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嶼
新項目是在十月中旬落定的。
尚之桃公司的第二季度業績比預算翻了一倍，投資方那邊推了一個新的合作方過來，說是"資源互補，強強聯合"。對接郵件發到她郵箱的時候附了對方團隊簡介，她翻到創始人那一頁停住了。
秦嶼。二十七歲，科技公司出身的連續創業者，三年前從海外回來做了一家新消費品牌孵化器，兩年融資三輪，業內口碑不錯。照片上的男人眉骨高，笑起來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白牙，就是那種一看就讓人放鬆的、沒什麼攻擊性的長相。
第一次線下碰面安排在對方公司的會議室。尚之桃帶著團隊進門的時候秦嶼已經站在門口等了，白襯衫牛仔褲，袖子卷到肘彎，手腕上戴著一塊運動款的手錶。他伸出手來握她的時候手掌乾燥溫熱，力度適中有彈性，鬆開時還朝她笑了一下。
"久聞尚總大名。看過你們最近那個全案，執行落地特別漂亮。"
"秦總過獎了。"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秦嶼的表達方式跟欒念完全相反，全程都在點頭和肯定，有意見也先夸一句再提建議。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遇到尚之桃講解關鍵部分還會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幾筆。散會的時候他把她們送到電梯口，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他忽然用手擋了一下門縫。
"尚總，晚上有空嗎？想再聊聊後續排期的細節——正好我公司樓下有家不錯的日料。"
尚之桃看了他一眼，他靠電梯門邊站著，笑容坦蕩自然，嘴角彎著一個讓人覺得拒絕他好像不太禮貌的弧度。
"今晚有安排了，"她笑了笑，"要不先排期郵件溝通？"
"行。"秦嶼鬆了手，電梯門緩緩合攏前他沖她擺了擺手，"下次提前約。"
回公司的路上小陳在后座跟李薇咬耳朵："這個秦總好年輕啊，看著比桃姐還小兩歲吧。"
尚之桃低頭看手機。欒念半小時前發了一張圖片過來，是他桌上那台銀灰色舊電腦的屏幕，上面放著一份她今天發他的方案批註版。底下跟了一行字："這裡改了三個地方，你自己看。"
她回了個"好"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之後兩周秦嶼約了她四次。前兩次是工作匯報加簡餐，第三次是項目階段性慶祝在酒吧包了個卡座，他端著酒坐在她旁邊聊了一個多小時的行業洞察，從供應鏈聊到直播電商的底層邏輯。他發現她喝酒只喝前三分之一杯就開始以茶代酒之後，就把自己那杯也換成了烏龍茶。
"尚總喝水我喝水，"他捏著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同甘共苦。"
第四次是秦嶼直接來她公司樓下等她了。小陳從窗戶里往下瞄了一眼就衝進來匯報："桃姐樓下停了一輛保時捷，一個帥哥靠在車門上刷手機，是不是找你的？"
尚之桃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秦嶼穿了件深綠色的飛行員夾克，靠在灰色車身上，手裡拿了兩個紙袋——一個星巴克的，另一個看不出是什麼。他仰頭看見她的窗戶，衝上面晃了晃手裡的咖啡袋。
她下樓的時候秦嶼把咖啡遞過來，另一隻紙袋也遞了過來。"剛巧路過一家店看著挺適合你，順手買的。"她打開看了一眼，一條絲巾，霧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秦總這'順手'也挺講究。"
秦嶼笑著把絲巾包裝合上了，"你不收也行，擱我車裡也是個擺設，我看著堵心。"他拉開車門偏了偏頭，"真不賞臉吃個飯？今天不是工作，純粹交個朋友。"
尚之桃捏著咖啡杯站了一會兒。她把絲巾袋放進自己包里，拉鏈拉上了。"行。但飯我請。上次那個日料是你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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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我請，下頓你請。"
那天晚飯吃得很舒服。秦嶼挑了一家安靜的本幫菜館，包間不大但是靠窗，窗外能看到一片老城區的瓦頂。他聊起自己的創業經歷，語氣輕描淡寫的，把吃了兩次閉門羹和資金鍊險些斷裂的事都當笑話講。尚之桃聽著夾菜的間隙問了一句："那最難的那段時間怎麼撐過來的。"
秦嶼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就想著如果明天就垮了，今天也要把最後一件事做好。"他笑了笑，"聽起來特別雞湯對吧，但真的做起來就靠這個。"
尚之桃低頭夾了一塊排骨。她的手機亮了一下，欒念的消息："今晚回來吃飯嗎？我煮了湯。"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秦嶼，回了三個字："在外面。"
對面秒回："跟誰。"
她又看了一眼秦嶼。他正低頭剝一隻蝦，指甲剪得圓潤乾淨，剝完的蝦殼整齊地碼在骨碟邊沿，蝦肉放進她的碗裡。"嘗嘗，這家店招牌菜就是這油爆蝦。"
"謝謝。"尚之桃把蝦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她把手機屏幕按滅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飯後秦嶼送她到小區門口，車子停穩之後他側過身看著她。
