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門
尚之桃的父母住在城郊的老小區里，六樓，沒電梯。
欒念把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六樓陽台上晾著一排衣服，其中一件碎花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他從後備箱拎出兩個紙袋——一盒茶葉，一盒點心，還有一箱水果——站在車旁邊等尚之桃鎖車。
「你緊張？」尚之桃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不緊張。」
「那你手為什麼攥著袋子提手。」尚之桃伸手把他左手拎著的那個茶葉袋子提手從他攥得發白的指節里抽出來，換到自己手上。
欒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走吧。」
上樓的時候他走在她後面兩級台階的位置，尚之桃聽著他皮鞋落在水泥樓梯上的聲音越來越慢。到四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抬手調整領口的扣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外面加了黑色薄外套，領口繫到了最上面一顆，正用手拽著那顆扣子來迴轉。
「別拽了。」她伸手把他那顆扣子解開了一顆，「我媽看人先看臉，不看你扣子。」
欒念看了她一眼，嘴唇抿著沒說話。尚之桃轉身上樓，腳步放輕了一些。
門打開的時候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女人站在門後，五十多歲，頭髮染成深棕色，臉上皺紋不多但笑紋很深。她看見尚之桃先說了句「回來了」，然後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停了兩秒。
「阿姨好。」欒念站在尚之桃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都拎著東西，肩膀繃得筆直。「我叫欒念。」
尚之桃的媽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從頭髮到肩膀到手腕上那塊表，最後落回臉上。她側身讓了讓門。「進來吧。拖鞋在門口。」
尚之桃彎腰換鞋的時候感覺到欒念站在她身後一動沒動。她側頭看了一眼，他正低頭盯著地墊上那雙深藍色的男士塑料拖鞋，表情像在研究什麼高難度的項目方案。
「我媽給你準備的。」她壓低聲音，「換上。」
欒念換了鞋跟著走進客廳。尚之桃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摘了老花鏡轉過頭來。他比欒念矮半個頭，身形偏瘦，穿一件灰色羊毛衫，頭髮白了大半。
「爸，這是欒念。」
欒念點了下頭。「叔叔好。」
尚之桃的父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女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目光又轉回電視上去了。尚之桃的媽媽從廚房端了茶出來，招呼欒念坐。欒念坐在沙發側面的單人椅上，腰背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在進行一場非常重要的面試。
尚之桃坐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她媽媽坐回餐桌旁邊織毛衣，隔著半個客廳朝這邊問話。「小欒做什麼工作的？」
「廣告行業。」欒念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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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啊，那跟桃桃是一行。」
「是。以前她在我公司做過。」
尚之桃的媽媽織毛衣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一眼自己女兒，又看了一眼欒念，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繼續織了一針。「哦，那挺巧的。」
尚之桃的父親忽然開口了，視線沒從電視上移開。「小欒家裡是哪兒的。」
「本地的。」
「父母做什麼的。」
「父親退休了，母親以前是老師。」
尚之桃的父親「嗯」了一聲，繼續看電視。欒念坐得依然筆直，但尚之桃注意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又合上，合上又鬆開。
她媽媽起身去廚房端了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順手拍了一下尚之桃的父親：「你別老看電視，跟人孩子聊聊天。」
尚之桃的父親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轉過身來正對著欒念。他看了欒念一會兒，目光比之前認真了一些。
「我們家桃桃以前在你公司幹過，」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後來不幹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尚之桃的脊背微微緊了一下。欒念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去對上她父親的目光。
「知道。」他說，聲音比進門之後任何一句話都低，「是我做得不夠好。」
尚之桃的父親看著他。「她自己出來創業，從零開始，吃了多少苦我們看在眼裡。你做廣告的，加班多，壓力大，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就一件事不放心。」
「您說。」
