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淵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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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就走了。

  赤熒把鐵松靈駒牽到正殿門口時,靈犀已經在馬背上綁好了三隻竹簍。乾糧、靈草藥膏包和備用感應靈石片,分得利落。她打包速度極快,每隻竹簍的繩結都用同一種收尾:右手食指繞兩圈半往回一穿,左手拇指壓住繩頭往下一拽。

  驚鴻從正殿裡走出來時掃了一眼那三隻竹簍,沒說話。他認得那個繩結。靈犀從第三卷開始用這種收法,之前是左手繞三圈的標準靈陣繩結。換的時間點在逐風舊靈室靈陣實驗失敗後第三天。她沒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換。驚鴻也沒問。

  明燭最後出來。靈犀昨夜縫補過的靈術袍穿在身上,左袖在昨天靈力對沖中被靈焰灼穿了一個拇指大的洞,靈犀用一塊舊靈棉布從裡面補上。補丁針腳比她畫靈陣圖的線條粗了三倍。她縫補的手藝和畫靈陣圖差了不止一個檔次,鐵三角都知道。但靈犀縫的補丁比任何靈陣圖都結實,針腳上滲了風根靈脈。風根靈脈補丁會在三個月後自行降解,降解物是靈棉布纖維,不留靈脈殘留。這件事只有靈犀知道。

  赤熒把韁繩遞給驚鴻。驚鴻接韁繩時左腳踝在馬鐙上卡了一下。腳踝腫了一圈,卡在銅框裡要轉半圈才能拔出來。他沒吭聲,硬轉了半圈拔出來,腳背上的青色在靴口邊緣閃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古叢林邊緣我送你們到。」赤熒說。「再往裡靈駒的靈脈會被應龍磁場干擾。朱雀火靈器和應龍水脈屬性相剋,我進去比你們更危險。」

  靈犀點頭,坐在馬背上從竹簍里掏出龍淵金穴路徑分析圖。圖上空白處她昨夜補的那行鉛筆字已經被驚鴻看到了。驚鴻沒提「最後一次不准用在門框鉸鏈上」這件事。他把蠻蠻笛從腰間取下來橫在馬鞍上,笛孔朝上。第六孔在晨霧裡泛著一層灰色水汽,應龍靈脈殘跡在古叢林方向。

  靈駒在蒼梧山腳下的靈草地上起步。步頻比戰前慢了將近三成,傷腿每走三步頓一下。方向感極准,不需要驚鴻拉韁繩,它自己就能沿崑崙山正東方向的靈脈走向走。應龍脊骨化成的靈脈礦層在地下深處,磁場順著山體靈脈裂隙滲到地表。靈駒的靈脈感應區在前蹄蹄叉上,蹄叉碰到有應龍磁場的靈草地時會產生微弱共振,頻率在靈駒聽覺範圍之外,但在靈脈感知範圍內。

  明燭坐在馬背上。靈力空心期的感覺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靈脈核心裡燒著一爐靈焰,焰心穩定,焰面隨呼吸輕輕起伏。現在那爐焰滅了,爐壁還熱著,餘溫一點一點散。燭龍印只剩胸口偏左一個微弱光點,光點不再隨心跳明滅,心臟泵出的血液里靈力濃度已經低到燭龍印的感應閾值以下。他現在的狀態在靈脈醫學上叫「火根靈力空心期」,凡人的說法更簡單:空了。不是餓,是空。像一間燒了三年靈焰的靈爐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柴,爐灰還在,爐壁還熱,沒有火。他知道火會回來,龍淵金穴底層的應龍脊骨可以一次性補滿極限靈力儲備。可「會回來」和「回來了」之間隔著一整座古叢林和一條兩丈長的完整龍骨。