"尚總，我知道你在跟什麼人相處。"他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收了一點玩世不恭的光。"我沒想插什麼隊。就是想讓你知道，如果那個人不合適——我這邊隨時留了位子。"
尚之桃靠在副駕椅背上偏頭看他。路燈從車窗外打進來，把他眉骨投下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的表情認真且坦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秦總——"
"叫我秦嶼就行。"
"秦嶼。"她頓了一下，"你說的話我收到了。謝謝你。但現在那個位置有人坐著，而且坐得挺好的。"
秦嶼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露了一排白牙的那種，伸手拍了拍方向盤。"行，我就問一嘴，問完就踏實了。"他推開車門下去幫她開了門，"那位置我暫時不惦記。但你以後要是換人了，記得告訴我。"
"不會換。"
"萬一呢。"
尚之桃下了車站穩了，彎腰衝車窗里又說了一句："謝謝晚飯。絲巾我收著了，下次換個方式還你禮。"
"行。"秦嶼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擺了擺手，"那說好了，下頓你請。"
車子走了之後尚之桃站在小區門口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扔進了垃圾桶。她走進單元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欒念發了一條新消息。她一邊等電梯一邊點開看。
"湯保溫在灶台上。我有點事出去一趟，晚回來。"
她用指紋解了鎖推開門。客廳燈開著，廚房暖黃色的燈也亮著，灶台上擱著一隻砂鍋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她走過去掀開蓋子，一鍋冬瓜排骨湯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油光。
她把砂鍋蓋回去，給自己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慢慢喝。湯燉得正好，冬瓜入口即化，排骨的骨頭縫裡都滲著肉香。她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掏出手機看了欒念那條消息的時間，四十分鐘前發的。
她正猶豫要不要問他在哪兒，玄關傳來密碼鎖轉動的嘀嘀聲。門開了，欒念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她站在餐桌旁邊，把塑膠袋擱在桌上。
"湯喝了？"他問。
"喝了。"尚之桃看了一眼那個袋子，"你又買什麼了。"
欒念從袋子裡掏出一盒新的蘇打餅乾放在桌上，接著是一袋橘子軟糖，接著是一支防曬霜——和她上次在洗手台看見那個牌子一模一樣的備用裝。"路過超市。"
尚之桃靠在餐桌邊沿看著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碼進廚房柜子里。他彎腰把軟糖擱進零食櫃的時候她看見了，他後腰那塊襯衫下擺抽出來了一小截。
"你七點發的消息說你煮了湯，"她開口，"我回你說在外面。你沒回。"
欒念直起身把櫃門關上轉過身來。他的手在櫃門上搭了半秒。"回你了，"他說，"隔了十分鐘。"
"你說湯保溫在灶台上，你出去一趟。"
"嗯。"
"去哪兒了。"
欒念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他低頭看著她，下巴微微收著。玄關的燈和廚房的暖光在他側臉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他站在光里看著她，嘴唇抿了一下。
"去你公司樓下了。"
尚之桃沒說話。
"看見秦嶼的車停在樓下。"欒念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放在她身側桌沿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壓著木板的邊沿泛白。"八點走的。你們去吃飯了。"
尚之桃低頭看著桌沿他那幾根泛白的指節。她伸手覆上去，指尖從他指縫間插進去，和他一起壓著桌沿。"是去吃飯了。他約了四次，我推了三次，第四次覺得再推不太禮貌就去了。"
欒念沒吭聲。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反扣住了她的。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留了位子。"尚之桃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圈。"我說那個位子有人坐了。"
欒念的手指收緊了。他垂著眼看她，那雙在暖光燈下偏琥珀色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翻湧了很久又慢慢沉澱。他的呼吸比進門的深了一些，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緩緩落下去。
"那他說什麼。"他嗓子有點啞。
"他說行，暫時不惦記。"尚之桃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抬手碰了一下他下巴，"你今晚是去我公司樓下等他走了才回來的？"