「你懂不懂心疼人。」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尚之桃的媽媽織毛衣的手停住了，眼睛從毛衣針上面瞟過來。尚之桃攥著沙發扶手的手指收緊了。欒念坐在那把單人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但此刻他沒有像回答問題一樣迅速開口。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不太懂。」他說，「現在懂了。」
尚之桃的父親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被電視屏幕照了很多年的眼睛裡有種很鈍但很直接的東西。他看了欒念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他轉回去把電視重新打開了，「留下吃飯吧。」
尚之桃的媽媽站起來往廚房走，路過女兒身邊的時候拉了她一把。尚之桃跟著進了廚房，她媽把廚房門掩上了大半，一邊切菜一邊小聲問：「就那個？以前你給他打工那個？」
「嗯。」
「看著還行。」她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偏頭看了她一眼，「就是太板正了。坐那兒跟個雕像似的。」
尚之桃忍不住笑了。「他緊張。」
「緊張什麼，我又不吃人。」她媽轉身繼續切菜，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你爸說『心疼人』那話的時候他眼睛紅了。」
尚之桃愣了一下。她剛才光顧著看欒念的坐姿和手，沒注意他眼睛。她媽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出去陪著。別在廚房杵著。」
尚之桃回到客廳的時候欒念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坐姿鬆了一些。她父親正跟他說著什麼，好像是電視裡放的那個紀錄片的拍攝手法。欒念在認真聽，偶爾回兩句，語氣比之前自然了很多。
尚之桃坐回沙發扶手上。欒念在說話的間隙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回到眼睛，嘴角那條紋路浮上來了一點，很快就沉下去了。
晚飯吃得比尚之桃預想的輕鬆。她媽媽做了五菜一湯，欒念每樣都吃了，筷子夾得不多但吃得乾淨。她父親開了一瓶啤酒，給欒念倒了一杯，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子，沒說多餘的話。
飯後尚之桃幫她媽收拾碗筷，欒念在客廳陪她爸看電視。她端著碗進廚房的時候聽見身後客廳里傳來她爸的聲音：「那個紀錄片啊，拍得不行。取景框太窄。」然後是欒念的聲音：「您說得對，構圖是有點侷促。」
尚之桃站在水池前面洗著碗，聽著客廳里兩個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電視節目，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不住她嘴角慢慢翹起來的弧度。
她媽在旁邊擦灶台，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行了，別笑了，碗都快洗破了。」
臨走的時候尚之桃的媽媽從廚房拎了一個保溫袋出來塞到欒念手裡。「自己做的醬牛肉，回去切著吃。」欒念接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捧著，低頭說了聲謝謝阿姨。
下樓的時候樓道燈忽明忽暗。尚之桃走在前面，欒念拎著那袋醬牛肉跟在後面。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在昏暗的樓道燈光里低著頭，嘴角那條紋路彎著，一直沒沉下去。
「你笑什麼。」她問。
「你爸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欒念走到她旁邊，兩個人站在三樓半的轉角平台上。樓道燈又暗了，只有二樓窗戶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照著他的側臉輪廓。
「他說『以後常來。別空手就行。』」
尚之桃看著他。他站在那層昏暗的樓梯轉角，手裡拎著她媽給的醬牛肉，臉上那點笑意像水滿出來之後在杯沿上晃蕩的一層薄光。
「那你以後常來。」她說。
「嗯。」他往下走了一步，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過來牽住了她的。「你爸還說了，他那個紀錄片拍得不行是因為取景框太窄。」
「你懂紀錄片？」
「不懂。」欒念握緊她的手往樓下走，「但可以學。」
兩個人走出單元門，外面深秋的夜風裹著落葉的乾澀氣味撲面而來。欒念鬆開她的手把外套脫了搭在她肩上，然後重新握住她的手。兩個人踩著滿地的梧桐落葉往停車的地方走，腳下的枯葉發出細碎連綿的咔嚓聲。
上車之後欒念發動車子沒立刻走。他坐在駕駛座里偏頭看了尚之桃一會兒。她肩上搭著他的外套，在路燈透過擋風玻璃漏進來的暖光里，她整個人被照得柔和而模糊。
「你媽給的醬牛肉，」他開口，「回去我切。」
「你會切？」
「不會。可以學。」
尚之桃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儀錶盤的微光里線條分明，耳朵尖那一片紅色比剛才在樓里更明顯了。
「你今天在我家表現挺好的。」她說。
欒念掛擋的手停了一下。「哪裡好。」
「我爸說『心疼人』的時候你沒急著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車子啟動的時候他右手從方向盤上伸過來覆在她搭在膝蓋的手背上，手指收攏握了一下。
「因為那件事不能急。」他說著把車匯入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要用一輩子回答。」
尚之桃沒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在他掌心裡用指尖慢慢寫了一個字。
