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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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之桃是被手機震醒的。

  六點半,天剛亮透,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一道薄薄的灰白色光。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三條微信,一條小陳問今天幾點去欒念公司對接,一條李薇發來的表情包,還有一條陌生號碼。

  她盯著那條陌生號碼看了五秒鐘才點開。

  沒有備註名,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十點,團隊來我公司開創意會。帶U盤。"

  號碼尾號1021。

  尚之桃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被子蒙過頭頂,黑暗裡她的耳朵尖又開始發燙。她使勁閉上眼數了三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

  洗漱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昨晚喝了香檳又吹了風,眼下微微有點腫,但不明顯。她彎腰用冷水拍了兩把臉,抬頭的時候水珠順著下頜滴進睡衣領口,冰涼的。

  擦乾之後她給那個號碼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之後她把那串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備註名只打了一個字:欒。

  然後她又刪掉了。重新存了一個"甲方欒總"。

  到公司的時候才八點四十,小陳已經打包好兩杯咖啡在門口等她。她接過一杯,把U盤從包里翻出來確認了一遍,然後帶著團隊出發。

  欒念的公司上班時間比他們早,到的時候前台領著他們往會議室走,路過那扇黑胡桃木門時關著,門縫底下沒透光。

  "欒總還在開早會,"前台小姑娘說,"各位先到會議室稍等。"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大落地窗對著同一個方向。尚之桃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電腦打開,U盤插進去,文件夾彈出來的一瞬間她的指尖頓了一下。

  文件夾名字是"XX項目-初稿",創建日期修改日期一欄寫著2020年8月17日。

  那是六年前她入職那天建的。

  這個U盤她用了六年沒換過,裡面的東西刪刪改改存了無數版本,但最底下那個文件夾她從來沒動過。不是刻意留著,就是忘了刪,一層一層的子文件夾壓著,一年一年的新文件蓋上去,像往一口井裡不停倒水,早忘了最底下還沉著東西。

  她點開那個文件夾看了一眼。裡面是六年前某份方案的開頭幾頁,字體還是她當年用的宋體小四,頁邊距寬得離譜。最後修改時間是2020年9月,後面沒再更新過。

  她把這個窗口關了。

  小陳坐在旁邊啃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說:"桃姐你U盤用好多年了吧,我看那個塑料殼邊角都磨白了。"

  "嗯。"她把U盤拔出來重新插了一次,"用慣了。"

  門被推開的聲音。

  欒念走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沓A4紙,襯衫袖口又卷上去了,左邊手腕上掛著一根黑色細繩,繩尾墜著一枚很小的銀色圓片。他路過長桌時把那沓紙擱在正中間,在首位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抬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目光掠過尚之桃的時候停了大概一幀。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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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吧。"他說。

  創意會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尚之桃團隊提了三套方向,欒念那邊的人逐條過審,挑毛病的挑毛病,提建議的提建議。欒念本人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一兩句,聲線平得跟白開水一樣,但每句都能戳中關鍵。

  尚之桃跟他打了六年交道,早就習慣了他這種作風。倒是小陳被連續駁了兩次之後開始坐立不安,第三次欒念開口說"這個角度去年Q4行業報告出過同類案例"的時候,小陳已經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狂寫了。

  尚之桃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伸手把PPT翻到下一頁。

  "欒總說的那個案例我看了。"她點了點屏幕上的對比圖,"去年那家做的是B端,我們這次C端客群占比七成,底層邏輯不一樣。所以第三套方向雖然切口相似,但執行路徑是完全重做的。"

  欒念靠回椅背看她。他左手擱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轉著那支萬寶龍,筆帽頂端的白星在日光燈下旋成一圈模糊的光弧。

  "嗯。"他說,"那就重點推第三套。"

  會議結束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欒念那邊的人陸續撤出去,小陳和李薇收拾設備,尚之桃在拔U盤的時候忽然發現U盤指示燈沒亮。她拔出來重新插了一次,電腦彈出一個提示框:"無法識別設備。"

  她又拔出來擦了擦金屬接口,再插,還是不行。

  "怎麼了桃姐?"

  "U盤好像壞了。"她把U盤翻了個面看了一圈,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觸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裡面東西存了沒備份。"

  小陳湊過來看了一下:"唉這個U盤也太舊了,換一個吧桃姐,我車上還有新的——"

  "不用。"欒念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他剛才已經走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站在會議室門框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說完那兩個字之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尚之桃手裡那塊磨白了的塑料殼上。

  "到我辦公室來。"他說,"老電腦上應該還有你那版初稿。"

  尚之桃捏著U盤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小陳在旁邊小聲說:"初稿?什麼初稿?"