  靈駒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靈草地在蒼梧山東麓逐漸變成灌木叢,灌木叢在海拔降到一定高度後變成闊葉林。闊葉林的樹葉在十月底已經開始變色,靈脈影響下的暗紫色和鐵灰色,和凡間的紅黃不同。變色從葉尖往葉柄方向推進,葉尖的靈脈末梢最先失靈,葉綠素退化,露出靈脈礦物沉積的底色。暗紫色是靈鐵礦沉積,鐵灰色是靈銅礦沉積。整片古叢林的樹葉打了無數補丁,舊得不成樣子。

  古叢林的入口是一對苔蘚覆蓋的石柱。高約兩丈,間距恰好容靈駒側身通過。石柱表面有靈文刻痕,被苔蘚吃掉了大半。靈犀從馬背上探身過去用手指颳了一下苔蘚,底下的靈文是應龍一族的祭祀銘文。她不全認得,但認出了其中一個字:閉。

  「應龍後裔封穴時留下的。」靈犀說。「這座金穴在應龍滅絕後被人封過。封穴的人不是靈墟學宮的,靈文筆法比靈墟建校早至少兩千年。」

  驚鴻把靈駒停在石柱前面。靈駒蹄叉碰到石柱地基時整條右前腿抖了一下,應龍磁場在這裡是靈草地上的十二倍。靈駒嘶鳴了一聲,意思很明確:不能再往前了。然後後退了兩步。

  三人下馬。赤熒把韁繩系在石柱旁邊一棵鐵灰色闊葉樹上,從竹簍里取出三份乾糧和一隻裝滿靈泉水的水囊遞給靈犀。

  「古叢林裡沒有路。」赤熒說。「進去之後直線方向往正東。應龍脊骨的磁場最強點在正東偏南約十五度,我的朱雀火靈器沒法幫你們定位,但驚鴻的蠻蠻笛第六孔能感應到。」

  驚鴻把蠻蠻笛舉到耳邊。第六孔在晨風裡嗡鳴了一聲,極低極短,方向正東偏南約十五度,和赤熒說的吻合。

  「我在外面等。」赤熒把朱雀火靈器從腰間拔出來插在石柱旁邊的泥土裡,靈器的赤色光芒在苔蘚和暗紫色樹葉間燒著一小團光。「靈駒有事會叫。」

  明燭裹緊迷榖葉披風,帶頭走進石柱之間。披風的靈脈屏蔽效果在古叢林磁場干擾下會衰減,靈犀昨晚在路徑分析圖空白處補了一行註:迷榖葉披風在應龍磁場區域屏蔽效率約降至六成三,建議非必要時不催動靈脈。明燭看到了那行注,記在腦子裡,沒催動任何靈脈。他的靈脈也催不動。

  古叢林裡沒有路。地面鋪著厚厚一層腐爛闊葉,暗紫色和鐵灰色在腐爛中混成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深褐色。腳踩上去褐葉層下陷約兩寸,底部是濕硬的靈泥。靈泥含水量比凡間叢林的泥土高得多,應龍水脈在地下滲透讓整片古叢林的土壤常年半飽和。空氣里有股淡腥味,靈脈礦物在潮濕環境中緩慢氧化時釋放的金屬腥。

  驚鴻走在最前面,蠻蠻笛橫在身前,第六孔朝前。笛孔嗡鳴頻率在叢林深處比入口處快了將近一倍,應龍磁場在靠近脊骨礦層時越來越密。他用嗡鳴頻率當指南針,每走三十步校準一次方向。校準不需要停步,只是把笛子從左手換到右手,讓第六孔從左側轉到右側,聽兩邊的頻率差。頻率差大的一邊是正東偏南。

  靈犀走在中間。畢方羽扇收在袖袋裡,風根靈脈在古叢林磁場中以最低功率運行,只能維持三尺以內的靈脈感知,三尺之外全是應龍磁場的白噪音。她在路徑分析圖上一邊走一邊用鉛筆標註地形,標註符號是她自己發明的速記法,只有她自己和明燭看得懂。驚鴻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知道靈犀在後面,靈犀在後面他就放心往前走。

