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酒
項目批下來的通知是隔天上午到的。
尚之桃正在工位上改另一份小方案的排期，手機屏幕亮起來，甲方項目負責人的名字跳出來。她接起來聽了三十秒，掛斷之後在椅子裡靜坐了一會兒。
李薇從旁邊探過頭："批了？"
"批了。"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小陳從外面端著咖啡跑進來，差點潑了半杯在印表機上，李薇把蘋果核精準地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比了個攥拳的手勢。
尚之桃被他們圍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找了個空隙溜回自己那間小辦公室。關上門之後她靠著門板站了十幾秒，低頭看手機屏幕上那條甲方發來的確認消息，還有底下附著的啟動儀式邀請函。
明晚七點，東三環某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
她點開邀請函往下滑，嘉賓名單拉得很長，一水兒的品牌方高管和媒體負責人。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見了欒念的名字。
"……"
尚之桃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晚上回家她翻了翻衣櫃。創業三年的好處之一是不用再在商場打折區反覆掂量一件外套的價格，壞處是她依然不擅長穿得很"正式"。柜子里掛著兩件禮服裙，一件深藍色，一件暗紅色，都是去年年底參加行業年會時臨時買的，吊牌拆了就沒再穿過。
她拎著兩條裙子站在鏡子前面比了比。深藍色那條領口開得低了些，但面料垂墜感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暗紅色那條短了一點，裙擺剛好在膝蓋上面兩寸，她當時買的時候可能腦子不太清醒。
她把深藍色那條掛回衣櫃。
第二天傍晚尚之桃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十五分鐘到。宴會廳布置得很講究，深色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水晶燈在頭頂亮成一大片碎光，把整個空間的色調暖了三度。她簽到的時候在來賓簿上看見了欒念的名字，字跡收得很緊，簽名後面跟了個潦草的日期——三十一號，這次寫對了。
她收回視線，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站著。落地窗外是長安街亮起來的那條光帶，車流像熔化的金子從東往西緩緩淌。
陸續有人過來跟她打招呼，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她端著杯子陪笑臉，說"您好""謝謝""以後多關照"，一套社交流程走下來像翻一本背熟的台本。第七杯還是第八杯香檳遞到手裡的時候她掌心已經開始發燙了，耳根後面那一小塊皮膚泛著熱。
"尚總站在這兒躲清靜呢？"
一個聲音從右邊靠過來。尚之桃轉頭，看見一張帶笑的臉。對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深色西裝，手腕上一塊表比她整身行頭都貴。她認出來了，是另一個競標方的負責人周啟明，之前提案會上交過手。
"周總。"她笑了一下，"我出來透透氣。"
"那巧了，我也是。"周啟明站到她旁邊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恭喜尚總拿下這個項目，年輕人後生可畏。"
"運氣好。"
"謙虛了。"周啟明側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然後往她腰間那個位置落了一下又抬起來，"方案我看過，紮實。以後有機會合作。"
他說這話的時候往前湊了半步。這個距離在社交場上不算越界，但尚之桃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古龍水味，混著威士忌的麥芽香，濃得有點壓人。她端著酒杯沒動，嘴角翹著："好啊，以後多關照。"
周啟明的視線又往下落了一次。這次比剛才慢了半拍，落在她領口鎖骨那一帶。他的笑容沒變，但那種過於熟稔的目光讓她後頸微微發緊。
她正想找個藉口撤去洗手間，餘光掃到宴會廳入口那邊有人推門進來。
欒念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裝，黑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那顆扣子倒是繫到了最上面一顆。他進門的時候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去簽到台拿筆寫了名字，然後從侍者托盤上取了杯白水。
他一進來尚之桃就覺得宴會廳的空調好像調低了兩度。那股從周啟明身上壓過來的古龍水味忽然變淡了，空氣里重新有了一點冷冽的、乾淨的東西。
欒念端著水杯往大廳中間走了一段，在一盞水晶燈下面停下來。有幾個品牌方的人上去跟他說話，他微微側著頭聽，偶爾回一兩句，姿態從外面看很鬆弛，但尚之桃注意到他那隻握著杯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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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視線。
"尚總？"周啟明的聲音貼過來，"剛才說到合作——"
"周總。"欒念的聲音從三米外插進來。
