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母親
欒念提這件事的時候是周四晚上，他剛把車停在尚之桃家樓下。
「我媽想見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排梧桐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要下雨」。
尚之桃把安全帶解了，側過身看他。「什麼時候。」
「周日中午。她做午飯。」
尚之桃靠回椅背里。「你跟你媽怎麼說的。」
「說我有女朋友了。」欒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問是誰，我說了你的名字。」
「她知道我？」
「不知道。」他偏過頭來看她，「但她說她見過你的照片。去年有一次我手機落在客廳，她翻到的。」
尚之桃愣了一下。「哪張照片。」
「你公司開業那天發的朋友圈。你站在前台剪彩那張。」
尚之桃想起來那條朋友圈了，三年前發的，她穿了一件白襯衫站在自己公司前台前面，手裡握著把剪刀，背後是還沒拆完的裝修圍擋。照片是她媽拍的，發出去之後她自己都沒多看過一眼。
「你媽看了那張說啥。」
欒念把車鑰匙拔了，側過身看著她。車裡的頂燈還沒亮，只有路燈的光從外面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了個邊。他沉默了兩秒。
「她說這姑娘眼神亮，是個能幹事的。」
尚之桃伸手把頂燈打開了。暖黃色的光一下子灌滿車廂，欒念眨了一下眼，耳朵尖被燈照得能看清那層薄紅。
「然後呢。」
「然後她問我這姑娘有沒有對象。」欒念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搭在扶手箱上，「我說沒有。」
「那時候確實沒有。」
「嗯。」他看了她一眼，「但我已經想了你三年了。」
尚之桃把頂燈關了。車廂重新暗下來的時候她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很快的一下，嘴唇剛碰到皮膚就收回來了。但她在退回來的時候被他握住了手腕。
「周日。」他說，「去嗎。」
「去。」
周日上午十點半欒念來接她。他今天穿得比去她家那天更正式，一件黑色高領薄毛衣外面搭了深灰色羊毛外套，頭髮打理得比平時更整齊，髮際線邊緣有一道很細微的梳理痕跡。尚之桃上了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外套領子後面折進去的一個商標翻出來。
「這衣服新的？」
「昨天買的。」
「你為了回家吃飯買了件新衣服。」
欒念發動車子沒接話，但方向盤上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泛了白。尚之桃把手搭上去覆在他指節上，他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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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念的父母住在城東一個老式知識分子小區，六層樓但這次有電梯。尚之桃跟著他上了三樓，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抬手敲門。尚之桃看著他的後腦勺覺得有點好笑——欒念這個人在任何甲方會議室里都能推門就進、坐下就談、談完就走，但站在自己父母家門口的時候居然要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後面，個子不高，頭髮花白但梳得很利落，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上衣，戴著一副細框老花鏡。她看見欒念先說了聲「來了」，目光立刻越過他肩膀落在了尚之桃身上。
「阿姨好。」尚之桃點了下頭。
欒念的媽媽把老花鏡摘了，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她側身讓開了門，聲音比尚之桃預想的輕快很多。「進來進來，外面冷。拖鞋在鞋櫃裡，我昨天新買的。」
尚之桃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兩盤水果和一碟瓜子，電視開著但音量調得很低。沙發旁邊有個書架，架上擺滿了書，從文學到歷史到幾本厚厚的外文著作。窗台上放了四五盆綠植，每一盆都長得很好。
「坐。」欒念的媽媽端著兩杯茶從廚房出來，把杯子擱在尚之桃面前的時候近距離看了她一眼。這次看得很直接，從眉毛到眼睛到鼻樑，然後笑了。「比照片上好看。」
