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團建
項目過會那天下午，投資方那邊發了個紅包在群里，附了一句話："慶祝第一階段順利驗收，這個周末安排個團建，費用我這邊出。"底下緊跟著秦嶼的消息："地方我定了，郊區溫泉度假村，包了整棟。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可帶家屬。"
尚之桃看到"可帶家屬"三個字的時候正在喝水，嗆了一口。
她擦了擦嘴角把手機擱在桌上平復了五秒。群里已經炸了，小陳連發了八個表情包，李薇在問要不要帶泳衣，欒念那邊的人安靜如雞。尚之桃翻了翻群成員列表，欒念的頭像在倒數第二行，沒發任何消息。
周六早上七點半，大巴從公司樓下出發。尚之桃拎了個小行李箱上車的時候掃了一圈，欒念的人坐在後排，他本人還沒到。她選了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薇在她旁邊，小陳在後面一排跟人聊天。
大巴快發動的時候車門又開了。欒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休閒褲上了車，左手拎了個雙肩包，右手端著一杯咖啡。他掃了一眼車廂，目光在尚之桃坐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後徑直走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一個人坐下開始看手機。
尚之桃看著他在後視鏡里的倒影，低頭笑了笑沒說話。
路上一個半小時，大巴里熱鬧得像春遊。小陳帶了一副撲克牌在最後面開了局鬥地主，李薇靠窗睡著了，欒念全程戴著耳機看窗外。尚之桃中途回頭看了一眼，他耳朵里塞著白色耳機線，側臉對著窗戶，下頜線在高速路忽明忽暗的光線里起起伏伏。
她轉回來之後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欒念的消息："你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曬。"
她回："我塗了你買的防曬。"
隔了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到了之後活動分組，別跟他們抽籤坐一桌。"
"為什麼。"
"我會抽到跟你一桌。"
尚之桃看著那行字抿了一下嘴角。她鎖了屏幕沒回，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閉了眼。玻璃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隔著薄薄的針織衫布料貼在她太陽穴上，溫熱的。
到了度假村之後果然是秦嶼包場的那棟。白牆灰瓦的三層小樓坐落在山腳下，門口一個大院子擺著燒烤架和長桌，遠處是冒著薄霧的溫泉湯池。秦嶼本人已經到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休閒西裝站在門口迎著大家往裡走，看見尚之桃下車遠遠地擺了擺手。
"尚總！房間都安排好了，雙人間，你們女生分了一樓東側，男生二樓西側。"
尚之桃拎著箱子往裡走的時候經過了欒念身邊。他正在低頭翻手機，衛衣帽子扣在頭頂，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一小截耳廓被風吹得微微泛紅。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眼，視線在她臉上落了一瞬又垂下去，但她看見他攥著手機的那根拇指在屏幕邊緣反覆碾了兩下。
入住安頓之後是自由活動。尚之桃換了身墨綠色的寬鬆衛衣和短褲，趿著拖鞋去院子裡吃燒烤。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炭火味混著孜然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里飄散開，幾盞暖黃色的串燈從屋檐下拉到院牆邊，照亮了長桌上擺滿的肉串和啤酒罐。
她端了一盤烤好的雞翅在長桌角落坐下，剛咬了一口就有人坐到了對面。秦嶼拿了一罐啤酒沖她舉了舉。"敬你，項目過會順利。"
"敬大家。"她拿自己的礦泉水跟他碰了一下。
秦嶼喝了一口放下罐子，目光落在那盤雞翅上。"你吃辣嗎？"
"還行。"
他從桌上拿了一把撒了辣椒粉的羊肉串推過來。"這個比雞翅好吃。烤了八分熟，外層焦了裡面還嫩著。"他吃了一口自己手裡那串，嚼了兩下咽了，"你要是覺得辣我去給你拿杯奶。"
"不用——"
"不麻煩。"秦嶼已經站起來了，三兩步走到院子另一頭的飲料台端了一杯牛奶回來擱在她面前。他坐回去的時候隨意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其他人，視線在某個方向頓了一下又移開，低頭繼續吃串。
尚之桃順著剛才他看的方向瞟了一眼。欒念在院子另一側的陰影里站著，手裡端著一杯白水，旁邊站著李薇在跟他說話。他側著身面對李薇的方向，似乎在聽她講什麼專業相關的東西，但尚之桃注意到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往她這邊掃一下，頻率穩定得像是上了發條。
她低頭喝了口牛奶，然後摸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你站那麼遠，李薇跟你聊什麼了。"
對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往她這邊瞥了一下。回過來的消息："她在跟我說視覺改稿的事。"
"你聽完沒有。"
"聽完了。現在在計時。"