欒念的喉結滾了一下。"嗯。"
"他八點走的，你九點二十才到家。"她歪了歪頭看他，"剩下那一小時二十分鐘你幹嗎了。"
欒念偏開臉看了一下廚房的方向又轉回來。"在車裡坐著。"
"坐著。"
"抽了一根煙。"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下巴收回來了。"你戒了三年了。"
欒念閉上眼。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兩扇細密的陰影，深呼吸了一口氣再睜開。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最後說了一句："就一根。後來掐了。"
尚之桃沒說話了。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他拉下來，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輕的一下。
"下次別抽了。"她貼著他的嘴唇說，"下次直接來找我。"
欒念閉著眼貼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去，潮熱地打在她唇面上。"他送你到門口的。"
"對。"
"車門離你多近。"
尚之桃沒忍住，笑了一聲。氣音從他唇角漏進去，她感覺到他整個人鬆了一下，繃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終於放了半圈。
"欒總，"她退開一點看著他，"你再問下去我可要收費了。"
欒念也退了半步。他低頭看了兩人之間重新拉開的那一掌距離，伸手把她臉上散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不問了。"
他轉身去廚房把灶台上的湯鍋蓋子重新蓋好，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公司。"
"坐什麼車。"
"我的車。"
尚之桃靠在餐桌邊看著他洗鍋。水流聲嘩嘩地響著，他的背影在暖光燈下被拉得很長。她忽然開口叫了一聲："欒念。"
他回頭。
"他送我回來的時候我坐的副駕。"她頓了頓，"但我喝了湯，回了家。站在這兒跟你說話。"
欒念手裡還捏著洗好的鍋鏟，水滴從鏟尖滴落進水池。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後把鍋鏟擱回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擦了手，從廚房走回來。
他走回來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明天坐我的副駕。"
尚之桃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嗯"了一聲。
尚之桃公司的第二季度業績比預算翻了一倍，投資方那邊推了一個新的合作方過來，說是"資源互補，強強聯合"。對接郵件發到她郵箱的時候附了對方團隊簡介，她翻到創始人那一頁停住了。
秦嶼。二十七歲，科技公司出身的連續創業者，三年前從海外回來做了一家新消費品牌孵化器，兩年融資三輪，業內口碑不錯。照片上的男人眉骨高，笑起來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白牙，就是那種一看就讓人放鬆的、沒什麼攻擊性的長相。
第一次線下碰面安排在對方公司的會議室。尚之桃帶著團隊進門的時候秦嶼已經站在門口等了，白襯衫牛仔褲，袖子卷到肘彎，手腕上戴著一塊運動款的手錶。他伸出手來握她的時候手掌乾燥溫熱，力度適中有彈性，鬆開時還朝她笑了一下。
"久聞尚總大名。看過你們最近那個全案，執行落地特別漂亮。"
"秦總過獎了。"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秦嶼的表達方式跟欒念完全相反，全程都在點頭和肯定，有意見也先夸一句再提建議。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遇到尚之桃講解關鍵部分還會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幾筆。散會的時候他把她們送到電梯口，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他忽然用手擋了一下門縫。
"尚總，晚上有空嗎？想再聊聊後續排期的細節——正好我公司樓下有家不錯的日料。"
尚之桃看了他一眼，他靠電梯門邊站著，笑容坦蕩自然，嘴角彎著一個讓人覺得拒絕他好像不太禮貌的弧度。
"今晚有安排了，"她笑了笑，"要不先排期郵件溝通？"
"行。"秦嶼鬆了手，電梯門緩緩合攏前他沖她擺了擺手，"下次提前約。"
回公司的路上小陳在后座跟李薇咬耳朵："這個秦總好年輕啊，看著比桃姐還小兩歲吧。"
尚之桃低頭看手機。欒念半小時前發了一張圖片過來，是他桌上那台銀灰色舊電腦的屏幕，上面放著一份她今天發他的方案批註版。底下跟了一行字："這裡改了三個地方，你自己看。"
她回了個"好"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之後兩周秦嶼約了她四次。前兩次是工作匯報加簡餐，第三次是項目階段性慶祝在酒吧包了個卡座，他端著酒坐在她旁邊聊了一個多小時的行業洞察，從供應鏈聊到直播電商的底層邏輯。他發現她喝酒只喝前三分之一杯就開始以茶代酒之後，就把自己那杯也換成了烏龍茶。