尚之桃端起茶杯說了聲謝謝。欒念坐在她旁邊單人沙發扶手上，平時筆挺的坐姿今天微微鬆了一些，手肘搭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著。他媽媽看了他一眼。
「你去廚房把菜端出來。」
欒念看了尚之桃一眼，站起來進了廚房。客廳里剩下兩個女人，電視裡放著午間新聞，聲音壓得很低。欒念的媽媽在沙發對面坐下來，重新戴上老花鏡但沒有拿起任何東西看，就是隔著鏡片看著尚之桃。
「你跟小念認識多久了。」
「工作上有六年多了。」尚之桃把茶杯擱回茶几上，「在一起沒多久。」
欒念的媽媽點了點頭。她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他這個人嘴巴笨。什麼事情都悶著。我跟他說了多少回了，他就是改不了。」
尚之桃笑了一下。「現在好一些了。」
「你治的他？」老太太的目光透過老花鏡片直直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做了一輩子教師的人才有的篤定和直接。
尚之桃想了想。「不算治。是他自己想改。」
欒念的媽媽看了她兩秒，然後摘下眼鏡笑了。那個笑容跟她兒子嘴角那條紋路彎起來的弧度一模一樣，只是舒展得多。
「那就好。」她站起來往廚房走，「你們聊你們的，我去看看湯。」
午飯吃得安靜。欒念的父親是個瘦高的老人，話不多，戴著和妻子同款的老花鏡，吃飯的時候偶爾問尚之桃兩句工作上的事。尚之桃回答的時候欒念在旁邊安靜地扒飯，但每次她說完一段話他都會偏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被為難。
他媽媽全程在給尚之桃夾菜，夾到第三次的時候欒念終於開口了：「媽，她碗裡堆不下了。」
他媽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我給我兒媳婦夾菜你也有意見？」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欒念的父親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吃。欒念耳朵紅了但沒反駁。尚之桃低頭把碗裡一塊紅燒肉夾起來吃了，咽下去之後側頭看了欒念一眼。他的耳朵紅已經從耳尖蔓延到了耳垂和耳根。
飯後尚之桃幫著收碗，欒念的媽媽把她推出了廚房。「你去坐著，讓小念來。」欒念被他媽拽進廚房洗碗，尚之桃坐在客廳沙發上陪他父親看電視。老人不怎麼說話，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小念以前不太帶人回來。」
尚之桃轉頭看他。老人的目光還落在電視屏幕上。「你是第一個。」
尚之桃不知道接什麼，老人也沒等她接話，自己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新聞了。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細響，夾著欒念和他媽媽低低的對話聲，隔著一道門聽得模糊，但尚之桃聽見了他媽媽笑了一聲，然後是欒念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很多。
走的時候欒念的媽媽往尚之桃手裡塞了一個小盒子。「自己做的桂花糖，拿回去泡水喝。」尚之桃接過來道了謝。欒念站在門口穿外套，他媽媽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下次來別買那些東西了。」老太太說，「把人帶回來就行。」
欒念扣外套扣子的手頓了一下。「知道了。」
下樓的時候尚之桃走在前面，欒念跟在後面。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她回頭，他站在比她矮一級的台階上，所以兩個人視線差不多平齊。
「我媽很喜歡你。」他說。
「看出來了。」
「我爸也是。」
「他都沒跟我說幾句話。」
欒念看著她。「他洗了三個茶杯。」他說，「你進門之後他洗的。平時家裡來客人他只洗兩個。」
尚之桃看著他的眼睛。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兩個人站在拐角說話的聲音很輕，燈已經暗了，只有二樓窗戶里透進來的一點午後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欒念。」
「你家裡人挺好的。」她伸手把他外套肩線上沾的一根碎毛捻掉，「下次什麼時候來。」
欒念看著她。他嘴角那條紋路在暗光里慢慢彎起來，這次沒有沉下去。
「隨你。」
尚之桃把手裡那盒桂花糖舉起來晃了晃。「那得看這盒糖能喝多久。」
欒念握住她晃盒子的那隻手，手指從她指縫間扣進去。他往下走了一步，站到了她旁邊那級台階上，另一隻手伸出來搭在她後腰的位置，掌心隔著外套貼著她腰窩那一小片地方。
