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亡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蒼梧分宮的燈熄了。沒到熄燈的點。

  赤熒在寅時二刻接到蒼梧山南麓哨位的傳書。靈墨紙只有巴掌大,上頭寫了八個字:「暗靈南麓。撤離。不要回。」他把靈墨紙按在桌上,看了明燭一眼。

  明燭正在行軍床上調息。靈力儲備從一成半恢復到了約三成。三成,夠跑不夠打。靈脈壁鍛打底膜退了三分之一,最粗那道微裂在靈脈主幹道內側泛著一層青灰色,舊傷在靈力不足時露出來的真實模樣。

  「食魂眾到什麼位置了?」明燭沒睜眼。


  「因為萬靈閣的靈力波動。」

  「對。」赤熒說。「你摧毀帝俊九霓冠時釋放的靈力波在學宮方圓三百里靈脈節點上引起了共振,食魂眾的暗靈掃描陣從共振波里讀到了你的靈脈頻率。燭龍之火。他們沒有精確定位,但知道你大概在南方。」

  南方。蒼梧山在靈墟學宮正南方,直線距離約六百里。六百里在食魂眾全速追擊下約等於一天半的路程。如果赤熒撤掉分宮全部靈脈偽裝,能拖到兩天。兩天,夠跑。

  「蒼梧分宮怎麼辦?」明燭問。

  赤熒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一隻靈銅茶杯拿起來,放在朱雀火爐旁邊。火爐里的朱雀火還剩半爐,火光把銅杯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了一下就穩住了。

  「蒼梧分宮,裴長風的。」赤熒說。「他出錢建的,他選的址,他在赤鳥峰頂種了那棵鐵松。我替他管了一年多。現在他用不上了,我也用不上了。」

  他把銅杯里的靈銅茶倒了。茶渣在朱雀火爐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嘶」。

  「撤。」

  蒼梧分宮的撤離在卯時完成,用了差不多一個時辰。赤熒把分宮裡的靈脈檔案燒了。檔案是裴長風生前收集的食魂眾情報,哨位分布、暗靈脈動周期、被滲透的天目台據點名單。裴長風在天目台被軟禁期間以「配合調查」為名,從審訊記錄里反向分析了食魂眾的滲透結構。這些檔案不能帶走,帶走了萬一落入食魂眾手裡,會把裴長風生前保護的所有線人都暴露出來。

  燒檔案的火是朱雀火。赤熒分出一束點在檔案室靈銅檔案櫃裡,火在靈紙上燒了約半個時辰。燒到最後,紙灰在火堆里捲起來,像一群灰蝴蝶在火焰上方最後一次扇翅膀。

  赤熒站在火堆邊,把裴長風那隻缺口的銅杯放在火堆前面。銅杯在朱雀火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光,缺口在杯沿上,一張永遠合不攏的嘴。

  「走了。」

  卯時三刻,五人從蒼梧山北坡出發。明燭、驚鴻、靈犀、赤熒、熊羆。方向正東,目標南禺山。南禺山在蒼梧山正東約八百里,山下有一條廢棄靈脈支道,通往崑崙山北麓的舊靈脈網。廢棄靈脈支道里沒有食魂眾的暗靈掃描陣,掃描陣得架在活靈脈上,廢靈脈沒有靈力,架不上去。

  靈犀在蒼梧分宮靈脈圖庫里找到的這條路。圖庫里存著方圓千里所有廢棄靈脈支道的古老水文圖,裴長風在建宮第一年就把這些圖從學宮萬靈閣靈脈檔案部抄了一份過來。提前一年。他提前一年就知道自己會需要這些圖。

  「南禺山往北有一條廢棄靈脈支道,長約三百里。」靈犀說,風根靈脈恢復到約六成。「支道出口在枉人山。枉人山往西穿過太行舊靈脈網,能到不周山北麓。不周山有蘇衍的舊實驗室。第六卷靈台冥想的記憶里提過,蘇衍在暗湖邊建地下石室之前,最早是在不周山的廢靈脈里做分魂術實驗。」

  「你從記憶里找到的?」驚鴻問。

  「從筆記里找的。」靈犀說。「蘇衍在第六卷手記里提過一句:『不周山癸字號廢靈洞第七支道。靈鼠試藥。存活率零。』」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存活率零你還去找?」