「好。」
欒念的拇指合攏把她寫字的那個指尖包住，攥在手心裡握了一路。
欒念把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六樓陽台上晾著一排衣服，其中一件碎花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他從後備箱拎出兩個紙袋——一盒茶葉，一盒點心，還有一箱水果——站在車旁邊等尚之桃鎖車。
「你緊張？」尚之桃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不緊張。」
「那你手為什麼攥著袋子提手。」尚之桃伸手把他左手拎著的那個茶葉袋子提手從他攥得發白的指節里抽出來，換到自己手上。
欒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走吧。」
上樓的時候他走在她後面兩級台階的位置，尚之桃聽著他皮鞋落在水泥樓梯上的聲音越來越慢。到四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抬手調整領口的扣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外面加了黑色薄外套，領口繫到了最上面一顆，正用手拽著那顆扣子來迴轉。
「別拽了。」她伸手把他那顆扣子解開了一顆，「我媽看人先看臉，不看你扣子。」
欒念看了她一眼，嘴唇抿著沒說話。尚之桃轉身上樓，腳步放輕了一些。
門打開的時候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女人站在門後，五十多歲，頭髮染成深棕色，臉上皺紋不多但笑紋很深。她看見尚之桃先說了句「回來了」，然後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停了兩秒。
「阿姨好。」欒念站在尚之桃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都拎著東西，肩膀繃得筆直。「我叫欒念。」
尚之桃的媽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從頭髮到肩膀到手腕上那塊表，最後落回臉上。她側身讓了讓門。「進來吧。拖鞋在門口。」
尚之桃彎腰換鞋的時候感覺到欒念站在她身後一動沒動。她側頭看了一眼，他正低頭盯著地墊上那雙深藍色的男士塑料拖鞋，表情像在研究什麼高難度的項目方案。
「我媽給你準備的。」她壓低聲音，「換上。」
欒念換了鞋跟著走進客廳。尚之桃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摘了老花鏡轉過頭來。他比欒念矮半個頭，身形偏瘦，穿一件灰色羊毛衫，頭髮白了大半。
「爸，這是欒念。」
欒念點了下頭。「叔叔好。」
尚之桃的父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女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目光又轉回電視上去了。尚之桃的媽媽從廚房端了茶出來，招呼欒念坐。欒念坐在沙發側面的單人椅上，腰背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在進行一場非常重要的面試。
尚之桃坐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她媽媽坐回餐桌旁邊織毛衣，隔著半個客廳朝這邊問話。「小欒做什麼工作的？」
「廣告行業。」欒念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廣告啊，那跟桃桃是一行。」
「是。以前她在我公司做過。」
尚之桃的媽媽織毛衣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一眼自己女兒，又看了一眼欒念，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繼續織了一針。「哦，那挺巧的。」
尚之桃的父親忽然開口了，視線沒從電視上移開。「小欒家裡是哪兒的。」
「本地的。」
「父母做什麼的。」
「父親退休了，母親以前是老師。」
尚之桃的父親「嗯」了一聲，繼續看電視。欒念坐得依然筆直，但尚之桃注意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又合上，合上又鬆開。
她媽媽起身去廚房端了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順手拍了一下尚之桃的父親：「你別老看電視，跟人孩子聊聊天。」
尚之桃的父親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轉過身來正對著欒念。他看了欒念一會兒，目光比之前認真了一些。
「我們家桃桃以前在你公司幹過，」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後來不幹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尚之桃的脊背微微緊了一下。欒念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去對上她父親的目光。
「知道。」他說，聲音比進門之後任何一句話都低，「是我做得不夠好。」
尚之桃的父親看著他。「她自己出來創業，從零開始，吃了多少苦我們看在眼裡。你做廣告的，加班多，壓力大，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就一件事不放心。」
「您說。」
