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加班
第三套方案定了方向之後，執行排期表被甲方壓得很緊。欒念那邊來了份補充需求，要在三天之內出完整的視覺demo，李薇熬了一整晚畫完六稿，第二天發過去被退了四稿。反饋意見裡面批註倒不多，就三條，每條都精準地戳在畫面的細節硬傷上。
尚之桃看完批註之後嘆了口氣。還是欒念的作風，不多說一個字，但每句話都得讓人改半宿。
當天晚上七點，她和李薇、小陳又去了欒念的公司。說是當面過稿效率高一些，其實欒念那邊根本沒提過面審，是尚之桃自己提的。
小陳在電梯裡還在打哈欠："桃姐，你覺不覺得那個欒總就是故意的？退稿理由寫得跟醫院處方似的，字都認不全。"
"認不全就多看幾遍。"尚之桃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沒回頭。
欒念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後面，室內只開了一盞檯燈，屏幕的藍光把他的側臉鍍成冷白色。看見他們進來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李薇把六稿鋪在茶几上，欒念走過來蹲在茶几前面一張一張翻。他蹲著的時候西裝褲腳往上抽了一點，露出一截深色襪子包裹的腳踝線條，很細的一圈踝骨從布料下面微微凸出來。
"第一張，右側陰影畫反了。"他抽出左起第二張按在茶几面上，"第三張構圖比例失衡，主體只有三分之一，剩下是空的。"他抽第三張，中指指甲在畫面左上角敲了兩下，"第五張和第六張重複了，只留一張。"
李薇蹲過去看，不服氣地指著一張角落裡的元素："那這個我改了三遍，構圖上是故意留白的——"
"故意留白和無力填充是兩回事。"欒念打斷她。他說話的時候沒抬頭，依然看著那幾張稿紙，但語氣里沒有訓斥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說完他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支鉛筆遞給李薇，"改。坐這兒改，改完了我直接看。"
李薇接過筆，憋著氣坐到了茶几旁邊。
尚之桃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李薇咬著筆帽在紙上畫改稿，欒念回到電腦前繼續處理郵件，小陳在角落的椅子上刷手機不敢出聲。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鉛筆蹭在紙上的沙沙聲和鍵盤敲擊的輕響混在一起，隔一陣欒念會瞥一眼李薇的進度。
八點過半的時候尚之桃走出去叫了外賣。回來的時候欒念還在看屏幕，她在茶水間把外賣盒子拆開，四份簡餐整整齊齊碼在托盤上端進辦公室。
"先吃飯。"她把托盤放在沙發前的小圓几上。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個白色外賣盒上。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拿了一盒，打開蓋子，塑料勺插進米飯里。李薇和小陳也湊過來圍著茶几坐下了，滿屋子都是盒飯的熱氣和塑料勺碰餐盒的動靜。
欒念吃飯的時候安靜得幾乎沒聲音。夾菜的動作很節制，送進嘴裡嚼完之後才咽下去，每一口都不急不忙。但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把蓋子合上了，擱回圓几上，重新翻開電腦。
尚之桃坐在沙發扶手上，左手端著自己的盒飯。她側頭看見欒念把米飯撥到一邊沒動幾口，菜也只夾了配菜里那兩片青菜葉子，肉幾乎原封不動放著。
"你吃這麼少？"她問。
欒念抬眼看她，視線在她手裡的飯盒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她手指握筷子的姿勢慢慢移到她嘴角沾的一點米粒上，又移開，落回到屏幕中間。
"不餓。"
"你中午吃了？"
"吃了。"
尚之桃沒再追問。她低頭吃完自己那份，把飯盒丟進垃圾袋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欒念擱在茶几上那盒——蓋子合著，邊緣還微微冒著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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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李薇低頭畫稿的時候起身，把那份幾乎沒動的飯盒拎起來拿走了。茶水間裡她把蓋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菜。白米飯扒了幾口還剩下大半，配菜里的肉片整整齊齊碼著，像被人夾起來又放回去的。
她把蓋子合上，丟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從自己包里翻出一小袋蘇打餅乾，拆開，放到欒念電腦旁邊，距離他的右手大概一個手掌的位置。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右下角移過去，落在餅乾袋子上。彩色塑料包裝紙，超市散稱那種，封口處貼著一個白色的條形碼標籤。他沒伸手，也沒說話，只是視線在那袋餅乾上停了大概三秒。
九點一刻的時候李薇改完第三稿，欒念站起來蹲到茶几前看了一遍，點了頭。李薇長出一口氣癱在地毯上，小陳也終於從手機屏幕里抬起頭，整個人蔫得像被攥過的紙巾。