  「我要找洞壁上的實驗記錄,不找他的藥。」靈犀說。「分魂術是上古蛇神祭壇殘文改寫的,改寫的推導過程在實驗記錄里。如果能在不周山找到蘇衍推導分魂術的原始記錄,裡面也許有用燭龍印反制分魂術的線索。」

  「反制分魂術對燭九陰有用嗎?」

  「不知道。」靈犀說。「但燭九陰是活體靈獸,跟器物不一樣。器物里的碎片是被封印的,封印提供一層隔離層,碎片沒法主動調用器物外部靈力。活體靈獸有完整的靈脈系統和自主靈脈意識,荒主的靈魂碎片在它體內能跟靈脈系統產生共生效應。共生效應會讓碎片靈脈抗拒能力比器物里的碎片強三到五倍。」

  「三到五倍。」驚鴻重複了一遍。他的左腳踝又在回程第三個小時開始疼了,他把竹竿往地上杵了一下,石子在腳下碎了一聲。

  「怕了?」靈犀沒回頭。

  「怕倒不至於。」驚鴻說。「就是覺得……」他沒說完。

  明燭走在最後。銅簪在鎖骨上恆溫,但他聽到了驚鴻沒說完的那段沉默。不是怕,是累。

  五個人走了一整天。從卯時到酉時。南禺山在夜色里出現在地平線上,是約三百丈的灰褐色砂岩山體,山腰有一條廢棄靈銅礦道入口,被荒草蓋了半截。靈犀用風根靈脈在礦道入口處探了約十個呼吸。廢靈礦內部靈脈殘留約等於零,廢棄超過三百年,靈脈網絡完全枯竭。沒有食魂眾掃描靈陣附著點。安全。

  五人在礦道里過夜。礦道沒有光,赤熒的朱雀火是唯一光源。火光照在礦道石壁上,鑿痕一條一條地顯出來。靈銅礦鑿痕跟凡間石礦不同,青灰色,鑿子下去時靈銅礦塵沾在鑿痕壁上。礦塵存了三百年,靈銅礦靈力滲入鑿痕石灰岩壁,把灰白染成極淡的青色。

  靈犀在火光下翻開蘇衍手記副本。副本是她從萬靈閣借出後複印的,用靈墨紙複印過程中丟失了約百分之七的細節。百分之七對筆記夠用,對靈術推導不夠。她在不連貫的句子之間用鉛筆標連接線,鉛筆痕跡在火光里一伸一縮,像一隻在紙面上探路的螞蟻。

  驚鴻在靈布褶袋裡翻東西,翻了約十個呼吸,從袋底翻出一塊壓得極扁的靈銅糖。靈犀在蒼梧分宮第一天塞給他的。他把糖剝開分成兩半,一半給靈犀,一半自己吃掉。靈犀沒有抬頭,接過糖放在竹簍邊,繼續畫連接線。

  明燭在礦道入口處坐著,後背靠著砂岩壁。砂岩壁冷,和蒼梧分宮的玄武岩壁差不多。靈力儲備恢復到約四成。四成不夠打,夠跑。明天再恢復一成,夠。夠幹什麼?他在心裡把「夠」字後面的賓語刪了。什麼都不夠,只能跑。

  銅簪在鎖骨上降了半格溫。從恆溫往下降的那種降。這種降溫來自人在疲憊時靈脈自然散發的低頻餘波,跟威脅無關。餘波和銅簪感應靈陣產生微弱干涉,干涉讓溫度感知器偏了約半格。他閉上眼。

  第二天卯時。驚鴻沒起。

  明燭坐在礦道入口處調息了半個時辰。靈犀在礦道里整理昨天畫的手記分析。赤熒在礦道外荒草里撿柴火,朱雀火不用柴,但他習慣早起做事。熊羆還在睡,靈熊脈代謝降到約兩成,兩成夠維持體感,不夠維持清醒意識。呼聲在礦道里回了一下,撞在砂岩壁上彈回來,變成一種悶悶的「空」。

  驚鴻還是沒起。明燭走到驚鴻行軍布旁邊。左腳踝露在布外面,腫從昨天的一指高到了約一指半。位置在腳踝外側,靈脈經絡在踝部節點上產生了靈力淤積。靈力淤積是獸根靈脈在極限使用後的常見後遺症。獸根傳導路徑比火根多三道分支,末梢在腳踝處交匯,交匯點是靈力節點,極限使用後節點淤積靈力殘液。殘液不疼。疼的是殘液清理需要時間,而時間他們沒多少。