  明燭走在最後。靈力空心期讓他在古叢林裡的感知降到凡人水平,只能看到眼前十步以內,只能聽到三步以內的腳步聲。應龍磁場對他沒有任何影響,靈脈空了,磁場干擾不到零。他走著走著發現自己開始數步數,靈力空心期的人會本能地用數數來填補靈脈感知的空白。

  數到第四百二十步時,驚鴻停了。

  「前面有個坑。」

  明燭從靈犀身後探出頭。確實有個坑。直徑約五尺,坑口被腐爛闊葉蓋住了大半,但驚鴻的獸根在距離坑沿兩步時就感應到了,坑底有靈脈波動,活的東西。驚鴻把蠻蠻笛伸到坑口上方,第六孔沒有嗡鳴。不是應龍磁場,坑底有活體靈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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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具攻擊性。」靈犀從後面說。她在路徑分析圖上找到了古叢林靈獸的標註,「應龍一族在上古時期已滅絕,殘留靈脈只會造成磁場干擾」。殘留靈脈不會形成活體靈獸波動,她重新算了一下。「可能是應龍靈脈礦層滲出的原初靈力在地下水層中孕育的次生靈獸。次生靈獸的攻擊性取決於原初靈力濃度,濃度低於臨界值時處於休眠狀態。」

  驚鴻往坑裡扔了一顆乾糧里的靈麥餅。餅落在坑底,濕漉漉的悶響,沒有反應。過了五個呼吸,坑底傳來一聲輕的吮吸,有什麼東西在用極慢的速度把靈麥餅吸進嘴裡。

  「休眠的。」驚鴻收回蠻蠻笛。「走。」

  他繞過坑沿繼續走。靈犀跟著繞。明燭最後繞,腳踩在坑沿的靈泥上,體重壓出了一道淺的腳印。腳印在三個呼吸後被地下水滲上來的靈泉填滿,填滿之後消失了。古叢林的地面會自己癒合。

  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叢林越來越密,闊葉樹樹冠在頭頂合攏,陽光被切成碎片灑在地面。碎光形狀不規則,每一片碎光邊緣都有應龍磁場的微弱折射。靈犀說那是「靈脈稜鏡效應」,應龍水脈的礦物顆粒在樹葉表面形成了一層天然靈脈折射膜。明燭不需要理解這個原理,他只需要跟著驚鴻的笛聲走。

  笛聲在第四十七次校準時變了。嗡鳴頻率沒變,音色變了。第六孔從單調低頻變成了一個帶泛音的複合頻率。泛音來自應龍脊骨,龍骨在地下深處以原初靈力形成巨大共振腔,固有頻率通過地下水層和靈脈裂隙傳導到地表。蠻蠻笛的第六孔在共振腔固有頻率作用下產生了一個駐波。驚鴻的獸根接收到駐波的那一瞬間停住了腳步。

  「到了。」他指著腳下。

  腳下的靈泥和之前走過的沒區別,深褐色,半飽和,金屬腥味。但笛子告訴他腳底下三丈深的位置有一個空腔,直徑約十丈,空腔正中央有一條兩丈長的東西在以極低頻率脈動。應龍脊骨。

  靈犀蹲下來,把畢方羽扇從袖袋裡取出。扇面靠近地面時扇骨上的靈文亮了,不是她催發的,應龍磁場自動激活了畢方羽扇的風根靈脈感應陣。感應陣靈文圖案在扇面上跑了一圈,跑出來的數據讓靈犀的眉心跳了一下。

  「入口在東北方向六步。」她說。「地面上有一塊靈銅蓋板。蓋板上有應龍封穴靈文,靈文已經衰減到可以手動解除的程度,封穴的時間太久了。」

  驚鴻往東北方向走了六步。第六步落腳時靴底碰到一塊硬東西。他用蠻蠻笛笛尾把闊葉撥開,靈泥里嵌著一塊約兩尺見方的靈銅蓋板。蓋板上的靈文已經模糊了大半,只剩最深處刻痕里的靈墨還在發著微弱的青色光。靈犀把手掌放在蓋板上,風根靈脈以最低功率滲入靈文刻痕。靈文結構在她的靈台里展開:一套三層的應龍封穴陣,第一層定位鎖,第二層靈力焊點,第三層靈脈自毀開關。第三層在兩千多年衰減中已經失效,第二層的靈力焊點還剩三處。第一層定位鎖完好無損。