"計什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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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他旁邊第幾分鐘了。"
尚之桃看著屏幕笑出了聲。秦嶼在對面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事。"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吃串，"你那個辣椒粉確實挺香的，哪兒買的。"
秦嶼正要回答，李薇忽然從院子另一頭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拍了一下尚之桃的肩膀："桃姐桃姐！剛才我跟欒總聊完他說周末這兩天他要跟咱們隊一起活動，他不跟那邊的人坐一桌了！"
尚之桃手裡的雞翅停了一拍。"他說的？"
"對啊他說——"李薇轉頭往後看了一眼，欒念正端著水杯往這邊走，步伐不快不慢，衛衣帽子摘了，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翹起來幾根。他走到長桌旁邊的時候很自然地拉開尚之桃右邊的椅子坐下來，把水杯擱在桌上。
"欒總你坐這兒啊？"李薇問。
"那邊吵。"他偏頭看了一眼秦嶼，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秦總這個院子選得好，挺安靜的角落。"
秦嶼咬著羊肉串笑了一下。"欒總喜歡安靜的話，二樓露台還有個位置，能看整片山景。"
"坐這兒挺好。"欒念轉回去拿了一根桌上的羊肉串，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他吃第二口的時候視線落在桌面上尚之桃面前那杯牛奶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尚之桃在桌底下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鞋。他握串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吃。
之後那一個小時院子裡越來越熱鬧。小陳組織了真心話大冒險的局，拉著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中間點了一盞露營燈。尚之桃被李薇拽著坐進了圈裡，欒念坐在她斜對面，中間隔了三四個人。秦嶼坐在尚之桃左邊，光線在每個人臉上晃來晃去，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玩了兩輪之後小陳轉瓶子，瓶口對準了秦嶼。"秦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秦嶼笑著攤了攤手。"真心話吧，你們問。"
小陳眼睛一亮："有沒有喜歡的人！現在！"
全場起鬨。秦嶼往後靠了靠，手撐著身後的草地，目光往尚之桃的方向瞟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來。他笑了一下，坦坦蕩蕩地回了一句："有。不過人家不喜歡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又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誰啊誰啊""秦總你這麼優秀還追不到人啊""不行不行這算大冒險了必須再罰一個！"
秦嶼拎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罰完了。"
尚之桃低頭拔地上的草。她能感覺到斜對面有一道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她不抬頭也知道是誰的。她把手裡拔下來的那根草莖在指間繞了兩圈，鬆手讓它落回草地上。
瓶子又轉了幾輪。第七輪的時候瓶口對準了欒念。院子裡安靜了一拍——欒念這個人平時給所有人的印象就是"生人勿近"，大家顯然沒人敢往他身上招呼真心話。
小陳壯著膽子舉了舉啤酒罐："欒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欒念坐在露營燈的光圈邊緣。他靠著背後的柱子坐得很隨意，一雙長腿在身前交叉著，手裡轉著那杯已經空了的水杯。他抬眼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小陳。
"大冒險。"
全場倒吸了一口氣。小陳興奮得差點把啤酒潑了："那那那——欒總你選一個在場的人抱一下吧！就一下！擁抱！"
尚之桃假裝低頭整理衛衣的袖口。她的餘光感覺到欒念的視線穿過那盞露營燈昏黃的燈暈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他看任何其他人長了兩倍。院子裡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他選。
欒念站起來的時候尚之桃抬頭了。他越過坐在中間的三個人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在離她還有半個人的距離時停住了。他彎下腰，伸手——拍了拍她旁邊李薇的肩膀，輕輕一攬，攬了不到半秒就鬆開了。
"好了。"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薇被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定住了，手裡的燒烤簽子啪嗒掉在草地上。"欒、欒總你你你抱我幹嗎啊——"
"你離得最近。"
