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宴
行業年度慶典的通知是周三發到尚之桃郵箱的。她掃了一眼嘉賓名單就關了頁面，隔了兩分鐘又重新點開，把名單拉到下半段找到欒念的名字，掃了兩遍，然後把頁面截了圖發給尾號1021。
"你收到這個了？"
隔了一分鐘回過來："收了。你去？"
"去。代表公司去露個臉。"
"幾點到。"
"七點開始，我六點四十到。"
欒念回了一個字："好。"隔了五秒又補了一條："你穿什麼顏色的。"
尚之桃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里打字："紅色的。你見過那條。"
她鎖了手機，繼續改手頭的方案。但之後那半個小時她發現自己敲錯了兩處標點符號，又刪了一整段重寫。
慶典在東三環另一家酒店的宴會廳，比啟動儀式那次規格高了不少。尚之桃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車，簽到台前排著隊，她遞了名片走進去，迎面就是一片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燈光。
她今天穿了那條暗紅色的裙子。比上次那條深藍色略短，裙擺在膝蓋上方兩寸左右，V領開到鎖骨以下一掌寬的位置。頭髮散著披在肩上，耳垂上墜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她入場的時候有三個人主動上來打了招呼，她都微笑著應了。
走到香檳台旁邊端了一杯酒，餘光掃到大廳另一側有人進來。欒念穿了件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領帶打得很規整，深灰色的窄款，服帖地垂在襯衫前襟上。他進場的時候幾乎沒有停留，簽到台上的筆擱下就轉身往裡走了，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他看見她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後他移開了。但尚之桃注意到他那一瞬間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沿著他的指縫滑下來一滴。
她端著杯子在靠窗的位置站著跟一個同行聊天，聊了七八分鐘餘光一直能感覺到右側某個方向的視線斷斷續續地落過來。她側了側身用酒杯擋了一下嘴角，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欒念站在三米外的地方跟人說話，表情很正常，姿態也鬆弛，但他左手無名指在輕輕摩挲酒杯的杯梗，一圈一圈地轉著。
她收回視線，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最後感謝一位對我挺重要的合作夥伴。"
全場鼓了掌。尚之桃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端著的酒杯里香檳起了細密的氣泡。她低頭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噼啪炸開。
獎頒完之後的自由社交環節，她被人群裹著應酬了快四十分鐘。從投資方的VP聊到媒體主編，再到某個不認識但過來攀談的年輕同行，遞名片、端酒杯、微笑、點頭。她轉了一圈回來準備去補妝，剛轉身就看見了周啟明。
"尚總。"周啟明今天換了身藏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手腕上那塊表換了一隻比上次更貴的。他端著威士忌走過來站在她面前，距離剛好比社交距離近了不到一拳，她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和上次一樣濃。"恭喜啊，又拿了合作方好評，聽說你們這個項目進度比預期快不少。"
"周總消息靈通。"尚之桃往後退了半腳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舉高了一些，用杯底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的線。
周啟明沒在意。他往前湊了一小步，視線從她的酒杯移到她V領上方露出的那一片皮膚上又落回去。"上次聊完就沒機會繼續了，尚總最近忙什麼，改天一起吃頓飯？"
尚之桃正要開口，身後傳來酒杯擱在檯面上的聲音。不重，但就在她右後方很近的位置，木質台面被碰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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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的位置。他手裡端的那杯香檳已經見了底，空杯擱在檯面上，杯壁上的水珠在燈光下亮了一圈。他站的位置離尚之桃很近，近到尚之桃能感覺到他右臂外側隔著西裝布料微微挨著她左臂上方的皮膚。
"周總。"
欒念開口了。聲線比平時低了半個度，語調還是那種平直冷淡的腔調，像是剛剛路過順口打個招呼。他的視線落在周啟明臉上，嘴唇抿著一條筆直的線。
周啟明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堆出笑容："欒總，恭喜拿獎啊。"