周啟明轉頭。欒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水杯換到了左手，右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他站在周啟明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身高和肩寬在那盞水晶燈下面被拉出一片很大的影子，恰好把尚之桃這邊的光線遮了大半。
"欒總。"周啟明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放出來，"好久不見。"
"嗯。"欒念點了下頭，然後看向尚之桃。他掃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到肩線到腰間再到裙擺，來回一趟，快得像翻了一頁紙。"尚總，項目後續對接的一些細節，方不方便借一步聊？"
尚之桃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半寸。他說"借一步聊"的時候語氣跟談公事一模一樣，但那一瞬間他垂下來的目光里有一個很細微的停頓，落在她深藍色裙子的領口邊緣。
那個停頓大概不到半秒。但尚之桃看得清清楚楚。
"好。"她把杯子裡剩下的香檳一口喝完了，側過身對周啟明笑了一下，"周總失陪了。"
周啟明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好，下次再聊。"
尚之桃跟著欒念穿過人群往露台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讓她跟得不費力也不需要小跑，她踩著他的影子走了十幾步，然後推開露台的玻璃門。
晚風一下子灌上來。九月初的夜裡還帶著一點暑氣的餘溫，但比宴會廳里涼快多了。露台上擺了幾張矮桌和藤編椅子，一個人都沒有，遠處長安街的光帶從高處看下去變成了一條更細更長的金色絲線，緩緩向東蠕動。
欒念在靠欄杆的地方停下來，轉過身。
露台上的燈光很暗，只有牆壁上嵌著的幾盞地燈往上打出一道暖黃色的扇形光斑。他站在光斑邊緣，一半臉被照亮一半臉沉在暗處，領口那顆扣子在光線下泛著一點啞光的白。
"一杯就上臉。"他說。
尚之桃抬起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耳根，確實燙。她把手指放下來，靠在旁邊的欄杆上，側過頭看他："欒總叫我來露台，就為了說我喝酒上臉？"
欒念沒接話。他把那杯白水放在矮桌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展開，掌心朝上。
他掌心裡躺著一片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白色，棉質的，邊角有很細的壓紋，像是從宴會廳洗手間拿的那種。
"領口。"他說。
尚之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深藍色緞面裙子的領口偏低了點，但該遮的都遮著，沒有走光的風險。
欒念把紙巾往前遞了遞，指尖沒碰到她，距離還隔著好幾寸。但他說的話讓她的耳根又燙了一層。
"沾了酒。"他聲音很平淡，"左肩帶上面那一小塊。"
尚之桃低頭又看了一遍。這一回她看清楚了——領口靠左的位置，有一滴極淺的酒漬印子，大概是從剛才碰杯的時候不經意濺上去的，在深藍色緞面上變成了一小片深一號的圓形濕痕。不大，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如果周啟明剛才多看了那兩眼，是在看這個呢。
她伸手接過那張紙巾，指尖擦過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是涼的，帶著水杯外側沁出來的那點涼意，碰到她滾燙的指尖時兩個溫度撞在一起，像冷水滴進了溫熱的碗底。
"謝了。"她說。
然後她把紙巾按在領口那處酒漬上，力道很輕地吸了兩下。低頭的時候長發從肩側滑下來一縷，發尾掃在她自己的鎖骨上，痒痒的。
欒念收回手，重新插回褲袋裡。他側過身靠在欄杆上，和她並排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晚風從東邊吹過來，把她耳根後面那塊滾燙的皮膚慢慢吹涼了一些。遠處長安街的光帶在夜色里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像一串緩緩拉動的念珠。
尚之桃偏了偏頭。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欒念的側臉——下頜收著，嘴唇闔得很緊，喉結上方那顆襯衫扣子隨著呼吸有極輕微的起伏。他望著遠處的車流，睫毛半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站得很直，西裝外套的肩線平整利落。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褲袋裡動了一下，布料表面鼓起又平復，像在反覆摩挲什麼東西。
尚之桃看著那一小片布料起伏了三次。
她把那張已經吸掉酒漬的紙巾疊了兩折，塞進自己手包的外層夾縫裡。
"欒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他聽見，"在露台站太久容易著涼。"
欒念偏過頭看她。地燈的暖黃色光從他側面打過來，在他眼睛的虹膜里熔成一小團淡金色的光點。他看著她，嘴角那條淺淺的紋路又浮上來了一下，又沉下去。
"那你先進去吧。"他說。
"你呢？"
"再站會兒。"
尚之桃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推開玻璃門之前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他還靠在欄杆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了，搭在鑄鐵欄杆的橫槓上，指節在上面輕輕扣了兩下。