院子裡笑翻了。尚之桃跟著人群笑了兩聲，但她在笑的時候看了一眼欒念。他在露燈昏黃的光線里端坐著，嘴角那一條紋路浮著，目光落在院子某處虛空的方向。但她看見了——他從她面前走過去再走回來的那兩步之間，左手小指輕輕掃過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邊緣。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全身心都在感知他的接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把手收回去蜷在掌心裡。那一小塊被他小指掃過的皮膚燙得不行，像被火柴尾端颳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尚之桃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李薇已經鑽進了被窩刷手機。她正往臉上拍乳液，手機亮了。欒念的消息："明天早上七點，後山步道，陪我走走。"
尚之桃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閉眼的李薇，回了一個字："好。"
她躺下之後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他發了兩個字組合成的句子，沒加標點符號。她以前跟他工作郵件往來了幾年，這人發郵件連問候語都省了，但晚上發私人消息的時候偶爾會漏出一點跟白天不一樣的東西——比如這條消息里的"陪我"，比如那句"我信任你"，比如上次他說"你先走"的時候後面跟了個句號，她卻覺得那個句號像一顆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核。
她側過身把手機擱在枕頭底下，閉了眼。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截暖黃色的光，在她視線邊緣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著那道線慢慢眨了幾下眼，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尚之桃輕手輕腳地下床出了房間。山裡的晨風帶著濕漉漉的草木氣息撲在臉上，她裹緊外套沿著石子路走到後山步道入口，看見欒念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也換了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帽檐壓著額前的碎發，手裡拎著兩杯豆漿，熱氣從杯蓋孔里冒出來細白的煙。
他把一杯豆漿遞過來。她接了，兩個人沿著步道往山上走。
步道兩側是落葉松和低矮灌木叢，露水掛在葉尖上把晨光折射成碎碎的小片。走了七八分鐘誰都沒說話，就聽著腳下的碎石和深秋落葉被踩碎的沙沙聲。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觀景台時欒念停下來了，轉身靠在欄杆上看她。
尚之桃咬著豆漿杯的吸管靠到他旁邊。山腳下那棟白牆灰瓦的房子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塊，院子裡的串燈還亮著，在晨霧裡變成一串模糊的黃點。
"昨晚那個大冒險，"她吸完一口豆漿開口，"你抱李薇的時候擦著我手背了。"
欒念沒否認。他把自己那杯豆漿喝完了，空杯攥在手裡捏扁了。"嗯。"
"故意的？"
"嗯。"
尚之桃偏頭看他。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剛爬過那片落葉松的樹梢，斜著切在欒念的半張臉上。他側臉被那層淺金色的光鍍得線條分明，帽檐下面的頭髮被風掀起來幾根，亂蓬蓬地翹著。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她說。
欒念把捏扁的豆漿杯塞進衝鋒衣口袋裡，轉過身正對著她。他抬手把她被風吹到嘴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停了一秒。
"你昨晚發消息說'好'的時候，"他聲音低低的，被山風攪得有些散，"我想了一晚上今天要跟你說什麼。"
"想到了嗎。"
"想到了。"欒念看著她，晨光把他瞳孔的顏色照得很淺很透。"昨晚那句話我改一下。"
"哪句。"
"秦嶼說的那句。他說有喜歡的人但人家不喜歡他。"欒念把手從她耳後收回來，垂在身側。"我要說的是——有喜歡的人。人家也喜歡我。"
尚之桃看著他。晨風從兩棵落葉松之間穿過來，帶著露水和草葉的味道濕漉漉地掃過兩個人的臉。她伸手把他衝鋒衣拉鏈上面折進去的一小塊衣領翻了出來，指尖沿著那截翻正的領口慢慢滑到他的頸側。
"你今天怎麼不躲了。"她問。
"不躲了。"他握住她停在他頸側的手，拇指蹭著她指根那一小片皮膚，"昨天晚上想通了。團建結束回去之後我把你介紹給所有人。"
尚之桃的手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他把她拉近了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從秦嶼開始。從你團隊到我的團隊。所有需要知道的人。"
她仰頭看著他。晨光已經越過了樹梢鋪滿了整個觀景台，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團完整的深色。她站在他胸口的陰影里，聞到他衝鋒衣上那種乾淨的棉布味和晨風混在一起的清涼氣息。
"那今晚回去之後，"她說，"你請我吃頓好的。"
"吃什麼。"
"你上次說的那家麵館。"
"晚上不開門。"
"那就換一家。"她退後半步拉住了他的手，轉身往山下走。"你請客，我負責讓別人知道你是誰的人。"