"謝謝。"欒念點了下頭，然後偏過臉看了一眼尚之桃。他的目光從她臉側移到她頸前那片裸露的皮膚，又移回到她眼睛上。"尚總，第三套方案的終稿數據出來了，我那邊要跟你核對一下。方不方便現在。"
他說"現在"的時候尾音比前面稍微提了半度，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尚之桃把剩下的半杯香檳放在檯面上，對周啟明笑了一下："周總失陪了。"她側身從欒念手臂外側和台面之間的空隙里走了出去，他的身體在她經過的時候微微往旁邊讓了不到一寸。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往宴會廳側面的露台走。尚之桃走在前，欒念跟在後，步伐比平時快了大概三分之一。推開玻璃門之後晚風灌上來，帶著深秋那種乾燥清冽的涼意，把她耳根後面沾到的室內熱氣壓下去不少。
欒念把玻璃門在身後合攏了。露台上空無一人，幾張沙發椅空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里亮成一條暗金色的帶子。
尚之桃靠在欄杆上側過身看他。欒念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手插在西裝褲袋裡，領帶在晚風裡微微飄動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的嘴角抿著，下頜繃緊了幾條線，被露台的射燈照得分明。
"你那個第三套方案的數據——"尚之桃先開口。
"數據我瞎說的。"
欒念看著城市的天際線，喉結動了一下。
尚之桃沒忍住，嘴角翹起來了。她靠著欄杆歪了歪頭看他，晚風把她肩膀上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發梢掃在她鎖骨上方的那片皮膚上，痒痒的。
"欒總，吃醋了？"
欒念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露台的射燈光線偏冷，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而分明。他看了她三秒鐘，然後從褲袋裡把手抽出來，朝她伸過去。
尚之桃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他握住了，拇指從她手背滑到手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
"吃醋，嗯。"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平平的，但拇指按在她脈搏上的力度稍微重了半拍。"他看你的那個眼神——"
他停住了。拇指從她手腕內側移到她小指，一個一個指根捻過去，好像要把什麼情緒全部壓進指腹的力度里。
"眼神怎麼了？"尚之桃輕聲問。
欒念抬眼看她。露台的冷光照著他眼底，那裡面有一層很薄但很燙的東西，像爐灰底下埋著的余火被風掀開了一角。
"太近了。"他說，"他站得離你太近了。"
尚之桃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再沒有任何距離了，晚風繞著他的後背吹過來，把她額前幾縷碎發吹得貼在她自己顴骨上。她抬手撥開碎發，手指落下來的時候碰了碰他的領帶結，把那個規整的結微微推歪了一點。
"現在有人站得近嗎。"她問。
欒念低頭看著她的手搗亂他的領帶。那根深灰色的窄款領帶被推歪之後在他襯衫前襟上斜了一小截，他的喉結在領帶上方的空隙里上下滾了一下。
"有。"他伸手覆上她那隻搗亂的手，帶著她一起把領帶結重新推正了。正了之後他的手掌沒鬆開，就貼著她的指背壓在自己胸口中間。"站得挺近的。"
尚之桃抬頭看著他。兩個人面對著面站在露台上，外面的燈光和裡面的喧鬧都隔著一層玻璃門變得很遠。他的西裝面料貼著她的裙擺邊緣，黑色的羊毛和暗紅色的緞面布料在夜風裡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
"那你有什麼想說的。"她問。
欒念把她那隻手從自己胸口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握著。然後他低頭，嘴唇碰了碰她手背正中間的皮膚。碰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睛裡的余火還在。
"回去再說。"
尚之桃的嘴角徹底彎了。她抽回自己的手，轉身去推玻璃門。進去之前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晚風把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吹得微微晃動。
"那回去再說。"她推門進去了。
欒念在露台上多站了十幾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親過她手背的那隻手掌，掌心還留著她的體溫，像一枚被焐熱了的硬幣。他攥了攥拳，然後也推門跟了進去。
宴會的後半程兩個人分站在大廳的兩個位置繼續應酬。欒念站在咖啡台旁邊跟人聊行業趨勢，尚之桃在甜品區和一個女性投資人交換了聯繫方式。兩人之間隔了十幾步的人群，偶爾視線在某個空隙里撞一下，三秒內必定有一個人先移開。
但尚之桃注意到一件事。欒念整個後半程沒有再喝過一口酒。他端在手裡的那杯香檳從頭到尾都是滿的，杯沿碰了碰嘴唇，沒往裡送一口。等宴會結束散場的時候他把那杯酒放回了侍者托盤裡，滿的，氣泡都已經散了大半。