"尚總喝水我喝水，"他捏著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同甘共苦。"
第四次是秦嶼直接來她公司樓下等她了。小陳從窗戶里往下瞄了一眼就衝進來匯報："桃姐樓下停了一輛保時捷，一個帥哥靠在車門上刷手機，是不是找你的？"
尚之桃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秦嶼穿了件深綠色的飛行員夾克，靠在灰色車身上，手裡拿了兩個紙袋——一個星巴克的，另一個看不出是什麼。他仰頭看見她的窗戶，衝上面晃了晃手裡的咖啡袋。
她下樓的時候秦嶼把咖啡遞過來，另一隻紙袋也遞了過來。"剛巧路過一家店看著挺適合你，順手買的。"她打開看了一眼，一條絲巾，霧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秦總這'順手'也挺講究。"
秦嶼笑著把絲巾包裝合上了，"你不收也行，擱我車裡也是個擺設，我看著堵心。"他拉開車門偏了偏頭，"真不賞臉吃個飯？今天不是工作，純粹交個朋友。"
尚之桃捏著咖啡杯站了一會兒。她把絲巾袋放進自己包里，拉鏈拉上了。"行。但飯我請。上次那個日料是你付的。"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這頓我請，下頓你請。"
那天晚飯吃得很舒服。秦嶼挑了一家安靜的本幫菜館，包間不大但是靠窗，窗外能看到一片老城區的瓦頂。他聊起自己的創業經歷，語氣輕描淡寫的，把吃了兩次閉門羹和資金鍊險些斷裂的事都當笑話講。尚之桃聽著夾菜的間隙問了一句："那最難的那段時間怎麼撐過來的。"
秦嶼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就想著如果明天就垮了，今天也要把最後一件事做好。"他笑了笑，"聽起來特別雞湯對吧，但真的做起來就靠這個。"
尚之桃低頭夾了一塊排骨。她的手機亮了一下，欒念的消息："今晚回來吃飯嗎？我煮了湯。"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秦嶼，回了三個字："在外面。"
對面秒回："跟誰。"
她又看了一眼秦嶼。他正低頭剝一隻蝦，指甲剪得圓潤乾淨，剝完的蝦殼整齊地碼在骨碟邊沿，蝦肉放進她的碗裡。"嘗嘗，這家店招牌菜就是這油爆蝦。"
"謝謝。"尚之桃把蝦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她把手機屏幕按滅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飯後秦嶼送她到小區門口，車子停穩之後他側過身看著她。
"尚總，我知道你在跟什麼人相處。"他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收了一點玩世不恭的光。"我沒想插什麼隊。就是想讓你知道，如果那個人不合適——我這邊隨時留了位子。"
尚之桃靠在副駕椅背上偏頭看他。路燈從車窗外打進來，把他眉骨投下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的表情認真且坦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秦總——"
"叫我秦嶼就行。"
"秦嶼。"她頓了一下，"你說的話我收到了。謝謝你。但現在那個位置有人坐著，而且坐得挺好的。"
秦嶼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露了一排白牙的那種，伸手拍了拍方向盤。"行，我就問一嘴，問完就踏實了。"他推開車門下去幫她開了門，"那位置我暫時不惦記。但你以後要是換人了，記得告訴我。"
"不會換。"
"萬一呢。"
尚之桃下了車站穩了，彎腰衝車窗里又說了一句："謝謝晚飯。絲巾我收著了，下次換個方式還你禮。"
"行。"秦嶼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擺了擺手，"那說好了，下頓你請。"
車子走了之後尚之桃站在小區門口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扔進了垃圾桶。她走進單元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欒念發了一條新消息。她一邊等電梯一邊點開看。
"湯保溫在灶台上。我有點事出去一趟，晚回來。"
她用指紋解了鎖推開門。客廳燈開著，廚房暖黃色的燈也亮著，灶台上擱著一隻砂鍋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她走過去掀開蓋子，一鍋冬瓜排骨湯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油光。
她把砂鍋蓋回去，給自己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慢慢喝。湯燉得正好，冬瓜入口即化，排骨的骨頭縫裡都滲著肉香。她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掏出手機看了欒念那條消息的時間，四十分鐘前發的。
她正猶豫要不要問他在哪兒，玄關傳來密碼鎖轉動的嘀嘀聲。門開了，欒念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她站在餐桌旁邊，把塑膠袋擱在桌上。
"湯喝了？"他問。
"喝了。"尚之桃看了一眼那個袋子，"你又買什麼了。"