欒念被她拉著下了兩級台階。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那條紋路越浮越深，最後終於彎成了一個完全的弧形。他的腳步跟上來跟她並排走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
"好。"
尚之桃看到"可帶家屬"三個字的時候正在喝水，嗆了一口。
她擦了擦嘴角把手機擱在桌上平復了五秒。群里已經炸了，小陳連發了八個表情包，李薇在問要不要帶泳衣，欒念那邊的人安靜如雞。尚之桃翻了翻群成員列表，欒念的頭像在倒數第二行，沒發任何消息。
周六早上七點半，大巴從公司樓下出發。尚之桃拎了個小行李箱上車的時候掃了一圈，欒念的人坐在後排，他本人還沒到。她選了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薇在她旁邊，小陳在後面一排跟人聊天。
大巴快發動的時候車門又開了。欒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休閒褲上了車，左手拎了個雙肩包，右手端著一杯咖啡。他掃了一眼車廂，目光在尚之桃坐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後徑直走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一個人坐下開始看手機。
尚之桃看著他在後視鏡里的倒影，低頭笑了笑沒說話。
路上一個半小時，大巴里熱鬧得像春遊。小陳帶了一副撲克牌在最後面開了局鬥地主，李薇靠窗睡著了，欒念全程戴著耳機看窗外。尚之桃中途回頭看了一眼，他耳朵里塞著白色耳機線，側臉對著窗戶，下頜線在高速路忽明忽暗的光線里起起伏伏。
她轉回來之後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欒念的消息："你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曬。"
她回："我塗了你買的防曬。"
隔了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到了之後活動分組，別跟他們抽籤坐一桌。"
"為什麼。"
"我會抽到跟你一桌。"
尚之桃看著那行字抿了一下嘴角。她鎖了屏幕沒回，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閉了眼。玻璃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隔著薄薄的針織衫布料貼在她太陽穴上，溫熱的。
到了度假村之後果然是秦嶼包場的那棟。白牆灰瓦的三層小樓坐落在山腳下，門口一個大院子擺著燒烤架和長桌，遠處是冒著薄霧的溫泉湯池。秦嶼本人已經到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休閒西裝站在門口迎著大家往裡走，看見尚之桃下車遠遠地擺了擺手。
"尚總！房間都安排好了，雙人間，你們女生分了一樓東側，男生二樓西側。"
尚之桃拎著箱子往裡走的時候經過了欒念身邊。他正在低頭翻手機，衛衣帽子扣在頭頂，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一小截耳廓被風吹得微微泛紅。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眼，視線在她臉上落了一瞬又垂下去，但她看見他攥著手機的那根拇指在屏幕邊緣反覆碾了兩下。
入住安頓之後是自由活動。尚之桃換了身墨綠色的寬鬆衛衣和短褲，趿著拖鞋去院子裡吃燒烤。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炭火味混著孜然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里飄散開，幾盞暖黃色的串燈從屋檐下拉到院牆邊，照亮了長桌上擺滿的肉串和啤酒罐。
她端了一盤烤好的雞翅在長桌角落坐下，剛咬了一口就有人坐到了對面。秦嶼拿了一罐啤酒沖她舉了舉。"敬你，項目過會順利。"
"敬大家。"她拿自己的礦泉水跟他碰了一下。
秦嶼喝了一口放下罐子，目光落在那盤雞翅上。"你吃辣嗎？"
"還行。"
他從桌上拿了一把撒了辣椒粉的羊肉串推過來。"這個比雞翅好吃。烤了八分熟，外層焦了裡面還嫩著。"他吃了一口自己手裡那串，嚼了兩下咽了，"你要是覺得辣我去給你拿杯奶。"
"不用——"
"不麻煩。"秦嶼已經站起來了，三兩步走到院子另一頭的飲料台端了一杯牛奶回來擱在她面前。他坐回去的時候隨意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其他人，視線在某個方向頓了一下又移開，低頭繼續吃串。
尚之桃順著剛才他看的方向瞟了一眼。欒念在院子另一側的陰影里站著，手裡端著一杯白水，旁邊站著李薇在跟他說話。他側著身面對李薇的方向，似乎在聽她講什麼專業相關的東西，但尚之桃注意到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往她這邊掃一下，頻率穩定得像是上了發條。
她低頭喝了口牛奶，然後摸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你站那麼遠，李薇跟你聊什麼了。"
對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往她這邊瞥了一下。回過來的消息："她在跟我說視覺改稿的事。"
"你聽完沒有。"
"聽完了。現在在計時。"
"計什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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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他旁邊第幾分鐘了。"