散場的時候周啟明又想湊過來，但欒念先一步走到了尚之桃身邊。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站在她右手邊，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度。周啟明遠遠看了一眼，轉了個彎去了洗手間方向。
尚之桃拎著手包走出宴會廳。深秋夜裡的風從大堂門口灌進來，她光裸的肩頭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下一秒她肩膀上多了一件西裝外套，黑色的，帶著他身上那種乾淨的皂角和微涼的夜風混合的味道。
欒念穿著裡層的白襯衫走在她身側。領帶已經解了塞在褲袋裡，領口敞著一粒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你外套給我了你穿什麼。"
"車裡開暖氣。"
她攏了攏肩上的外套，布料上他的體溫裹住了她的肩頭和上臂。兩個人走過大堂的時候玻璃門映出他們的影子——她穿著他寬大的黑西裝走在前面半步，他穿著白襯衫跟在後側方，像一幅構圖歪斜的速寫。
上車之後欒念確實開了暖氣。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的同時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外套抽走了，但緊接著他的手就落回到她肩膀上，掌心貼著她露在外面的那塊皮膚，拇指在她肩頭慢慢摩挲了兩圈。
"涼了？"他問。
"有一點。"
他的手沒離開，從她肩頭滑到後頸，停在那一片皮膚上。暖氣把車裡的溫度漸漸推高，他的掌心從涼變溫再變熱。尚之桃側過身靠著副駕的座椅看著他，車窗外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地划過他的側臉。
"回家？"她問。
欒念掛擋之前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在路燈切成一段一段的光線里忽明忽暗，下唇邊緣有一小塊他自己咬出來的淺淺齒痕。
"回家。"
車子駛上主路的時候尚之桃把手機翻出來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屏幕上還有一條她沒回的工作消息，她劃掉了。然後她伸手把暖氣風口的擋板往自己這邊掰了半寸，暖風直接吹在她手背上。
欒念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伸過來搭在她膝蓋上。隔著暗紅色的裙擺面料，他手掌的溫度像一小塊熨斗壓在她膝蓋正中間。
"你今晚沒喝酒。"尚之桃說。
"嗯。"
"為什麼。"
欒念的右手在她膝蓋上收緊了一下。拇指在她裙擺邊緣反覆捻了兩趟。
"怕喝了不能開車。"
尚之桃偏頭看他。路燈從他身後經過又熄滅，這一段的間隙里她借著前車的尾燈看清了他嘴角那一條浮起來再沒沉下去的紋路。
"就這個原因？"
前方紅燈，車子緩緩停下來。欒念踩住剎車之後側過臉來看著她，車廂里只有儀錶盤的藍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邊沉在黑暗裡。
"還有一個原因。"他說。
"什麼。"
他把手從她膝蓋上收回去，重新握回方向盤。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匯入前方緩行的車流之中。
"怕喝多了講的話不夠真。"他說。
尚之桃靠著椅背沒說話。她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抬起來，落在他擱在換擋杆旁邊那隻手的手背上。手指輕輕覆上去，指尖沿著他食指的側面慢慢滑到指根，然後停住不走了。
"那你現在講一句真的。"她說。
車子又過了兩個路口。欒念盯著前方的路，車速沒變，肩膀的線條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換擋的時候握了一下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裡握了三秒才鬆開。
"我吃醋了。"他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落得又低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墨水滲進紙面。"看著別人跟你說話的時候那個距離，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尚之桃在他鬆開手之後依然把手擱在他手背旁邊，小指貼著他的小指。"知道了。"她說。
車繼續往小區方向開。又過了兩個路口，她把小指從他小指旁邊收回來，坐直了身子看著前窗。
"你以後可以不用一直忍著，"她說，"但也別鬧太大。我還要在這個圈子裡混。"
欒念沒有回答。但他打右轉向燈準備轉彎的時候，嘴角那條紋路終於彎起來了。在儀錶盤微弱的藍光里，他笑了。
"你收到這個了？"
隔了一分鐘回過來："收了。你去？"
"去。代表公司去露個臉。"
"幾點到。"
"七點開始，我六點四十到。"
欒念回了一個字："好。"隔了五秒又補了一條："你穿什麼顏色的。"
尚之桃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里打字："紅色的。你見過那條。"