欒念從袋子裡掏出一盒新的蘇打餅乾放在桌上，接著是一袋橘子軟糖，接著是一支防曬霜——和她上次在洗手台看見那個牌子一模一樣的備用裝。"路過超市。"
尚之桃靠在餐桌邊沿看著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碼進廚房柜子里。他彎腰把軟糖擱進零食櫃的時候她看見了，他後腰那塊襯衫下擺抽出來了一小截。
"你七點發的消息說你煮了湯，"她開口，"我回你說在外面。你沒回。"
欒念直起身把櫃門關上轉過身來。他的手在櫃門上搭了半秒。"回你了，"他說，"隔了十分鐘。"
"你說湯保溫在灶台上，你出去一趟。"
"嗯。"
"去哪兒了。"
欒念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他低頭看著她，下巴微微收著。玄關的燈和廚房的暖光在他側臉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他站在光里看著她，嘴唇抿了一下。
"去你公司樓下了。"
尚之桃沒說話。
"看見秦嶼的車停在樓下。"欒念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放在她身側桌沿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壓著木板的邊沿泛白。"八點走的。你們去吃飯了。"
尚之桃低頭看著桌沿他那幾根泛白的指節。她伸手覆上去，指尖從他指縫間插進去，和他一起壓著桌沿。"是去吃飯了。他約了四次，我推了三次，第四次覺得再推不太禮貌就去了。"
欒念沒吭聲。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反扣住了她的。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留了位子。"尚之桃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圈。"我說那個位子有人坐了。"
欒念的手指收緊了。他垂著眼看她，那雙在暖光燈下偏琥珀色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翻湧了很久又慢慢沉澱。他的呼吸比進門的深了一些，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緩緩落下去。
"那他說什麼。"他嗓子有點啞。
"他說行，暫時不惦記。"尚之桃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抬手碰了一下他下巴，"你今晚是去我公司樓下等他走了才回來的？"
欒念的喉結滾了一下。"嗯。"
"他八點走的，你九點二十才到家。"她歪了歪頭看他，"剩下那一小時二十分鐘你幹嗎了。"
欒念偏開臉看了一下廚房的方向又轉回來。"在車裡坐著。"
"坐著。"
"抽了一根煙。"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下巴收回來了。"你戒了三年了。"
欒念閉上眼。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兩扇細密的陰影，深呼吸了一口氣再睜開。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最後說了一句："就一根。後來掐了。"
尚之桃沒說話了。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他拉下來，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輕的一下。
"下次別抽了。"她貼著他的嘴唇說，"下次直接來找我。"
欒念閉著眼貼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去，潮熱地打在她唇面上。"他送你到門口的。"
"對。"
"車門離你多近。"
尚之桃沒忍住，笑了一聲。氣音從他唇角漏進去，她感覺到他整個人鬆了一下，繃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終於放了半圈。
"欒總，"她退開一點看著他，"你再問下去我可要收費了。"
欒念也退了半步。他低頭看了兩人之間重新拉開的那一掌距離，伸手把她臉上散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不問了。"
他轉身去廚房把灶台上的湯鍋蓋子重新蓋好，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公司。"
"坐什麼車。"
"我的車。"
尚之桃靠在餐桌邊看著他洗鍋。水流聲嘩嘩地響著，他的背影在暖光燈下被拉得很長。她忽然開口叫了一聲："欒念。"
他回頭。
"他送我回來的時候我坐的副駕。"她頓了頓，"但我喝了湯，回了家。站在這兒跟你說話。"
欒念手裡還捏著洗好的鍋鏟，水滴從鏟尖滴落進水池。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後把鍋鏟擱回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擦了手，從廚房走回來。
他走回來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明天坐我的副駕。"
尚之桃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