尚之桃看著屏幕笑出了聲。秦嶼在對面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事。"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吃串，"你那個辣椒粉確實挺香的，哪兒買的。"
秦嶼正要回答，李薇忽然從院子另一頭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拍了一下尚之桃的肩膀："桃姐桃姐！剛才我跟欒總聊完他說周末這兩天他要跟咱們隊一起活動，他不跟那邊的人坐一桌了！"
尚之桃手裡的雞翅停了一拍。"他說的？"
"對啊他說——"李薇轉頭往後看了一眼，欒念正端著水杯往這邊走，步伐不快不慢，衛衣帽子摘了，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翹起來幾根。他走到長桌旁邊的時候很自然地拉開尚之桃右邊的椅子坐下來，把水杯擱在桌上。
"欒總你坐這兒啊？"李薇問。
"那邊吵。"他偏頭看了一眼秦嶼，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秦總這個院子選得好，挺安靜的角落。"
秦嶼咬著羊肉串笑了一下。"欒總喜歡安靜的話，二樓露台還有個位置，能看整片山景。"
"坐這兒挺好。"欒念轉回去拿了一根桌上的羊肉串，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他吃第二口的時候視線落在桌面上尚之桃面前那杯牛奶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尚之桃在桌底下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鞋。他握串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吃。
之後那一個小時院子裡越來越熱鬧。小陳組織了真心話大冒險的局，拉著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中間點了一盞露營燈。尚之桃被李薇拽著坐進了圈裡，欒念坐在她斜對面，中間隔了三四個人。秦嶼坐在尚之桃左邊，光線在每個人臉上晃來晃去，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玩了兩輪之後小陳轉瓶子，瓶口對準了秦嶼。"秦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秦嶼笑著攤了攤手。"真心話吧，你們問。"
小陳眼睛一亮："有沒有喜歡的人！現在！"
全場起鬨。秦嶼往後靠了靠，手撐著身後的草地，目光往尚之桃的方向瞟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來。他笑了一下，坦坦蕩蕩地回了一句："有。不過人家不喜歡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又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誰啊誰啊""秦總你這麼優秀還追不到人啊""不行不行這算大冒險了必須再罰一個！"
秦嶼拎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罰完了。"
尚之桃低頭拔地上的草。她能感覺到斜對面有一道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她不抬頭也知道是誰的。她把手裡拔下來的那根草莖在指間繞了兩圈，鬆手讓它落回草地上。
瓶子又轉了幾輪。第七輪的時候瓶口對準了欒念。院子裡安靜了一拍——欒念這個人平時給所有人的印象就是"生人勿近"，大家顯然沒人敢往他身上招呼真心話。
小陳壯著膽子舉了舉啤酒罐："欒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欒念坐在露營燈的光圈邊緣。他靠著背後的柱子坐得很隨意，一雙長腿在身前交叉著，手裡轉著那杯已經空了的水杯。他抬眼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小陳。
"大冒險。"
全場倒吸了一口氣。小陳興奮得差點把啤酒潑了："那那那——欒總你選一個在場的人抱一下吧！就一下！擁抱！"
尚之桃假裝低頭整理衛衣的袖口。她的餘光感覺到欒念的視線穿過那盞露營燈昏黃的燈暈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他看任何其他人長了兩倍。院子裡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他選。
欒念站起來的時候尚之桃抬頭了。他越過坐在中間的三個人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在離她還有半個人的距離時停住了。他彎下腰，伸手——拍了拍她旁邊李薇的肩膀，輕輕一攬，攬了不到半秒就鬆開了。
"好了。"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薇被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定住了，手裡的燒烤簽子啪嗒掉在草地上。"欒、欒總你你你抱我幹嗎啊——"
"你離得最近。"