  「能走嗎?」明燭問。

  「能。」驚鴻睜開眼。眼睛紅著,在礦道石壁上靠了一夜沒睡好。他把腳踝從行軍布里抽出來,從靈布口袋裡摸出一卷靈草藥膏。藥膏是蒼梧分宮帶的,赤熒撤離前把靈草藥櫃搬空裝了兩個竹簍,裡面有一罐消腫的。青灰色,祝余草加靈鹿茸。和沈夜白筆記里改良過的配方很像:祝余草加至三錢半靈液,煮沸後三吸內投入。

  驚鴻把藥膏塗在腳踝上。塗的第三個呼吸里,腳背繃了一下。藥膏里的靈鹿茸碰到靈脈節點裡的淤積殘液了,殘液在藥膏刺激下往末梢方向收縮了一格,腳背上產生一種極短暫的麻感。

  「走。」他把腳塞進靈靴。

  五個人在第三天傍晚到達不周山北麓的廢靈洞群。廢靈洞群在一條乾涸河谷西側,河谷是上古時代一條靈河,約一千年前乾涸,底部露出灰黑色玄武岩河床。河床兩側山壁上鑿著十二個廢棄靈礦洞,洞口被灌木蓋了。灌木在秋天是灰褐色,和山壁砂岩顏色幾乎一樣,不近了分不出哪裡是洞哪裡是壁。

  癸字號礦洞在河谷上游最北端,洞口被一株矮松整個擋住。松樹長在洞口三百年的礦渣上,礦渣的靈銅碎末給了松樹比周圍土壤好約三倍的礦物質補給。矮松長勢好,樹幹從洞口正前方斜出去,樹枝把洞口封了個密實。

  靈犀單膝跪在地上閉眼,風根靈脈最低功率滲入礦洞石壁。石壁內部有一個靈脈網絡殘骸,靈力殘留不到零點一格。零點一格夠她做一件事:把殘骸里刻的靈文拓印到一張靈紙上。拓印不需要靈力輸出,只需要感知。風根低功率感知在零點一格的弱靈環境下,約等於把一根頭髮絲放在白紙上,閉著眼用手指去摸頭髮的輪廓。極慢,極細。

  拓印花了約半個時辰。驚鴻在礦洞外堆了一個火堆,凡柴火,沒有靈力,不會被食魂眾暗靈掃描陣捕捉到。靈犀把拓印下來的靈文字符攤在火堆旁邊。

  蘇衍的筆鋒。十七歲。比十六歲靈山不死藥殘方上的筆鋒深了約一厘。一厘是手腕下壓的增量,手腕下壓越重刻痕越深。刻痕深是疲憊。他在不周山的廢靈礦洞裡待了近四個月,四個月里做同一件事:把上古蛇神祭壇的七片分魂術殘文和十巫不死藥殘方合成一套完整的靈術體系。

  靈犀用鉛筆在拓印紙上標註了七處分魂術推導步驟,每一步對應蛇神祭壇殘文的一個片段以及蘇衍對這個片段的修改。第一處修改最溫和:他把祭文里「祭器不毀則靈巫不滅」的「靈巫」改成了「本人」。第二處修改開始偏離:他把「將靈巫的靈魂分裂成七片」的「七片」改成了「七枚」。七枚。「枚」是器物的量詞,「片」是靈魂的量詞。他把靈魂當成了器物。

  第三處修改,他把祭文里「七件祭器」的「祭器」劃掉了,在邊上寫了一個字。靈。靈殞。

  「他在不周山就定下了靈殞這個名字。」靈犀說,鉛筆點在第三處修改邊上。「十七歲。不是二十歲,也不是二十五歲在暗湖邊建地下石室的時候。十七歲。」

  「十七歲是什麼意思?」驚鴻問。

  「意思是蘇衍在十七歲那年就完成了分魂術的全部理論推導。後面八年,從十七歲到二十五歲,他做的是執行。一步一步把推導出來的靈術變成現實。第一枚靈殞,窮奇吞魂墜,是在不周山做出來的第一個成品。成品之後,他的人性已經回不去了。」

  靈犀把拓印紙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蘇衍在不周山做的最後一次實驗記錄,最後一行字跡比前面所有的都淺,筆壓變輕了。

  「『試藥。靈鼠。第七批。存活率零。』」靈犀讀到這一行。「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句:『也許問題不在藥。在我。』」