  "以前的。"尚之桃把U盤塞進口袋,合上電腦,"你們先回車上等我,我去拷個文件就來。"

  她跟在欒念後面進了那間黑胡桃木辦公室。這次門沒關,他走進去徑直開了左手邊的一個柜子,彎腰從最底層拖出一台銀灰色的舊筆記本電腦。

  尚之桃認出來了。那是她離職那年留在工位上的公司配機,後來她走得急什麼都沒帶走。她以為早就被格式化了。

  欒念把電腦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按了電源鍵。開機聲還是當年那個調子,隔了好幾年聽起來一點兒沒變。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背景彈出來——一張極普通的Windows默認風景圖,藍色山脈和綠地。

  "密碼。"欒念側過身示意她來輸。

  尚之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彎腰在鍵盤上輸了六個數字。指尖落下去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混著襯衫布料上殘留的熨燙餘溫。

  屏幕解鎖了。

  桌面上很乾淨,就幾個工作文件夾和回收站圖標。其中一個文件夾的名字是"尚之桃",時間戳停在2020年。

  尚之桃看著那個文件夾沒動。

  欒念也沒動。他還站在她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她後腦勺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微弱的溫熱。他一隻手撐在辦公桌邊沿,另一隻手垂著,拇指指尖在西裝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

  "點開看看。"他說。

  尚之桃把滑鼠移過去,單擊。文件夾彈開來,裡面是她六年前所有的在案文件——周報、月報、方案草稿、會議紀要,還有一份被退回重寫了三遍的入職培訓總結。每個文件的命名格式都統一得很工整,一看就是被人重新整理過的。

  她往下滑了一屏。最底部躺著一個單獨命名的文件夾,叫"桃"。

  一個字。和當年他對她的單字稱呼一模一樣。

  尚之桃的食指停在觸摸板上沒動。她能感覺到自己後頸那塊皮膚的溫度在往上升,很慢,但很確定的。欒念就站在她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她甚至能聽見他襯衫布料隨著呼吸產生的極輕微的摩擦聲。

  "這個——"她開口,嗓子有點緊。

  "你初稿在裡面。"欒念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平直的,穩的,"後面幾個版本也在。"

  尚之桃深吸一口氣。她把滑鼠移開那個叫"桃"的文件夾,點開了上面一個標註"方案-最終版"的文件。文件彈出來的同時她聽見身後的人似乎也換了口氣,很輕的一聲,像吊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一截。

  "我拷一下。"

  她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新建了一個壓縮包。等待打包的時候她的視線忍不住往那個"桃"字上面瞟。文件夾圖標是系統默認的黃色,平平無奇地躺在十幾行文件名中間,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知道裡面是什麼。她當年所有寫過的、畫過的、改過的,做對的和做錯的,他全留下來了。

  進度條走完的時候她拔掉U盤——換了一隻新的,小陳桌上順來的。

  "拷好了。"她直起身,把電腦蓋子輕輕合上,"謝謝。"

  欒念往後退了半步。他退開的時候尚之桃後頸那層溫熱感忽然變薄了,空氣重新涼下來。她轉過身,他已經坐回辦公椅上,翻開桌上一份新的文件在看。

  "下午把第三套方案的執行排期發給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

  尚之桃站在那張黑胡桃木桌前面。離門大概六步遠,但她沒立刻走。她垂著眼看桌面,那支萬寶龍橫擱在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旁邊是那個黑色陶瓷杯,杯子裡盛著半杯白水。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合上的銀灰色舊筆記本。屏幕黑下去了,反射出天花板日光燈管細長的白色光條。

  "欒總。"她說。

  欒念抬起頭。

  尚之桃看著他,嘴角翹了翹。那個笑容很淡,不是職場標配的那種,

  "那個'桃'文件夾,"她慢慢地說,"裡面有多少個版本?"

  欒念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看了她兩秒。辦公室里的空調嗡了一聲又安靜下去,窗外東三環的車流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很遙遠。

  他放下筆。

  "七個。"他說。

  數字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聲線沒變,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腔調,但尚之桃注意到了。他端水杯那隻手的指節握得比剛才白了一些,指甲蓋泛著淺淺的粉白色。

  七個版本。一份方案她前後大改了五次,每次都有兩到三稿備份。他從中篩了七個留下來了。

  尚之桃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轉身往門口走,腳步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側過身,手搭著門框,側臉對著他。

  "欒念。"

  她叫了他的名字。沒有"總"。連名帶姓兩個字,聲音放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七個版本里,你最喜歡哪一版?"

  她問完之後沒等他回答。手一松,門在她身後悠悠地合上了,咔噠一聲落進鎖舌。

  辦公桌後面欒念還坐著。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低下頭看橫在筆記本上那支萬寶龍。

  筆帽上那道劃痕被天花板的光照出一道很細的銀白弧線。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劃痕,指腹壓著那個缺口來來回回蹭了兩趟。

  七個版本。他最喜歡的那一版其實是第一版,尚之桃寫廢了交上來被他直接打回去重做的那版。那個版本數據分析做得稀爛,邏輯鏈東缺一塊西少一塊,但第三頁有一張她手工畫的流程圖,全是她自己手繪的框線和箭頭,線條歪歪扭扭,可每個箭頭指向都是對的。

  那張圖他偷偷截屏存了。存在那個叫"桃"的文件夾最底層。

  但他剛才沒說。

  他收回手指,重新翻開桌上的文件繼續批註。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和六年前那間小會議室里的一模一樣。

  東三環的車流繼續在十八樓窗外緩緩蠕動。午後的陽光從正上方切進來,在那台舊筆記本灰色的金屬外殼上鋪了一層溫吞吞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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