院子裡笑翻了。尚之桃跟著人群笑了兩聲，但她在笑的時候看了一眼欒念。他在露燈昏黃的光線里端坐著，嘴角那一條紋路浮著，目光落在院子某處虛空的方向。但她看見了——他從她面前走過去再走回來的那兩步之間，左手小指輕輕掃過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邊緣。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全身心都在感知他的接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把手收回去蜷在掌心裡。那一小塊被他小指掃過的皮膚燙得不行，像被火柴尾端颳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尚之桃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李薇已經鑽進了被窩刷手機。她正往臉上拍乳液，手機亮了。欒念的消息："明天早上七點，後山步道，陪我走走。"
尚之桃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閉眼的李薇，回了一個字："好。"
她躺下之後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他發了兩個字組合成的句子，沒加標點符號。她以前跟他工作郵件往來了幾年，這人發郵件連問候語都省了，但晚上發私人消息的時候偶爾會漏出一點跟白天不一樣的東西——比如這條消息里的"陪我"，比如那句"我信任你"，比如上次他說"你先走"的時候後面跟了個句號，她卻覺得那個句號像一顆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核。
她側過身把手機擱在枕頭底下，閉了眼。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截暖黃色的光，在她視線邊緣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著那道線慢慢眨了幾下眼，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尚之桃輕手輕腳地下床出了房間。山裡的晨風帶著濕漉漉的草木氣息撲在臉上，她裹緊外套沿著石子路走到後山步道入口，看見欒念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也換了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帽檐壓著額前的碎發，手裡拎著兩杯豆漿，熱氣從杯蓋孔里冒出來細白的煙。
他把一杯豆漿遞過來。她接了，兩個人沿著步道往山上走。
步道兩側是落葉松和低矮灌木叢，露水掛在葉尖上把晨光折射成碎碎的小片。走了七八分鐘誰都沒說話，就聽著腳下的碎石和深秋落葉被踩碎的沙沙聲。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觀景台時欒念停下來了，轉身靠在欄杆上看她。
尚之桃咬著豆漿杯的吸管靠到他旁邊。山腳下那棟白牆灰瓦的房子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塊，院子裡的串燈還亮著，在晨霧裡變成一串模糊的黃點。
"昨晚那個大冒險，"她吸完一口豆漿開口，"你抱李薇的時候擦著我手背了。"
欒念沒否認。他把自己那杯豆漿喝完了，空杯攥在手裡捏扁了。"嗯。"
"故意的？"
"嗯。"
尚之桃偏頭看他。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剛爬過那片落葉松的樹梢，斜著切在欒念的半張臉上。他側臉被那層淺金色的光鍍得線條分明，帽檐下面的頭髮被風掀起來幾根，亂蓬蓬地翹著。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她說。
欒念把捏扁的豆漿杯塞進衝鋒衣口袋裡，轉過身正對著她。他抬手把她被風吹到嘴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停了一秒。
"你昨晚發消息說'好'的時候，"他聲音低低的，被山風攪得有些散，"我想了一晚上今天要跟你說什麼。"
"想到了嗎。"
"想到了。"欒念看著她，晨光把他瞳孔的顏色照得很淺很透。"昨晚那句話我改一下。"
"哪句。"
"秦嶼說的那句。他說有喜歡的人但人家不喜歡他。"欒念把手從她耳後收回來，垂在身側。"我要說的是——有喜歡的人。人家也喜歡我。"
尚之桃看著他。晨風從兩棵落葉松之間穿過來，帶著露水和草葉的味道濕漉漉地掃過兩個人的臉。她伸手把他衝鋒衣拉鏈上面折進去的一小塊衣領翻了出來，指尖沿著那截翻正的領口慢慢滑到他的頸側。
"你今天怎麼不躲了。"她問。
"不躲了。"他握住她停在他頸側的手，拇指蹭著她指根那一小片皮膚，"昨天晚上想通了。團建結束回去之後我把你介紹給所有人。"
尚之桃的手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他把她拉近了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從秦嶼開始。從你團隊到我的團隊。所有需要知道的人。"
她仰頭看著他。晨光已經越過了樹梢鋪滿了整個觀景台，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團完整的深色。她站在他胸口的陰影里，聞到他衝鋒衣上那種乾淨的棉布味和晨風混在一起的清涼氣息。
"那今晚回去之後，"她說，"你請我吃頓好的。"
"吃什麼。"
"你上次說的那家麵館。"
"晚上不開門。"
"那就換一家。"她退後半步拉住了他的手，轉身往山下走。"你請客，我負責讓別人知道你是誰的人。"
欒念被她拉著下了兩級台階。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那條紋路越浮越深，最後終於彎成了一個完全的弧形。他的腳步跟上來跟她並排走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