門在她身後合攏的那一瞬間，她聽見露台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呼氣聲。隔著一層玻璃聽得不太真切，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但她沒回頭。
宴會廳里依然燈火通明。尚之桃穿過人群的時候看了一眼簽到台的方向，來賓簿還攤開在桌面上，欒念的名字簽在第二頁中間，墨跡已經干透了。
她走到角落的沙發區坐下來，把手包擱在膝蓋上。外層夾縫裡那張疊好的紙巾露出一小截白邊，她往裡推了推，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
然後她端起侍者新遞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沿著喉嚨滑下去，但耳根後面那片皮膚還是燙的。
露台外面。
欒念站在欄杆前面，右手無意識地翻了一下。他剛才給紙巾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指腹了，那個溫度比香檳酒還燙人，隔了好幾分鐘了好像還留在他的指紋上。
他端起矮桌上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杯壁上沁出來的涼氣早就散了，握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余涼。
他把杯子放下，低頭看了自己的右手。
他垂著手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褲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極淺的壓痕，是常年戴戒指才會留下的那種，現在那圈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他把手機按滅，收回口袋。
晚風又吹過來一次，比剛才大了些，把他領口那顆扣子的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他伸手把那顆扣子解開，又從第一顆開始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之後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回去。
黑色西裝外套的肩線在暖黃色燈光下依然平整利落。只有他自己知道右邊褲袋的底部，拇指尖一直在輕輕蹭著那塊布料的內襯，來來回回，像在反覆確認掌心殘留的那個溫度還在不在。
尚之桃正在工位上改另一份小方案的排期，手機屏幕亮起來，甲方項目負責人的名字跳出來。她接起來聽了三十秒，掛斷之後在椅子裡靜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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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了。"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小陳從外面端著咖啡跑進來，差點潑了半杯在印表機上，李薇把蘋果核精準地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比了個攥拳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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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七點，東三環某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
她點開邀請函往下滑，嘉賓名單拉得很長，一水兒的品牌方高管和媒體負責人。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見了欒念的名字。
"……"
尚之桃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晚上回家她翻了翻衣櫃。創業三年的好處之一是不用再在商場打折區反覆掂量一件外套的價格，壞處是她依然不擅長穿得很"正式"。柜子里掛著兩件禮服裙，一件深藍色，一件暗紅色，都是去年年底參加行業年會時臨時買的，吊牌拆了就沒再穿過。
她拎著兩條裙子站在鏡子前面比了比。深藍色那條領口開得低了些，但面料垂墜感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暗紅色那條短了一點，裙擺剛好在膝蓋上面兩寸，她當時買的時候可能腦子不太清醒。
她把深藍色那條掛回衣櫃。
第二天傍晚尚之桃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十五分鐘到。宴會廳布置得很講究，深色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水晶燈在頭頂亮成一大片碎光，把整個空間的色調暖了三度。她簽到的時候在來賓簿上看見了欒念的名字，字跡收得很緊，簽名後面跟了個潦草的日期——三十一號，這次寫對了。
她收回視線，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站著。落地窗外是長安街亮起來的那條光帶，車流像熔化的金子從東往西緩緩淌。