  火堆里的凡柴在風裡擺了一下。明燭看著那行字。十七歲的蘇衍在廢靈礦洞裡,四個月,一個人。沒有人幫他,沒有沈夜白在旁邊替他舉靈光石。七批實驗靈鼠全死了。他在最後一頁末尾寫「問題在我」。他用實驗邏輯分析自己的本質:如果藥是對的,那錯的就是製藥的人。這句話換任何一種語氣都是崩潰,他用的是實驗報告的筆跡。不崩潰。不崩潰比崩潰更可怕。

  「他在不周山的時候還能懷疑自己。」明燭說。

  「後來不能了?」驚鴻問。

  「後來他把懷疑刪了。」

  第四天。不周山往北偏東,方向常陽山。常陽山是燭九陰的原始棲息地。靈墟歷一千一百零二年,靈墟學宮建校第二年,第二代宮正在常陽山南麓發現了一條活體燭九陰。體長三丈,靈脈等級一階,幼蛇。燭九陰在常陽山南麓待了約三百年,從幼蛇長到成年,體長約十二丈,靈脈等級三階。成年後離開常陽山,在崑崙山脈活靈脈里穿梭。哪裡有活靈脈,哪裡就有燭九陰的蹤跡。

  蘇衍的第六枚靈殞是在三十歲那年封入燭九陰體內的。三十歲,距離他在不周山廢靈礦洞寫下「問題在我」又過了十三年。十三年。一個人審視自己的本質十三年,結論從懷疑變成了確認。確認了自己做不了製藥的人,他本身就是藥的原料。

  靈犀在常陽山南麓一處石壁上找到了一塊半融化的靈銅礦石。礦石是燭九陰蛻皮時留下的。蛻皮時會在石壁上摩擦鱗片,鱗片脫落瞬間,靈脈壓力和石壁礦物質產生瞬間高溫,把石壁表面石英熔成極薄的靈銅合金膜。合金膜成分和燭九陰本身的靈脈頻率一致。靈犀能用這塊礦石做頻率測試。

  「燭九陰上次蛻皮,」靈犀把礦石貼近畢方羽扇,扇骨靈文感應石壁在接觸礦石瞬間亮了一道極淡青色,「約在三個月前。頻率是暗靈頻率,波長和食魂眾暗靈掃描陣在同一區間。荒主把它餵食了暗靈。」

  「餵食暗靈是什麼意思?」驚鴻問。

  「字面意思。把暗靈灌進它的靈脈,把它從活體靈獸變成一條暗靈蛇。暗靈蛇的靈脈系統會被暗靈改造,改造後傳導率提升,但自主靈脈意識被壓制。被壓制的靈蛇是活體容器,優點是靈力存儲量遠超器物。缺點是……」

  「缺點是什麼?」

  靈犀把礦石從羽扇上拿下來,扇骨靈文暗了。

  「缺點是被改造的活體靈獸會餓。暗靈在它靈脈里不停消耗靈力,靈力耗盡會死,所以它會不停進食。食魂。食靈魂。任何有靈魂的生物。」

  驚鴻的手在蠻蠻笛上緊了半格。那種把手指放在笛孔上準備吹但最終沒吹的緊法。

  「它在哪兒?」明燭說。

  「不知道。常陽山沒有它的蹤跡。三個月前蛻皮之後就不在了。」

  靈犀沿著石壁往上走了約三百步,在石壁最高處蹲下,用手指抹了一下石壁上的一道凹痕。凹痕形狀是一個蛇頭。蛇頭凹痕是燭九陰成年後最後一次回頭留下的印記。靈蛇離開棲息地時會用靈脈感知一下棲息地靈脈頻率,感知到的頻率刻進靈脈記憶,以後不管走多遠都能找回來。

  靈犀指尖在蛇頭凹痕額心位置停留了約三個呼吸。額心。她收回手。凹痕壁上有一道極細的靈脈殘留,方向是正北。正北。崑崙山。學宮。荒主。

  「它被荒主召回去了。」

  晚上。五人在常陽山北麓一條干河谷里紮營。火堆用凡柴,赤熒的朱雀火藏在靈銅火爐里不往外透光。驚鴻在火堆旁坐了很久沒說話。左腳踝又腫了。舊傷在連續四天的行軍後復發:逐風場新兵集訓時的腳踝扭傷,第四卷跟熊羆實戰訓練被獸靈棍掃中,第五卷被食魂眾追時從石壁上跳下來左腳先落地。三個傷疊在同一隻腳同一個腳踝上,疊加後的疼痛是單次的三倍。三倍不致命,只是讓人走不快。