她鎖了手機，繼續改手頭的方案。但之後那半個小時她發現自己敲錯了兩處標點符號，又刪了一整段重寫。
慶典在東三環另一家酒店的宴會廳，比啟動儀式那次規格高了不少。尚之桃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車，簽到台前排著隊，她遞了名片走進去，迎面就是一片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燈光。
她今天穿了那條暗紅色的裙子。比上次那條深藍色略短，裙擺在膝蓋上方兩寸左右，V領開到鎖骨以下一掌寬的位置。頭髮散著披在肩上，耳垂上墜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她入場的時候有三個人主動上來打了招呼，她都微笑著應了。
走到香檳台旁邊端了一杯酒，餘光掃到大廳另一側有人進來。欒念穿了件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領帶打得很規整，深灰色的窄款，服帖地垂在襯衫前襟上。他進場的時候幾乎沒有停留，簽到台上的筆擱下就轉身往裡走了，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他看見她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後他移開了。但尚之桃注意到他那一瞬間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沿著他的指縫滑下來一滴。
她端著杯子在靠窗的位置站著跟一個同行聊天，聊了七八分鐘餘光一直能感覺到右側某個方向的視線斷斷續續地落過來。她側了側身用酒杯擋了一下嘴角，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欒念站在三米外的地方跟人說話，表情很正常，姿態也鬆弛，但他左手無名指在輕輕摩挲酒杯的杯梗，一圈一圈地轉著。
她收回視線，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最後感謝一位對我挺重要的合作夥伴。"
全場鼓了掌。尚之桃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端著的酒杯里香檳起了細密的氣泡。她低頭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噼啪炸開。
獎頒完之後的自由社交環節，她被人群裹著應酬了快四十分鐘。從投資方的VP聊到媒體主編，再到某個不認識但過來攀談的年輕同行，遞名片、端酒杯、微笑、點頭。她轉了一圈回來準備去補妝，剛轉身就看見了周啟明。
"尚總。"周啟明今天換了身藏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手腕上那塊表換了一隻比上次更貴的。他端著威士忌走過來站在她面前，距離剛好比社交距離近了不到一拳，她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和上次一樣濃。"恭喜啊，又拿了合作方好評，聽說你們這個項目進度比預期快不少。"
"周總消息靈通。"尚之桃往後退了半腳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舉高了一些，用杯底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的線。
周啟明沒在意。他往前湊了一小步，視線從她的酒杯移到她V領上方露出的那一片皮膚上又落回去。"上次聊完就沒機會繼續了，尚總最近忙什麼，改天一起吃頓飯？"
尚之桃正要開口，身後傳來酒杯擱在檯面上的聲音。不重，但就在她右後方很近的位置，木質台面被碰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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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的位置。他手裡端的那杯香檳已經見了底，空杯擱在檯面上，杯壁上的水珠在燈光下亮了一圈。他站的位置離尚之桃很近，近到尚之桃能感覺到他右臂外側隔著西裝布料微微挨著她左臂上方的皮膚。
"周總。"
欒念開口了。聲線比平時低了半個度，語調還是那種平直冷淡的腔調，像是剛剛路過順口打個招呼。他的視線落在周啟明臉上，嘴唇抿著一條筆直的線。
周啟明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堆出笑容："欒總，恭喜拿獎啊。"
"謝謝。"欒念點了下頭，然後偏過臉看了一眼尚之桃。他的目光從她臉側移到她頸前那片裸露的皮膚，又移回到她眼睛上。"尚總，第三套方案的終稿數據出來了，我那邊要跟你核對一下。方不方便現在。"
他說"現在"的時候尾音比前面稍微提了半度，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尚之桃把剩下的半杯香檳放在檯面上，對周啟明笑了一下："周總失陪了。"她側身從欒念手臂外側和台面之間的空隙里走了出去，他的身體在她經過的時候微微往旁邊讓了不到一寸。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往宴會廳側面的露台走。尚之桃走在前，欒念跟在後，步伐比平時快了大概三分之一。推開玻璃門之後晚風灌上來，帶著深秋那種乾燥清冽的涼意，把她耳根後面沾到的室內熱氣壓下去不少。