"行了。"尚之桃站起來收拾東西，"今天就到這兒。"
欒念把最後一張稿紙翻回來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夾進文件夾，站起來回到辦公桌後面。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彎腰拉抽屜的時候肩胛骨在襯衫下面動了一下，兩道薄而銳利的骨線從布料底下浮出來又沉下去。
李薇和小陳先出去了。尚之桃背好包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框了。
"尚之桃。"
她回頭。欒念坐在椅子裡沒動，右手擱在那袋拆開的蘇打餅乾旁邊。餅乾袋子被拆了一個小口，裡面少了兩片。他左手轉著那支萬寶龍，筆尖朝下點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
"你那個U盤，"他說，"壞了的那個。裡面還有別的東西嗎？"
尚之桃轉過身。門框邊沿貼著她半邊肩膀，走廊里的燈光從她身後漫進來，把她的輪廓染了一圈毛茸茸的白邊。她看了他兩秒。
"有一些舊文件。"她說，"不是什麼重要的。"
欒念轉筆的動作停住了。那隻萬寶龍被他按在桌上，筆帽上的白星朝上，在檯燈光里亮成一小團白點。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
"但是，"尚之桃又開了口。她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手垂下來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扯了一下背包側邊的拉鏈頭，金屬小片在指腹間碾過來碾過去。"裡面有個文件夾，改了好幾年一直沒刪。你想看嗎？"
他看著她。檯燈的光從右側打在他臉上，左半邊臉沉在陰影里，右半邊臉的輪廓被照得很清晰，下頜線收成一道銳利的角度。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合上，再張開。
"……哪年的？"
"去年。"尚之桃說，"前年。剛創業那陣子。"
她沒說裡面是什麼。但他知道。她創業最初那幾個月寫的那些東西——公司的第一份宣傳文案、第一個客戶提案、第一張logo草圖初稿。那些東西她都存著，在那個壞了的、磨白了邊的舊U盤裡，跟著六年前他看過的那些初稿一起。
欒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袋餅乾。彩色塑料包裝紙在檯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條形碼標籤的邊緣捲起來了一點。
"下周。"他說，聲線還是平的，"下周我去你們公司簽正式合同。到時候把你那個U盤帶過去，我看看能不能修。"
尚之桃站在門框裡沒動。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在她腳邊投出一片拉長的影子，尖端延伸到辦公桌前面兩寸的位置。欒念坐在桌後看著那片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和他的椅子腳之間那一小截地板。
"那你不白跑一趟嗎，"她說，"萬一修不好。"
欒念伸手把那袋餅乾拿起來，從缺口處又捏了一片出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兩片餅乾在他嘴裡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咽下去之後抬起眼看她。
"修不好就修不好。"
他頓了一下。檯燈光在他眼睛裡聚成很細的一粒光點，像晚上河面上遠遠飄過來的一盞燈。
"你那個U盤裡的東西，"他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空調的嗡聲蓋過去，"我這兒都有備份。"
尚之桃抵著門框的手鬆開了。
她側過身走出辦公室門，左腳踏進走廊的時候停頓了大概半秒。走廊白熾燈的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她側著臉，長發從肩側垂下來半遮住表情。
"欒念。"她說。聲音不大，但走廊空曠，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清楚。"你備份了這麼多年，都沒想起來還我。"
然後她沒等他回答。腳步在走廊上響了幾聲就遠了，拐過轉角之後徹底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欒念還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攤著電腦，屏幕已經暗下去進入待機狀態，黑黢黢的玻璃面映著他的上半身。他低頭看了自己右手一會兒，拇指和食指捏著餅乾袋子的封口處來回搓，塑料紙在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打開抽屜。最底層放著那個磨白了的舊U盤，是上周尚之桃落在他辦公室那次的。