  驚鴻從靈布口袋裡摸出最後半截藥膏塗在腳踝上。塗藥時手指在腳踝上停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塗。藥膏方向有講究:從末梢往中心塗,靈脈淤積會被推回核心,加重核心負擔;從中心往末梢塗,淤積會往外散到末梢,被體表靈汗排出去。他選了往外。往外推淤積時推到了一處舊傷疤,舊傷疤在靈鹿茸刺激下疼了一瞬。他把手指抬起來,繼續塗。

  「疼嗎?」靈犀從帳篷那邊探出頭來。

  「不疼。」

  「不疼對吧。」靈犀又縮回去了。

  第五天。五人從常陽山往枉人山方向轉移,方向正西。燭九陰被荒主召回崑崙了。崑崙山現在是荒主大本營,去崑崙等於走進食魂眾包圍圈。但不去不行。第六枚靈殞在崑崙山,其他五枚已毀,只剩這條蛇。蛇不毀,第六道封印不解,第七枚靈殞就無法摧毀。第七枚,明燭自己。必須先把前六道封印逐層解開,最後的滅魂咒才能命中第七枚。

  現在的條件:荒主坐鎮崑崙山,燭九陰在荒主身邊。明燭靈力儲備約五成。五成打不過,夠跑。但這次不用跑。這次需要找到一種方法,在荒主眼皮底下把一條三階靈獸體內的靈魂碎片拿掉。

  靈犀走路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在畢方羽扇扇骨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又劃掉,寫了七行劃掉四行,每次劃得都很快,在排除不可行方案。不可行方案有三種:硬打,靈力不夠;偷襲,靈陣掃描;下藥,燭九陰是暗靈體質,凡藥無效。

  「剩下的方案只有一種。」靈犀說。「引它離開崑崙山,引到一個沒有靈陣覆蓋的地方,在那裡用燭龍之火分解碎片。」

  「怎麼引?」

  靈犀沉默了一會兒。手裡鉛筆在扇骨上停了約三個呼吸,然後她在扇骨上寫了兩個字,很小。鉛筆筆芯在靈銅扇骨上寫字阻力很大,字跡極淺。

  「明燭。」

  火堆在風裡晃了一瞬。驚鴻從火堆邊站起來,站得太快,左腳踝受力後疼了一瞬。他的手按在蠻蠻笛上,笛子在火堆餘光里青白色。

  「你又讓他去做餌。」

  「餌倒不是。」靈犀說。「燭九陰對燭龍之火有天然磁石效應。上古時期燭龍是唯一能克制燭九陰的生物,燭龍之火對燭九陰有引誘作用。」她把扇骨轉過來,筆跡在火光下極淡。「上次燭龍之火在萬靈閣被極限催發,三百里靈脈共振,燭九陰在崑崙山一定能感應到。」

  「所以呢?明燭把燭龍之火放出來,把蛇引過來……」

  「然後用迷榖葉披風藏住他的位置。」靈犀說。「燭龍之火把蛇引到指定地點,他立刻裹上披風消失。驚鴻和熊羆在指定地點布獸靈陣,我和赤熒在外圍布靈罩。蛇入了套,套住,用燭龍之火分解碎片。」

  驚鴻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火堆外面,左腳踝上舊傷疤在他站著時往腳弓方向扯了一下。沒用竹竿,自己撐住了。

  「誤差可以用沉靈霧壓縮到一個可控範圍。」靈犀說,聲音比剛才小了約三成。她在把方案底層邏輯鋪給對方聽時習慣降低音量。「但有一個變量不在我的計算範圍里。」

  「什麼變量?」

  「你的左腳踝。你的左腳踝在獸靈陣站樁時能不能撐滿半個時辰?」靈犀沒有抬頭,鉛筆還點在扇骨上。「如果撐不滿,明燭那邊會多暴露約兩成時間。兩成時間在燭九陰進攻速度下約等於……」

  「夠了。」驚鴻打斷她,左腳踝往前撐了半寸。「我撐得住。」

  靈犀把鉛筆收了。扇骨上又多了一行字,這一行沒有劃掉。

  第六天,枉人山。五人沿著太行舊靈脈網的廢棄支道往北走。食魂眾的暗靈掃描波經過了一次,從正東方向過來,蒼梧山方向。食魂眾在蒼梧山發現了赤熒燒檔案的灰燼,正在往四邊擴大搜索範圍。掃描波覆蓋半徑約三百里,枉人山在波的前沿。