陸續有人過來跟她打招呼，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她端著杯子陪笑臉，說"您好""謝謝""以後多關照"，一套社交流程走下來像翻一本背熟的台本。第七杯還是第八杯香檳遞到手裡的時候她掌心已經開始發燙了，耳根後面那一小塊皮膚泛著熱。
"尚總站在這兒躲清靜呢？"
一個聲音從右邊靠過來。尚之桃轉頭，看見一張帶笑的臉。對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深色西裝，手腕上一塊表比她整身行頭都貴。她認出來了，是另一個競標方的負責人周啟明，之前提案會上交過手。
"周總。"她笑了一下，"我出來透透氣。"
"那巧了，我也是。"周啟明站到她旁邊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恭喜尚總拿下這個項目，年輕人後生可畏。"
"運氣好。"
"謙虛了。"周啟明側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然後往她腰間那個位置落了一下又抬起來，"方案我看過，紮實。以後有機會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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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明的視線又往下落了一次。這次比剛才慢了半拍，落在她領口鎖骨那一帶。他的笑容沒變，但那種過於熟稔的目光讓她後頸微微發緊。
她正想找個藉口撤去洗手間，餘光掃到宴會廳入口那邊有人推門進來。
欒念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裝，黑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那顆扣子倒是繫到了最上面一顆。他進門的時候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去簽到台拿筆寫了名字，然後從侍者托盤上取了杯白水。
他一進來尚之桃就覺得宴會廳的空調好像調低了兩度。那股從周啟明身上壓過來的古龍水味忽然變淡了，空氣里重新有了一點冷冽的、乾淨的東西。
欒念端著水杯往大廳中間走了一段，在一盞水晶燈下面停下來。有幾個品牌方的人上去跟他說話，他微微側著頭聽，偶爾回一兩句，姿態從外面看很鬆弛，但尚之桃注意到他那隻握著杯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她收回視線。
"尚總？"周啟明的聲音貼過來，"剛才說到合作——"
"周總。"欒念的聲音從三米外插進來。
周啟明轉頭。欒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水杯換到了左手，右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他站在周啟明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身高和肩寬在那盞水晶燈下面被拉出一片很大的影子，恰好把尚之桃這邊的光線遮了大半。
"欒總。"周啟明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放出來，"好久不見。"
"嗯。"欒念點了下頭，然後看向尚之桃。他掃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到肩線到腰間再到裙擺，來回一趟，快得像翻了一頁紙。"尚總，項目後續對接的一些細節，方不方便借一步聊？"
尚之桃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半寸。他說"借一步聊"的時候語氣跟談公事一模一樣，但那一瞬間他垂下來的目光里有一個很細微的停頓，落在她深藍色裙子的領口邊緣。
那個停頓大概不到半秒。但尚之桃看得清清楚楚。
"好。"她把杯子裡剩下的香檳一口喝完了，側過身對周啟明笑了一下，"周總失陪了。"
周啟明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好，下次再聊。"
尚之桃跟著欒念穿過人群往露台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讓她跟得不費力也不需要小跑，她踩著他的影子走了十幾步，然後推開露台的玻璃門。
晚風一下子灌上來。九月初的夜裡還帶著一點暑氣的餘溫，但比宴會廳里涼快多了。露台上擺了幾張矮桌和藤編椅子，一個人都沒有，遠處長安街的光帶從高處看下去變成了一條更細更長的金色絲線，緩緩向東蠕動。
欒念在靠欄杆的地方停下來，轉過身。
露台上的燈光很暗，只有牆壁上嵌著的幾盞地燈往上打出一道暖黃色的扇形光斑。他站在光斑邊緣，一半臉被照亮一半臉沉在暗處，領口那顆扣子在光線下泛著一點啞光的白。
"一杯就上臉。"他說。
尚之桃抬起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耳根，確實燙。她把手指放下來，靠在旁邊的欄杆上，側過頭看他："欒總叫我來露台，就為了說我喝酒上臉？"
欒念沒接話。他把那杯白水放在矮桌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展開，掌心朝上。
他掌心裡躺著一片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白色，棉質的，邊角有很細的壓紋，像是從宴會廳洗手間拿的那種。
"領口。"他說。