他把舊U盤拿起來翻了翻。塑料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觸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他把U盤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塑料邊角硌著掌心的那塊肉，留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抽屜最裡面還躺著一個東西。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邊角已經被翻得發毛了。
他沒拿出來。
他把舊U盤放回抽屜底層，拉上了。
窗外東三環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十八樓看下去那些車燈變成了一串串緩緩移動的光點。欒念坐在黑暗裡，手裡捏著那袋拆了口的蘇打餅乾，又拿出來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
餅乾是鹹的。蘇打餅乾，超市最便宜那種，塑料包裝紙上的條形碼標籤印著"2.80元"。
六年前她加夜班的時候口袋裡永遠揣著這種東西，餓了就從工位抽屜里摸一包，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清晰得像紙被撕開。他那時候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有時候會看見她嘴裡叼著半片餅乾盯著屏幕改方案，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護食的倉鼠。
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她走了之後他去超市買過幾包同款。放在辦公室抽屜里，一放就是兩年多，最後過保質期扔了。
他又從袋子裡捏了一片出來。嚼完咽下去之後他把袋子封口折了兩折，壓在電腦底下。
然後他重新打開電腦，把那份簽好的合同批註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代表簽字欄上面畫了一個圈。
合同簽完之後就是正式合作了。她每周至少得來他公司兩次。
他把那個圈塗成一個實心的圓點，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路過茶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腰把垃圾袋拎起來系好，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茶水間的垃圾桶里有一份幾乎沒動的盒飯，蓋子敞著。他沒多看，轉身走了。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串尾號1021的號碼。備註名是"尚之桃"，後面跟了一個他六個月前加上去的標籤，只有一個字母。
"Q。"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個字母是什麼意思。
尚之桃看完批註之後嘆了口氣。還是欒念的作風，不多說一個字，但每句話都得讓人改半宿。
當天晚上七點，她和李薇、小陳又去了欒念的公司。說是當面過稿效率高一些，其實欒念那邊根本沒提過面審，是尚之桃自己提的。
小陳在電梯裡還在打哈欠："桃姐，你覺不覺得那個欒總就是故意的？退稿理由寫得跟醫院處方似的，字都認不全。"
"認不全就多看幾遍。"尚之桃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沒回頭。
欒念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後面，室內只開了一盞檯燈，屏幕的藍光把他的側臉鍍成冷白色。看見他們進來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李薇把六稿鋪在茶几上，欒念走過來蹲在茶几前面一張一張翻。他蹲著的時候西裝褲腳往上抽了一點，露出一截深色襪子包裹的腳踝線條，很細的一圈踝骨從布料下面微微凸出來。
"第一張，右側陰影畫反了。"他抽出左起第二張按在茶几面上，"第三張構圖比例失衡，主體只有三分之一，剩下是空的。"他抽第三張，中指指甲在畫面左上角敲了兩下，"第五張和第六張重複了，只留一張。"
李薇蹲過去看，不服氣地指著一張角落裡的元素："那這個我改了三遍，構圖上是故意留白的——"
"故意留白和無力填充是兩回事。"欒念打斷她。他說話的時候沒抬頭，依然看著那幾張稿紙，但語氣里沒有訓斥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說完他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支鉛筆遞給李薇，"改。坐這兒改，改完了我直接看。"
李薇接過筆，憋著氣坐到了茶几旁邊。
尚之桃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李薇咬著筆帽在紙上畫改稿，欒念回到電腦前繼續處理郵件，小陳在角落的椅子上刷手機不敢出聲。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鉛筆蹭在紙上的沙沙聲和鍵盤敲擊的輕響混在一起，隔一陣欒念會瞥一眼李薇的進度。
八點過半的時候尚之桃走出去叫了外賣。回來的時候欒念還在看屏幕，她在茶水間把外賣盒子拆開，四份簡餐整整齊齊碼在托盤上端進辦公室。
"先吃飯。"她把托盤放在沙發前的小圓几上。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個白色外賣盒上。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拿了一盒，打開蓋子，塑料勺插進米飯里。李薇和小陳也湊過來圍著茶几坐下了，滿屋子都是盒飯的熱氣和塑料勺碰餐盒的動靜。