  前沿波面在廢棄靈脈支道上方過的時候,五人同時減速。赤熒把朱雀火爐靈光壓到最低。熊羆把靈熊脈代謝降到約一成,一成代謝讓呼吸從每分鐘十二次降到四次。四次呼吸頻率,一次呼吸十五秒,十五秒的波面時間。

  掃描波過去了。

  「荒主知道是我們。」靈犀在掃描波過去之後說,聲音在廢棄靈脈支道回音里有點悶。「他踩住了蒼梧山的灰燼。灰燼里有朱雀火和裴長風檔案被燒的餘韻,他能判斷出朱雀火是誰的,赤熒。然後就會推出來蒼梧分宮是誰的,裴長風。裴長風的繼承人是他生前在歸墟帷幔前捲住腳踝的那個人。」

  明燭沒有說話。銅簪在鎖骨上降了兩格溫。降格不是因為威脅。靈犀在推演時提到了裴長風,語氣里有極細微的顫,那顫在說到「生前」兩個字時最重。風根靈脈在說這兩個字時自動降了約半格靈脈電壓。半格,只有明燭能聽到。銅簪聽到了。銅簪和他鎖骨之間的靈脈連接在顫動頻率上共振了一瞬。降兩格溫。

  驚鴻在後面走,左腳踝上的藥膏在走出廢棄靈脈支道時被靴子磨掉了。他沒有停下來補。藥膏剩的不多,省著用。

  第七天。五人到達太行舊靈脈網北端出口。出口在一片荒廢靈麥田邊緣,靈麥田戰時被荒了,麥穗沒人收割,麥粒在地里發了芽。芽在秋天長出灰綠色麥苗,靈麥的靈脈補給斷了才變成這個顏色。

  出口往北約兩百里,荒原盡頭是一座山的輪廓。輪廓在天際線上極淡,距離把山色吃掉了。

  崑崙山。荒主。燭九陰。學宮廢墟。謝瑾被葬在昆靈山山腳,不在學宮,學宮裡住的是食魂眾。天文台靈銅圓鏡的裂痕。沈夜白的筆記。楚暮寒的玄鐵匕。白荷的降級令。穆青鋒的金剛鐧。裴長風的缺口茶杯。

  七天前從蒼梧出發的時候五個人,現在還是五個人。

  熊羆在最後面,赤熒在倒數第二。赤熒把鐵松靈駒留在了枉人山腳下,松駒的獸根靈脈在太行舊靈脈網裡會被暗靈掃描波抓到。驚鴻在中間,靈犀在第二,明燭在最前面。

  明燭停下來看了一眼北方的山輪廓。在蒼梧分宮第一天,靈犀在紙上畫了三張圖:靈殞路徑圖、天目台結構圖、最優路徑分析。三張圖里都沒有「回到崑崙山」這條線。不是算漏了,是留白了。留白的地方她知道他懂。

  他往回走了幾步,走到驚鴻面前。驚鴻左腳踝的藥膏磨掉了,靈布口袋裡的藥膏罐空了。明燭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靈草藥莖,在常陽山南麓找燭九陰蛻皮痕跡時順路拔的。葉子上沾著常陽山的紅土,紅土在北風裡被吹掉了一小片。他把草藥莖遞給驚鴻。

  「嚼了。不是塞靴子裡。」

  驚鴻接過草藥莖嚼了一口。極苦。苦味順著喉嚨往下走時,左腳踝在藥性刺激下輕微抽了一下。抽,是藥力正在往舊傷疤方向滲。

  「你哪兒拔的?」

  「不告訴你。」

  驚鴻又嚼了一口。苦味後味是一陣極淡極涼的麻木,麻木從喉嚨慢慢往下走,走到左腳踝時舊傷疤的疼痛降了約一格。一格不多,一格夠走。

  五個人繼續往北。崑崙山越來越近。銅簪在鎖骨上從降兩格回到了恆溫。簪身感應靈陣在長時間低頻共振後自動補償了溫差,把緊張壓成了一個恆定值。恆定值就是恆溫。恆溫仍在波動,波動里錨定了一個平均點。

  錨點是崑崙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