  「定位鎖需要應龍後裔的靈脈才能打開。」靈犀說。「應龍已經滅絕了。」

  驚鴻看著她。靈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不是路徑分析圖,是她從蒼梧分宮萬靈閣分館抄的一頁古籍殘本。殘本記載著應龍封穴靈文的旁路拆解法:用風根靈脈模擬應龍水脈頻率波形,以七倍功率持續注入第一層定位鎖。定位鎖在接收到與應龍水脈頻率誤差小於零點零三格的模擬波形時進入「待驗證」狀態,持續十二個呼吸。在這十二個呼吸里,以獸根靈脈從蓋板邊緣注入一個反向脈衝,定位鎖會誤判為應龍後裔的確認信號。

  「七倍功率。」靈犀說。「我的風根靈脈儲備夠。但七倍功率持續注入會讓風根經絡承受約零點八格靈壓反衝。反衝不會造成永久損傷,但接下來三個時辰內我的風根靈脈會降效四成。」

  「三個時辰。」驚鴻說。「在金穴裡面。」

  「對。」

  驚鴻看著明燭。明燭的靈力空心期意味著他在金穴里沒有任何戰鬥力。靈犀的風根降效四成意味著感知範圍從三尺縮到一尺半。驚鴻的獸根不受應龍磁場干擾,頻率不在一個頻段。但他的左腳踝還在腫,左肩第七層末梢只剩最後一次極限激活。

  「開。」明燭說。

  靈犀把手掌壓在蓋板上。畢方羽扇展開,扇骨靈文全部亮起來。風根靈脈以七倍功率灌入第一層定位鎖。她的風根經絡在第七倍功率注入的第三個呼吸時嗡鳴了一聲,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靈脈在超負荷運行時的自檢警報。五個呼吸。靈文刻痕里的青色光從微弱變成穩定。定位鎖進入「待驗證」狀態。驚鴻把蠻蠻笛笛尾抵在蓋板邊緣,獸根靈脈以一個極短的反向脈衝灌入。脈衝持續時間只有一個呼吸的十分之一,靈犀給他的時間窗口就是這麼窄。獸根靈脈頻率和應龍水脈完全不在一個頻段,但定位鎖在「待驗證」狀態下只檢測脈衝的方向和強度,不檢測頻率。方向對,強度夠。

  定位鎖解了。蓋板上的靈文全部暗下去。靈力焊點的三處殘餘靈力在定位鎖解除的瞬間自行斷裂,兩千多年的封穴靈陣在失去核心鎖之後張力在一瞬間釋放。蓋板發出一聲極悶的「嗡」,從靈泥里浮起了約半寸。

  驚鴻抓住蓋板邊緣把它掀開。蓋板底下的黑暗裡透出一股冰涼的靈氣,應龍水脈的原初靈力。冰涼不刺骨,帶著一種純淨的礦物質感,把臉貼在打磨過的靈玉上就是這種溫度。底下的通道寬約三尺,剛好容一人側身進入。通道壁上刻著應龍靈文,靈文以鱗片狀排列從通道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光是深藍色的,應龍水脈本色。深藍色靈文在通道壁上隨地下水層的滲流極緩慢地起伏。