「喝完再來拿。」他說。聲音很低，在安靜的樓道里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我媽那兒管夠。」
「我媽想見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排梧桐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要下雨」。
尚之桃把安全帶解了，側過身看他。「什麼時候。」
「周日中午。她做午飯。」
尚之桃靠回椅背里。「你跟你媽怎麼說的。」
「說我有女朋友了。」欒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問是誰，我說了你的名字。」
「她知道我？」
「不知道。」他偏過頭來看她，「但她說她見過你的照片。去年有一次我手機落在客廳，她翻到的。」
尚之桃愣了一下。「哪張照片。」
「你公司開業那天發的朋友圈。你站在前台剪彩那張。」
尚之桃想起來那條朋友圈了，三年前發的，她穿了一件白襯衫站在自己公司前台前面，手裡握著把剪刀，背後是還沒拆完的裝修圍擋。照片是她媽拍的，發出去之後她自己都沒多看過一眼。
「你媽看了那張說啥。」
欒念把車鑰匙拔了，側過身看著她。車裡的頂燈還沒亮，只有路燈的光從外面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了個邊。他沉默了兩秒。
「她說這姑娘眼神亮，是個能幹事的。」
尚之桃伸手把頂燈打開了。暖黃色的光一下子灌滿車廂，欒念眨了一下眼，耳朵尖被燈照得能看清那層薄紅。
「然後呢。」
「然後她問我這姑娘有沒有對象。」欒念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搭在扶手箱上，「我說沒有。」
「那時候確實沒有。」
「嗯。」他看了她一眼，「但我已經想了你三年了。」
尚之桃把頂燈關了。車廂重新暗下來的時候她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很快的一下，嘴唇剛碰到皮膚就收回來了。但她在退回來的時候被他握住了手腕。
「周日。」他說，「去嗎。」
「去。」
周日上午十點半欒念來接她。他今天穿得比去她家那天更正式，一件黑色高領薄毛衣外面搭了深灰色羊毛外套，頭髮打理得比平時更整齊，髮際線邊緣有一道很細微的梳理痕跡。尚之桃上了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外套領子後面折進去的一個商標翻出來。
「這衣服新的？」
「昨天買的。」
「你為了回家吃飯買了件新衣服。」
欒念發動車子沒接話，但方向盤上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泛了白。尚之桃把手搭上去覆在他指節上，他沒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欒念的父母住在城東一個老式知識分子小區，六層樓但這次有電梯。尚之桃跟著他上了三樓，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抬手敲門。尚之桃看著他的後腦勺覺得有點好笑——欒念這個人在任何甲方會議室里都能推門就進、坐下就談、談完就走，但站在自己父母家門口的時候居然要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後面，個子不高，頭髮花白但梳得很利落，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上衣，戴著一副細框老花鏡。她看見欒念先說了聲「來了」，目光立刻越過他肩膀落在了尚之桃身上。
「阿姨好。」尚之桃點了下頭。
欒念的媽媽把老花鏡摘了，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她側身讓開了門，聲音比尚之桃預想的輕快很多。「進來進來，外面冷。拖鞋在鞋櫃裡，我昨天新買的。」
尚之桃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兩盤水果和一碟瓜子，電視開著但音量調得很低。沙發旁邊有個書架，架上擺滿了書，從文學到歷史到幾本厚厚的外文著作。窗台上放了四五盆綠植，每一盆都長得很好。
「坐。」欒念的媽媽端著兩杯茶從廚房出來，把杯子擱在尚之桃面前的時候近距離看了她一眼。這次看得很直接，從眉毛到眼睛到鼻樑，然後笑了。「比照片上好看。」
尚之桃端起茶杯說了聲謝謝。欒念坐在她旁邊單人沙發扶手上，平時筆挺的坐姿今天微微鬆了一些，手肘搭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著。他媽媽看了他一眼。
「你去廚房把菜端出來。」
