跳了一格，燭龍印從胸口擴展到了整個胸腔。第六層碎了。
第七層。最後一層。靈力密度是第六層的約三倍。明燭靈力儲備從七成降到約四成。四成夠不夠燒穿第七層？靈犀如果在旁邊會算，靈犀不在旁邊她在銅門邊。他在心裡估算，四成靈力對第七層三倍密度，如果靈力壁厚度線性遞增約夠，如果不是指數遞增他沒有時間算。
他把燭龍之火輸出功率推到極限。極限功率在靈脈核心裡產生的焰面高度是正常狀態的兩倍，焰面從靈脈核心衝出右臂經過掌心火根靈門，在掌心上方半寸位置形成了一個約拳頭大小的赤金色火球。火球溫度把附近漂浮古籍點燃了，靈紙燃燒時發出一種極淡甜味。火球碰到第七層靈力壁。
第七層沒有碎。火球在靈力壁表面壓了三個呼吸。三個呼吸里靈力儲備從四成降到兩成。兩成。再壓下去靈脈壁會從鍛打增厚變成過載變薄，過載變薄的靈脈壁在暗靈逆衝下會裂。
銅簪在他鎖骨上猛地跳了。溫度從恆溫直接到了燙。簪身的燭龍烙印在感應到明燭靈脈核心極限輸出後自動共振，共振在簪身和靈脈核心之間建立了一條極短靈力通路，把簪身儲存的燭龍殘餘靈力灌入靈脈核心。殘餘靈力不多，約等於總儲備的一成。一成靈力把儲備從兩成拉到三成。
三成。夠了。第七層碎了。
冠冕在碎裂的瞬間發出一聲極長的「嗡」，嗡聲從九色鳳羽之間滲出來在密室里迴蕩了約五個呼吸。九色光芒從暴漲變成坍縮，坍縮的光在冠冕中心聚成一個極亮的點，然後點滅了。冠冕鳳羽從九色變成灰色，灰色鳳羽在半空中失去浮力一片一片往下落，九隻鳥同時從天空掉下來。荒主的靈魂碎片在冠冕碎裂的同時消散了，從固態變成靈力粉塵，從粉塵變成虛無。粉塵在密室里飄了約三個呼吸被燭龍之火餘溫燒乾淨了。
冠冕的金屬骨架在鳳羽脫落後失去支撐從半空中掉下來。明燭伸手接住骨架，靈銅的，輕約半斤，骨架上沒有任何靈文沒有靈光沒有溫度。一頂曾經封鎮著荒主七分之一靈魂的上古冠冕，現在只剩一副空骨架。他把骨架放在地上。
靈力波動在冠冕碎裂的同一瞬間向外擴散，從萬靈閣第九層出發沿獨立靈脈核心傳入學宮靈脈網絡，網絡在波動衝擊下產生一道低頻共振，共振波從學宮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速度約每息三百里。方圓三百里內所有靈脈節點都會在約兩個呼吸內感應到這道共振。食魂眾的哨位也會感應到。
「走。」明燭說。
三人從萬靈閣正門出來時，南區靈道上食魂眾靈術士開始往萬靈閣方向移動。移動速度不快，共振波只告訴他們「有靈力波動」沒有具體位置。食魂眾靈脈掃描陣在學宮內部精度不如外面，學宮靈脈網絡戰時被改造過，改造後網絡和食魂眾掃描陣不兼容，精度在學宮內部降到約五成。五成精度在一里哨位間距下約等於能感知到方向不能定位。
靈犀的偽裝頻率條目還在靈陣里。三人從九樓下到八樓靈陣沒有響，從八樓到一樓也沒有人追上來。食魂眾靈術士還在從各處哨位往萬靈閣方向集結，集結需要時間。
三人沿來路返回。逐風場舊址，廢墟，花崗岩壁，縫隙。明燭最後一個鑽出縫隙，回頭看了一眼縫隙外面的逐風場。殘骸，荒草，靈苔。冷白色暗靈燈光從殘骸縫隙里透出來照在荒草上。他把縫隙用碎石堵上了。
三人沿古靈脈支道返回。回去的路比來時快，靈犀風根降效到五成但支道里沒有食魂眾靈陣干擾，五成夠用。驚鴻的左腳踝在回程第三個小時又開始疼了，步頻從正常降到八成。靈犀在前面聽到步頻變化，這次沒有回頭，她把走路速度降了一成。
明燭在最後。靈力儲備從三成降到約一成半。靈脈壁鍛打底膜在極限輸出後變薄了約三分之一，最粗的微裂在靈力對沖中又加深了一點，沒有裂開但比應龍金穴修復後的狀態退了約一步。銅簪在鎖骨上從燙降到了微溫，微溫是簪身在極限共振後的餘熱，約兩個時辰後消散，消散後回到恆溫。
靈脈支道走了約四個時辰，比去時快了兩個時辰。快的原因是停得少了，去時停了兩次回時一次都沒停。
蒼梧山北坡廢棄靈礦入口在夜色里。月亮在雲層後面，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靈礦入口碎石上，碎石在月光里是灰白色的。三人從靈礦入口出來。赤熒的鐵松靈駒在入口外面等著，靈駒看到三人時耳朵豎了一下然後放下了。豎起來是確認來了，放下是確認完了。赤熒不在，在蒼梧分宮裡等，派了一匹靈駒來接。
明燭翻身上馬。靈力儲備一成半。靈脈壁鍛打底膜退了三分之一。最粗的微裂加深了一點。右手掌心火根靈門的餘溫還在，赤金色光膜已經消散了。第五枚靈殞。帝俊九霓冠。毀了。
七枚靈殞，已毀五枚。窮奇吞魂墜第三枚，裴長風所藏真品，已在蒼梧摧毀。羲和青銅晷第四枚，天目台所取。帝俊九霓冠第五枚，萬靈閣所取。還剩兩枚。第六枚：燭九陰，活體靈獸，一條活著的蛇。第七枚：明燭自己。
靈駒在夜色里沿蒼梧山北坡小路往分宮方向走。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小路碎石上，碎石在月光里灰白色。明燭在馬背上閉上了眼。銅簪在鎖骨上從微溫降到了恆溫。
他想起謝瑾在萬靈閣第九層走廊里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走吧」，是更前面的一句。「因為你需要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他去了。他毀了。
靈駒走了約半個時辰。蒼梧分宮燈火在山坳里亮著。靈犀在前面，驚鴻在中間，明燭在最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靈駒蹄聲在夜色里一格一格地響。蹄聲間隔和呼吸一樣，吸氣時蹄聲高半格，呼氣時蹄聲低半格。
明天。第六枚。燭九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