  靈犀把畢方羽扇收起來,風根靈脈已經降效了。接下來的三個時辰里她只有六成靈脈感知能力。

  「我先下。」驚鴻說。他抓住通道口的靈銅邊框把雙腿放進去。通道是垂直的,壁上的應龍靈文鱗片可以作為踩腳的凸起。他用蠻蠻笛在前面探路,笛尾觸到每一片靈文鱗片時發出一聲極短的反饋音,告訴他這片鱗片下面的靈脈是否穩定。穩定的可以踩,不穩定的踩上去會碎,碎了的鱗片會讓整面靈文牆連鎖崩塌。下到約兩丈深時笛尾的反饋音變了。通道到底了。底部是一條水平甬道,寬約五尺,高約七尺,壁上的應龍靈文鱗片更加密集,深藍色光芒在甬道里形成了一層持續流動的光膜。

  「下來。」

  靈犀第二個下去。降效四成的風根靈脈在甬道里只能感知一尺半以內,剛好夠她看清腳下路面和兩側壁上的靈文。她從竹簍里取出備用感應靈石片捏在手裡當燈,靈石片的青色光和應龍水脈的深藍在甬道里混成一種說不清的暗紫色。

  明燭最後下去。靈力空心期讓他成了三人中對甬道靈脈感知最弱的一個,也是最不受干擾的一個。應龍水脈原初靈力在甬道里對有靈脈的人會產生持續拉拽感,靈脈越強拉拽感越強。驚鴻的獸根不在應龍頻段,拉拽感約零點二格。靈犀的風根和水脈有交叉感應,約零點五格。明燭的靈脈空了,拉拽感為零。

  甬道往正東偏南方向延伸。每走十步壁上的靈文鱗片會密一倍,深藍色光在甬道盡頭匯聚成一個光團。光團的核心,應龍脊骨。

  甬道在第二十三步處突然開闊。開闊處是一個直徑約十丈的穹頂石室,穹頂最高點距地面約五丈。石室的穹頂、四壁和地面全部覆蓋著應龍靈文鱗片。深藍色光芒在穹頂石室里不再流動,凝固了。凝固的光在石室正中央聚成一根約兩丈長的脊骨形狀。

  脊骨懸浮在石室正中央,距地面約三尺。顏色是極深的靛藍色,骨面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靈玉質膜。質膜在應龍原初靈力持續浸潤下呈現出半透明的光澤,光澤的頻率和心跳一致,約每三個呼吸一次。脊骨在「呼吸」。

  明燭站在石室入口。靈力空心期讓他在看到應龍脊骨時產生了一種和靈脈無關的反應,右手上那七道微裂在脊骨原初靈力輻射範圍內開始發癢。肉體層面的癢。微裂的青色痕跡在脊骨靈力照射下慢慢變軟,冰在陽光下就是這種感覺。變軟不等於癒合,是靈脈壁在原初靈力浸潤下從「完全空洞」變成了「有了一層極薄的靈力底膜」。底膜太薄了,薄到靈脈感知系統還檢測不到。但他的手知道。

  「龍骨的靈力輻射範圍覆蓋整個石室。」靈犀說。降效風根只感知一尺半,但一尺半已經夠她檢測脊骨輻射的基本參數。「原初靈力濃度是正常靈脈濃度的約一百七十倍。直接接觸龍骨可以一次性補滿任何靈根的極限儲備,但接觸瞬間會有一個靈力灌沖的過程。灌沖的峰值約相當於靈脈等級測試滿功率輸出的十二倍。」

  「十二倍。」驚鴻看著明燭的右手,七道微裂。「他現在的靈脈壁能承受十二倍灌沖嗎?」

  靈犀沒有馬上回答。她在算。降效四成的風根讓計算速度也慢了。正常狀態兩個呼吸內可以完成靈脈壁承壓極限估算,現在需要五個呼吸。

  「靈脈壁的承受極限和靈脈等級成正比。」她說。「他現在是靈力空心期,靈脈壁承壓極限約等於正常狀態的四成。十二倍灌沖的四成承受力,」她停了。算出來的數字讓她不想說出來。