「你懂不懂心疼人。」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尚之桃的媽媽織毛衣的手停住了，眼睛從毛衣針上面瞟過來。尚之桃攥著沙發扶手的手指收緊了。欒念坐在那把單人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但此刻他沒有像回答問題一樣迅速開口。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不太懂。」他說，「現在懂了。」
尚之桃的父親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被電視屏幕照了很多年的眼睛裡有種很鈍但很直接的東西。他看了欒念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他轉回去把電視重新打開了，「留下吃飯吧。」
尚之桃的媽媽站起來往廚房走，路過女兒身邊的時候拉了她一把。尚之桃跟著進了廚房，她媽把廚房門掩上了大半，一邊切菜一邊小聲問：「就那個？以前你給他打工那個？」
「嗯。」
「看著還行。」她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偏頭看了她一眼，「就是太板正了。坐那兒跟個雕像似的。」
尚之桃忍不住笑了。「他緊張。」
「緊張什麼，我又不吃人。」她媽轉身繼續切菜，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你爸說『心疼人』那話的時候他眼睛紅了。」
尚之桃愣了一下。她剛才光顧著看欒念的坐姿和手，沒注意他眼睛。她媽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出去陪著。別在廚房杵著。」
尚之桃回到客廳的時候欒念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坐姿鬆了一些。她父親正跟他說著什麼，好像是電視裡放的那個紀錄片的拍攝手法。欒念在認真聽，偶爾回兩句，語氣比之前自然了很多。
尚之桃坐回沙發扶手上。欒念在說話的間隙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回到眼睛，嘴角那條紋路浮上來了一點，很快就沉下去了。
晚飯吃得比尚之桃預想的輕鬆。她媽媽做了五菜一湯，欒念每樣都吃了，筷子夾得不多但吃得乾淨。她父親開了一瓶啤酒，給欒念倒了一杯，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子，沒說多餘的話。
飯後尚之桃幫她媽收拾碗筷，欒念在客廳陪她爸看電視。她端著碗進廚房的時候聽見身後客廳里傳來她爸的聲音：「那個紀錄片啊，拍得不行。取景框太窄。」然後是欒念的聲音：「您說得對，構圖是有點侷促。」
尚之桃站在水池前面洗著碗，聽著客廳里兩個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電視節目，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不住她嘴角慢慢翹起來的弧度。
她媽在旁邊擦灶台，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行了，別笑了，碗都快洗破了。」
臨走的時候尚之桃的媽媽從廚房拎了一個保溫袋出來塞到欒念手裡。「自己做的醬牛肉，回去切著吃。」欒念接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捧著，低頭說了聲謝謝阿姨。
下樓的時候樓道燈忽明忽暗。尚之桃走在前面，欒念拎著那袋醬牛肉跟在後面。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在昏暗的樓道燈光里低著頭，嘴角那條紋路彎著，一直沒沉下去。
「你笑什麼。」她問。
「你爸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欒念走到她旁邊，兩個人站在三樓半的轉角平台上。樓道燈又暗了，只有二樓窗戶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照著他的側臉輪廓。
「他說『以後常來。別空手就行。』」
尚之桃看著他。他站在那層昏暗的樓梯轉角，手裡拎著她媽給的醬牛肉，臉上那點笑意像水滿出來之後在杯沿上晃蕩的一層薄光。
「那你以後常來。」她說。
「嗯。」他往下走了一步，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過來牽住了她的。「你爸還說了，他那個紀錄片拍得不行是因為取景框太窄。」
「你懂紀錄片？」
「不懂。」欒念握緊她的手往樓下走，「但可以學。」
兩個人走出單元門，外面深秋的夜風裹著落葉的乾澀氣味撲面而來。欒念鬆開她的手把外套脫了搭在她肩上，然後重新握住她的手。兩個人踩著滿地的梧桐落葉往停車的地方走，腳下的枯葉發出細碎連綿的咔嚓聲。
上車之後欒念發動車子沒立刻走。他坐在駕駛座里偏頭看了尚之桃一會兒。她肩上搭著他的外套，在路燈透過擋風玻璃漏進來的暖光里，她整個人被照得柔和而模糊。
「你媽給的醬牛肉，」他開口，「回去我切。」
「你會切？」
「不會。可以學。」
尚之桃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儀錶盤的微光里線條分明，耳朵尖那一片紅色比剛才在樓里更明顯了。
「你今天在我家表現挺好的。」她說。
欒念掛擋的手停了一下。「哪裡好。」
「我爸說『心疼人』的時候你沒急著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車子啟動的時候他右手從方向盤上伸過來覆在她搭在膝蓋的手背上，手指收攏握了一下。
「因為那件事不能急。」他說著把車匯入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要用一輩子回答。」
尚之桃沒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在他掌心裡用指尖慢慢寫了一個字。
「好。」
欒念的拇指合攏把她寫字的那個指尖包住，攥在手心裡握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