欒念看了尚之桃一眼，站起來進了廚房。客廳里剩下兩個女人，電視裡放著午間新聞，聲音壓得很低。欒念的媽媽在沙發對面坐下來，重新戴上老花鏡但沒有拿起任何東西看，就是隔著鏡片看著尚之桃。
「你跟小念認識多久了。」
「工作上有六年多了。」尚之桃把茶杯擱回茶几上，「在一起沒多久。」
欒念的媽媽點了點頭。她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他這個人嘴巴笨。什麼事情都悶著。我跟他說了多少回了，他就是改不了。」
尚之桃笑了一下。「現在好一些了。」
「你治的他？」老太太的目光透過老花鏡片直直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做了一輩子教師的人才有的篤定和直接。
尚之桃想了想。「不算治。是他自己想改。」
欒念的媽媽看了她兩秒，然後摘下眼鏡笑了。那個笑容跟她兒子嘴角那條紋路彎起來的弧度一模一樣，只是舒展得多。
「那就好。」她站起來往廚房走，「你們聊你們的，我去看看湯。」
午飯吃得安靜。欒念的父親是個瘦高的老人，話不多，戴著和妻子同款的老花鏡，吃飯的時候偶爾問尚之桃兩句工作上的事。尚之桃回答的時候欒念在旁邊安靜地扒飯，但每次她說完一段話他都會偏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被為難。
他媽媽全程在給尚之桃夾菜，夾到第三次的時候欒念終於開口了：「媽，她碗裡堆不下了。」
他媽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我給我兒媳婦夾菜你也有意見？」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欒念的父親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吃。欒念耳朵紅了但沒反駁。尚之桃低頭把碗裡一塊紅燒肉夾起來吃了，咽下去之後側頭看了欒念一眼。他的耳朵紅已經從耳尖蔓延到了耳垂和耳根。
飯後尚之桃幫著收碗，欒念的媽媽把她推出了廚房。「你去坐著，讓小念來。」欒念被他媽拽進廚房洗碗，尚之桃坐在客廳沙發上陪他父親看電視。老人不怎麼說話，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小念以前不太帶人回來。」
尚之桃轉頭看他。老人的目光還落在電視屏幕上。「你是第一個。」
尚之桃不知道接什麼，老人也沒等她接話，自己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新聞了。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細響，夾著欒念和他媽媽低低的對話聲，隔著一道門聽得模糊，但尚之桃聽見了他媽媽笑了一聲，然後是欒念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很多。
走的時候欒念的媽媽往尚之桃手裡塞了一個小盒子。「自己做的桂花糖，拿回去泡水喝。」尚之桃接過來道了謝。欒念站在門口穿外套，他媽媽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下次來別買那些東西了。」老太太說，「把人帶回來就行。」
欒念扣外套扣子的手頓了一下。「知道了。」
下樓的時候尚之桃走在前面，欒念跟在後面。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她回頭，他站在比她矮一級的台階上，所以兩個人視線差不多平齊。
「我媽很喜歡你。」他說。
「看出來了。」
「我爸也是。」
「他都沒跟我說幾句話。」
欒念看著她。「他洗了三個茶杯。」他說，「你進門之後他洗的。平時家裡來客人他只洗兩個。」
尚之桃看著他的眼睛。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兩個人站在拐角說話的聲音很輕，燈已經暗了，只有二樓窗戶里透進來的一點午後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欒念。」
「你家裡人挺好的。」她伸手把他外套肩線上沾的一根碎毛捻掉，「下次什麼時候來。」
欒念看著她。他嘴角那條紋路在暗光里慢慢彎起來，這次沒有沉下去。
「隨你。」
尚之桃把手裡那盒桂花糖舉起來晃了晃。「那得看這盒糖能喝多久。」
欒念握住她晃盒子的那隻手，手指從她指縫間扣進去。他往下走了一步，站到了她旁邊那級台階上，另一隻手伸出來搭在她後腰的位置，掌心隔著外套貼著她腰窩那一小片地方。
「喝完再來拿。」他說。聲音很低，在安靜的樓道里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我媽那兒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