  「多少。」明燭問。

  「靈脈壁碎裂概率約百分之六十三。」

  石室里的深藍色光芒在三個人的沉默中繼續以每三呼吸一次的頻率脈動。應龍脊骨懸浮在半空中,骨面上的靈玉質膜映著明燭的臉。比正常人白兩度。靈力空心期的白。

  他從靈布口袋裡掏出迷榖葉披風,疊成一塊布墊在右手底下。披風靈脈屏蔽效果在應龍磁場區降到六成三,但六成三的屏蔽可以把他和龍骨之間的靈力輻射阻隔掉約三成七。十二倍灌沖阻隔掉三成七之後是約七點六倍。七點六倍灌沖在四成靈脈壁上的碎裂概率,靈犀已經在算了。五個呼吸之後她說:「約百分之四十一。」

  「不到一半。」明燭說。

  驚鴻把手放在蠻蠻笛上,笛孔在他指腹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獸根在不自覺地催發保護性靈脈衝,獸根有一個被動技能:在同伴靈脈受衝擊時可以以自身靈脈壁為媒介,分擔約百分之八的靈力灌沖。百分之八不多,但在百分之四十一和百分之三十三之間,差的就是這百分之八。

  靈犀從竹簍里取出備用感應靈石片,四枚,在明燭腳下靈泥上擺了一個正方形。正方形中心是明燭站立的位置。靈石片的青色光芒在應龍深藍色背景里極小極亮。風根靈脈以降效四成功率從四枚靈石片注入地面應龍靈脈,風根在應龍水脈中產生一種「緩衝波」。緩衝波不能降低灌沖峰值,但可以把峰值持續時間從約一個呼吸拉長到約三個呼吸。持續時間拉長兩倍,靈脈壁在每一瞬間的承壓減少約三分之一。

  靈犀算完了,把畢方羽扇收在袖袋裡,抬頭看明燭。「約百分之二十七。」

  不到三成。明燭把迷榖葉披風從右手底下抽出來,重新裹在身上。裹在身上時靈脈屏蔽覆蓋面積比墊在手下大,覆蓋面積越大阻隔效應越均勻,對靈脈壁保護更好。他走到脊骨前面。脊骨懸浮在距地面三尺的位置,他的臉距離骨面不到一尺。骨面上的靈玉質膜在近距離看更加通透,質膜底下是應龍的骨組織,紋路和凡間龍骨完全不同。凡間龍骨是蜂窩狀,應龍骨是層狀,每一層骨組織之間夾著一條極細的靈脈管道,管道里流著原初靈力,顏色深藍偏紫。靈墟學宮的靈脈是青色。應龍的原初靈力比靈墟學宮的靈脈古老得多。

  「我握住龍骨的時候你們不要碰我。」明燭說。「靈力灌沖路徑是從龍骨經手掌到靈脈核心,中間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改變灌沖路徑,路徑偏了,灌沖就是炸靈脈。」

  驚鴻退後兩步。靈犀退到正方形靈石陣邊上,她需要在灌衝過程中維持緩衝波穩定,緩衝波頻率必須和應龍原初靈力脈動頻率同步。同步的窗口在龍骨被觸碰後的第一個呼吸內建立,錯過了緩衝波就建立不起來。

  明燭伸出右手。七道微裂在深藍色光芒里泛著極淡的青色。手掌停在距離龍骨約一寸的位置。龍骨原初靈力輻射在一寸的距離上讓靈脈壁產生了第一次可感知的反應:熱了。靈力空心期的靈脈壁在原初靈力近距離輻射下表面開始有水珠。水珠就是靈力底膜,底膜在增厚。

  他把手掌貼上龍骨。灌沖在手掌接觸的第一個千分之一呼吸就開始了。原初靈力從龍骨靈脈管道里湧出來,通過骨面靈玉質膜的半透性界面直接灌入明燭右手掌心的靈脈入口,靈墟學宮靈脈解剖學稱之為「火根靈門」。火根靈門在靈力空心期完全張開,沒有靈力去維持關閉狀態,完全張開的靈門對原初靈力沒有任何阻力。靈力從龍骨到靈門到靈脈管道,路徑筆直,速度極快。