尚之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深藍色緞面裙子的領口偏低了點，但該遮的都遮著，沒有走光的風險。
欒念把紙巾往前遞了遞，指尖沒碰到她，距離還隔著好幾寸。但他說的話讓她的耳根又燙了一層。
"沾了酒。"他聲音很平淡，"左肩帶上面那一小塊。"
尚之桃低頭又看了一遍。這一回她看清楚了——領口靠左的位置，有一滴極淺的酒漬印子，大概是從剛才碰杯的時候不經意濺上去的，在深藍色緞面上變成了一小片深一號的圓形濕痕。不大，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如果周啟明剛才多看了那兩眼，是在看這個呢。
她伸手接過那張紙巾，指尖擦過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是涼的，帶著水杯外側沁出來的那點涼意，碰到她滾燙的指尖時兩個溫度撞在一起，像冷水滴進了溫熱的碗底。
"謝了。"她說。
然後她把紙巾按在領口那處酒漬上，力道很輕地吸了兩下。低頭的時候長發從肩側滑下來一縷，發尾掃在她自己的鎖骨上，痒痒的。
欒念收回手，重新插回褲袋裡。他側過身靠在欄杆上，和她並排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晚風從東邊吹過來，把她耳根後面那塊滾燙的皮膚慢慢吹涼了一些。遠處長安街的光帶在夜色里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像一串緩緩拉動的念珠。
尚之桃偏了偏頭。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欒念的側臉——下頜收著，嘴唇闔得很緊，喉結上方那顆襯衫扣子隨著呼吸有極輕微的起伏。他望著遠處的車流，睫毛半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站得很直，西裝外套的肩線平整利落。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褲袋裡動了一下，布料表面鼓起又平復，像在反覆摩挲什麼東西。
尚之桃看著那一小片布料起伏了三次。
她把那張已經吸掉酒漬的紙巾疊了兩折，塞進自己手包的外層夾縫裡。
"欒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他聽見，"在露台站太久容易著涼。"
欒念偏過頭看她。地燈的暖黃色光從他側面打過來，在他眼睛的虹膜里熔成一小團淡金色的光點。他看著她，嘴角那條淺淺的紋路又浮上來了一下，又沉下去。
"那你先進去吧。"他說。
"你呢？"
"再站會兒。"
尚之桃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推開玻璃門之前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他還靠在欄杆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了，搭在鑄鐵欄杆的橫槓上，指節在上面輕輕扣了兩下。
門在她身後合攏的那一瞬間，她聽見露台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呼氣聲。隔著一層玻璃聽得不太真切，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但她沒回頭。
宴會廳里依然燈火通明。尚之桃穿過人群的時候看了一眼簽到台的方向，來賓簿還攤開在桌面上，欒念的名字簽在第二頁中間，墨跡已經干透了。
她走到角落的沙發區坐下來，把手包擱在膝蓋上。外層夾縫裡那張疊好的紙巾露出一小截白邊，她往裡推了推，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
然後她端起侍者新遞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沿著喉嚨滑下去，但耳根後面那片皮膚還是燙的。
露台外面。
欒念站在欄杆前面，右手無意識地翻了一下。他剛才給紙巾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指腹了，那個溫度比香檳酒還燙人，隔了好幾分鐘了好像還留在他的指紋上。
他端起矮桌上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杯壁上沁出來的涼氣早就散了，握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余涼。
他把杯子放下，低頭看了自己的右手。
他垂著手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褲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極淺的壓痕，是常年戴戒指才會留下的那種，現在那圈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他把手機按滅，收回口袋。
晚風又吹過來一次，比剛才大了些，把他領口那顆扣子的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他伸手把那顆扣子解開，又從第一顆開始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之後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回去。
黑色西裝外套的肩線在暖黃色燈光下依然平整利落。只有他自己知道右邊褲袋的底部，拇指尖一直在輕輕蹭著那塊布料的內襯，來來回回，像在反覆確認掌心殘留的那個溫度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