欒念吃飯的時候安靜得幾乎沒聲音。夾菜的動作很節制，送進嘴裡嚼完之後才咽下去，每一口都不急不忙。但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把蓋子合上了，擱回圓几上，重新翻開電腦。
尚之桃坐在沙發扶手上，左手端著自己的盒飯。她側頭看見欒念把米飯撥到一邊沒動幾口，菜也只夾了配菜里那兩片青菜葉子，肉幾乎原封不動放著。
"你吃這麼少？"她問。
欒念抬眼看她，視線在她手裡的飯盒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她手指握筷子的姿勢慢慢移到她嘴角沾的一點米粒上，又移開，落回到屏幕中間。
"不餓。"
"你中午吃了？"
"吃了。"
尚之桃沒再追問。她低頭吃完自己那份，把飯盒丟進垃圾袋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欒念擱在茶几上那盒——蓋子合著，邊緣還微微冒著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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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李薇低頭畫稿的時候起身，把那份幾乎沒動的飯盒拎起來拿走了。茶水間裡她把蓋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菜。白米飯扒了幾口還剩下大半，配菜里的肉片整整齊齊碼著，像被人夾起來又放回去的。
她把蓋子合上，丟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從自己包里翻出一小袋蘇打餅乾，拆開，放到欒念電腦旁邊，距離他的右手大概一個手掌的位置。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右下角移過去，落在餅乾袋子上。彩色塑料包裝紙，超市散稱那種，封口處貼著一個白色的條形碼標籤。他沒伸手，也沒說話，只是視線在那袋餅乾上停了大概三秒。
九點一刻的時候李薇改完第三稿，欒念站起來蹲到茶几前看了一遍，點了頭。李薇長出一口氣癱在地毯上，小陳也終於從手機屏幕里抬起頭，整個人蔫得像被攥過的紙巾。
"行了。"尚之桃站起來收拾東西，"今天就到這兒。"
欒念把最後一張稿紙翻回來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夾進文件夾，站起來回到辦公桌後面。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彎腰拉抽屜的時候肩胛骨在襯衫下面動了一下，兩道薄而銳利的骨線從布料底下浮出來又沉下去。
李薇和小陳先出去了。尚之桃背好包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框了。
"尚之桃。"
她回頭。欒念坐在椅子裡沒動，右手擱在那袋拆開的蘇打餅乾旁邊。餅乾袋子被拆了一個小口，裡面少了兩片。他左手轉著那支萬寶龍，筆尖朝下點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
"你那個U盤，"他說，"壞了的那個。裡面還有別的東西嗎？"
尚之桃轉過身。門框邊沿貼著她半邊肩膀，走廊里的燈光從她身後漫進來，把她的輪廓染了一圈毛茸茸的白邊。她看了他兩秒。
"有一些舊文件。"她說，"不是什麼重要的。"
欒念轉筆的動作停住了。那隻萬寶龍被他按在桌上，筆帽上的白星朝上，在檯燈光里亮成一小團白點。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
"但是，"尚之桃又開了口。她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手垂下來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扯了一下背包側邊的拉鏈頭，金屬小片在指腹間碾過來碾過去。"裡面有個文件夾，改了好幾年一直沒刪。你想看嗎？"
他看著她。檯燈的光從右側打在他臉上，左半邊臉沉在陰影里，右半邊臉的輪廓被照得很清晰，下頜線收成一道銳利的角度。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合上，再張開。
"……哪年的？"
"去年。"尚之桃說，"前年。剛創業那陣子。"
她沒說裡面是什麼。但他知道。她創業最初那幾個月寫的那些東西——公司的第一份宣傳文案、第一個客戶提案、第一張logo草圖初稿。那些東西她都存著，在那個壞了的、磨白了邊的舊U盤裡，跟著六年前他看過的那些初稿一起。
欒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袋餅乾。彩色塑料包裝紙在檯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條形碼標籤的邊緣捲起來了一點。
"下周。"他說，聲線還是平的，"下周我去你們公司簽正式合同。到時候把你那個U盤帶過去，我看看能不能修。"