  第一個呼吸。靈力從右手掌心沖入右臂靈脈主幹道。主幹道靈脈壁第一次承受七點六倍灌衝壓。靈犀的緩衝波在這個呼吸內建立,風根靈脈從地面四枚靈石片注入應龍水脈,水脈脈動頻率從每三呼吸一次變成每呼吸一次。頻率提高三倍,每一瞬間靈力流量減少約三分之二,靈脈壁承受的瞬間壓強降到約兩點五倍。驚鴻的獸根自動激活保護性靈脈衝,脈衝從靈脈核心出發經蠻蠻笛傳導,以獸根特有的包裹式波形覆蓋在明燭右臂靈脈主幹道外壁上,分擔約百分之八的灌衝壓。

  第二個呼吸。靈力從右臂衝過肩峰,進入心臟靈脈核心。燭龍印在靈力到達核心的瞬間從「熄滅」變成「亮」。直接從零跳到滿功率,沒有漸變過程。跳變的光從胸口偏左暴射出來,赤金色,穿透了靈術袍、迷榖葉披風和石室里的深藍色靈光。赤金色和深藍色在石室里撞在一起,兩種顏色的墨水同時倒進了同一碗水。

  第三個呼吸。靈力從心臟靈脈核心往全身靈脈經絡擴散,波前推過肩峰、肘關節、手腕、指尖,推過脊椎、腰腹、膝蓋、腳底。每推過一個靈脈節點,那個節點就從「空洞」變成「滿載」。滿載的感覺是「被填滿了」。填滿的靈脈壁在原初靈力浸潤下從極薄底膜迅速增厚到正常厚度,然後繼續增厚,超過正常,超過極限,到達「超限」。靈犀的緩衝波在第三個呼吸末尾開始失穩,降效四成的風根維持三倍頻率已經到達極限,風根經絡發出一聲比之前更響的嗡鳴。

  「夠了。」她用一種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聲音說。

  龍骨在明燭手中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骨面上的靈玉質膜在靈力被大量抽取後開始變暗。從骨尾到骨頸,暗色像一支熄滅的蠟燭從末端往芯子方向爬。暗了的部分不再發光,也不再脈動。應龍脊骨在以自己的「死亡」為代價,把兩千年的原初靈力一次性交給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明燭的手在龍骨上握了約七個呼吸。第七個呼吸時龍骨靈玉質膜全暗了。骨組織從靛藍色變成灰白色,和凡間龍骨一模一樣。原初靈力抽乾了。龍骨死了。真的死了。兩千年來以「呼吸」維持著最後一絲生命的應龍脊骨,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根骨頭。

  明燭鬆開手。靈脈核心裡的火根靈焰重新燒起來了。焰心穩定,焰面隨呼吸輕微起伏。燭龍印從胸口偏左擴展到整個胸口,赤金色光芒在靈術袍底下撐起一面盾。臉色從比正常人白兩度回到了正常色。

  靈犀在看他的右手。七道微裂的青色痕跡淡了,最粗的那道淡了約三分之一。其餘六道沒變化。最粗的那道是昨天靈力對沖時靈脈壁承受最大撕裂傷的位置,原初靈力在灌衝過程中優先修復了靈脈壁最薄弱的環節。

  「靈力儲備?」靈犀問。

  明燭低頭感知了一下靈脈核心。火根靈焰的焰面比昨天之前還高。原初靈力灌沖不僅補滿了極限儲備,還把靈脈壁承壓極限提高了約半格。應龍原初靈力在補滿靈力的同時對靈脈壁做了一次「鍛打」,鍛打的效果是靈脈壁增厚了。增厚後的靈脈壁可以承受更高倍率的靈力輸出。

  「滿了。」他說。「比之前多了半格。」

  靈犀把地面上四枚感應靈石片收起來。靈力消耗了大半,剩約三成。她把靈石片放回竹簍和乾糧放在一起。風根經絡在降效四成的狀態下還要再撐三個時辰。她沒說「疼」或「累」。她把畢方羽扇重新展開,扇了扇石室里渾濁的靈氣。扇出來的風極微弱,降效四成的風根連扇風都費勁。

  「走吧。」驚鴻把蠻蠻笛插回腰間。他站在石室入口處背對著明燭和靈犀,在明燭握龍骨的七個呼吸里一直面朝甬道方向。獸根在同伴靈脈受衝擊時需要保持對外界環境的最高警覺,保護脈衝是被動技能,但前提是獸根靈脈不能被其他信號干擾。他面朝甬道是為了讓獸根集中掃描石室外面。掃描結果:無活體靈獸,無食魂眾靈脈信號,應龍磁場穩定。

  三人沿甬道返回。回去的路比來時快,靈犀不需要再測靈文,驚鴻不需要再探鱗片,明燭的靈力已經回來了。明燭走在最前面,右手掌心朝下,火根靈焰從掌心滲出一層極薄的赤金色光膜照亮了甬道壁面。應龍靈文鱗片在赤金色光膜照射下不再發出深藍色光芒,龍骨死了,靈文失去靈力來源,全部暗了。甬道從一條發光的隧道變成了一條普通的地下通道。

  回到地面時已是午後。古叢林的碎光從樹冠縫隙灑下來。赤熒的朱雀火靈器還插在石柱旁邊泥土裡,赤色光芒在午後陽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靈駒在鐵灰色闊葉樹下打盹,耳朵豎著。赤熒看到三人從叢林裡走出來,第一眼看了明燭的臉。臉色正常了。他又看了一眼靈犀,走路步頻比進去時慢了約一成,風根降效的三個時辰還沒過。最後看了一眼驚鴻,驚鴻右手握著空拳,左手拉著靈駒韁繩。空拳里什麼也沒有。

  「拿到了?」赤熒問。

  「拿到了。」明燭說。他把右手翻過來給赤熒看,掌心的火根靈門在午後陽光下發著一層極淡的赤金色光,靈力滿載時靈門自然溢出的餘韻。應龍原初靈力在他靈脈核心裡燒著,焰面穩定,焰心不跳。

  赤熒把朱雀火靈器從泥土裡拔出來插回腰間,沒有多問。他翻身上了另一匹從蒼梧分宮馬廄另牽的栗色矮腳馬。矮腳馬沒有靈脈感應能力,但跑得比靈駒快,而且不挑路。

  「回蒼梧。」赤熒說。「你們需要在下一輪高潮期之前休整好。」

  靈駒在回程路上走得快了些。靈駒感知到赤熒靈脈頻率從「等待」變成了「返回」,等待時步頻本能放慢因為意味著不確定,返回時步頻恢復到正常水平的八成。八成夠用了。

  明燭坐在靈駒背上,靈力滿了。火根靈焰在靈脈核心裡燒著,燒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旺。他閉上眼,在馬背上感受靈焰的焰面起伏。焰面隨呼吸,吸氣壓低,呼氣升高。呼吸之間焰面在靈脈核心內壁上投下一圈赤金色光暈,光暈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擴一寸,擴到靈脈經絡末梢時從指尖和腳底滲出來。他睜開眼。指尖的確在發光,極淡的赤金色。和六年前他在凡世閣樓里第一次發現燭龍印時光的顏色一模一樣。

  銅簪在鎖骨上升了半格溫。靈力滿載時靈脈外溢引發的簪體感應,簪身的燭龍烙印在赤金色靈力外溢中輕微地顫了一下。和第六卷靈台冥想陣里謝瑾第一次帶他看蘇衍記憶時的顫法不同,那次是感應到蘇衍的靈脈殘跡,這次是感應到自己的靈脈從「空了」到「滿了」。

  他摸了一下銅簪。簪體溫熱,溫度從溫熱往上走了一格到了「微燙」的邊緣,然後停住了。靈力滿載時的簪體共振。共振在三個呼吸後穩定下來,銅簪回到恆溫。

  明天回靈墟學宮。帝俊九霓冠。第五枚靈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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