尚之桃站在門框裡沒動。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在她腳邊投出一片拉長的影子，尖端延伸到辦公桌前面兩寸的位置。欒念坐在桌後看著那片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和他的椅子腳之間那一小截地板。
"那你不白跑一趟嗎，"她說，"萬一修不好。"
欒念伸手把那袋餅乾拿起來，從缺口處又捏了一片出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兩片餅乾在他嘴裡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咽下去之後抬起眼看她。
"修不好就修不好。"
他頓了一下。檯燈光在他眼睛裡聚成很細的一粒光點，像晚上河面上遠遠飄過來的一盞燈。
"你那個U盤裡的東西，"他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空調的嗡聲蓋過去，"我這兒都有備份。"
尚之桃抵著門框的手鬆開了。
她側過身走出辦公室門，左腳踏進走廊的時候停頓了大概半秒。走廊白熾燈的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她側著臉，長發從肩側垂下來半遮住表情。
"欒念。"她說。聲音不大，但走廊空曠，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清楚。"你備份了這麼多年，都沒想起來還我。"
然後她沒等他回答。腳步在走廊上響了幾聲就遠了，拐過轉角之後徹底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欒念還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攤著電腦，屏幕已經暗下去進入待機狀態，黑黢黢的玻璃面映著他的上半身。他低頭看了自己右手一會兒，拇指和食指捏著餅乾袋子的封口處來回搓，塑料紙在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打開抽屜。最底層放著那個磨白了的舊U盤，是上周尚之桃落在他辦公室那次的。
他把舊U盤拿起來翻了翻。塑料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觸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他把U盤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塑料邊角硌著掌心的那塊肉，留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抽屜最裡面還躺著一個東西。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邊角已經被翻得發毛了。
他沒拿出來。
他把舊U盤放回抽屜底層，拉上了。
窗外東三環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十八樓看下去那些車燈變成了一串串緩緩移動的光點。欒念坐在黑暗裡，手裡捏著那袋拆了口的蘇打餅乾，又拿出來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
餅乾是鹹的。蘇打餅乾，超市最便宜那種，塑料包裝紙上的條形碼標籤印著"2.80元"。
六年前她加夜班的時候口袋裡永遠揣著這種東西，餓了就從工位抽屜里摸一包，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清晰得像紙被撕開。他那時候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有時候會看見她嘴裡叼著半片餅乾盯著屏幕改方案，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護食的倉鼠。
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她走了之後他去超市買過幾包同款。放在辦公室抽屜里，一放就是兩年多，最後過保質期扔了。
他又從袋子裡捏了一片出來。嚼完咽下去之後他把袋子封口折了兩折，壓在電腦底下。
然後他重新打開電腦，把那份簽好的合同批註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代表簽字欄上面畫了一個圈。
合同簽完之後就是正式合作了。她每周至少得來他公司兩次。
他把那個圈塗成一個實心的圓點，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路過茶几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腰把垃圾袋拎起來系好，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茶水間的垃圾桶里有一份幾乎沒動的盒飯，蓋子敞著。他沒多看，轉身走了。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串尾號1021的號碼。備註名是"尚之桃"，後面跟了一個他六個月前加上去的標籤，只有一個字母。
"Q。"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個字母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