欒念把玻璃門在身後合攏了。露台上空無一人，幾張沙發椅空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里亮成一條暗金色的帶子。
尚之桃靠在欄杆上側過身看他。欒念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手插在西裝褲袋裡，領帶在晚風裡微微飄動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的嘴角抿著，下頜繃緊了幾條線，被露台的射燈照得分明。
"你那個第三套方案的數據——"尚之桃先開口。
"數據我瞎說的。"
欒念看著城市的天際線，喉結動了一下。
尚之桃沒忍住，嘴角翹起來了。她靠著欄杆歪了歪頭看他，晚風把她肩膀上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發梢掃在她鎖骨上方的那片皮膚上，痒痒的。
"欒總，吃醋了？"
欒念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露台的射燈光線偏冷，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而分明。他看了她三秒鐘，然後從褲袋裡把手抽出來，朝她伸過去。
尚之桃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他握住了，拇指從她手背滑到手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
"吃醋，嗯。"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平平的，但拇指按在她脈搏上的力度稍微重了半拍。"他看你的那個眼神——"
他停住了。拇指從她手腕內側移到她小指，一個一個指根捻過去，好像要把什麼情緒全部壓進指腹的力度里。
"眼神怎麼了？"尚之桃輕聲問。
欒念抬眼看她。露台的冷光照著他眼底，那裡面有一層很薄但很燙的東西，像爐灰底下埋著的余火被風掀開了一角。
"太近了。"他說，"他站得離你太近了。"
尚之桃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再沒有任何距離了，晚風繞著他的後背吹過來，把她額前幾縷碎發吹得貼在她自己顴骨上。她抬手撥開碎發，手指落下來的時候碰了碰他的領帶結，把那個規整的結微微推歪了一點。
"現在有人站得近嗎。"她問。
欒念低頭看著她的手搗亂他的領帶。那根深灰色的窄款領帶被推歪之後在他襯衫前襟上斜了一小截，他的喉結在領帶上方的空隙里上下滾了一下。
"有。"他伸手覆上她那隻搗亂的手，帶著她一起把領帶結重新推正了。正了之後他的手掌沒鬆開，就貼著她的指背壓在自己胸口中間。"站得挺近的。"
尚之桃抬頭看著他。兩個人面對著面站在露台上，外面的燈光和裡面的喧鬧都隔著一層玻璃門變得很遠。他的西裝面料貼著她的裙擺邊緣，黑色的羊毛和暗紅色的緞面布料在夜風裡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
"那你有什麼想說的。"她問。
欒念把她那隻手從自己胸口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握著。然後他低頭，嘴唇碰了碰她手背正中間的皮膚。碰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睛裡的余火還在。
"回去再說。"
尚之桃的嘴角徹底彎了。她抽回自己的手，轉身去推玻璃門。進去之前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晚風把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吹得微微晃動。
"那回去再說。"她推門進去了。
欒念在露台上多站了十幾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親過她手背的那隻手掌，掌心還留著她的體溫，像一枚被焐熱了的硬幣。他攥了攥拳，然後也推門跟了進去。
宴會的後半程兩個人分站在大廳的兩個位置繼續應酬。欒念站在咖啡台旁邊跟人聊行業趨勢，尚之桃在甜品區和一個女性投資人交換了聯繫方式。兩人之間隔了十幾步的人群，偶爾視線在某個空隙里撞一下，三秒內必定有一個人先移開。
但尚之桃注意到一件事。欒念整個後半程沒有再喝過一口酒。他端在手裡的那杯香檳從頭到尾都是滿的，杯沿碰了碰嘴唇，沒往裡送一口。等宴會結束散場的時候他把那杯酒放回了侍者托盤裡，滿的，氣泡都已經散了大半。
散場的時候周啟明又想湊過來，但欒念先一步走到了尚之桃身邊。他什麼話都沒說，就是站在她右手邊，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度。周啟明遠遠看了一眼，轉了個彎去了洗手間方向。
尚之桃拎著手包走出宴會廳。深秋夜裡的風從大堂門口灌進來，她光裸的肩頭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下一秒她肩膀上多了一件西裝外套，黑色的，帶著他身上那種乾淨的皂角和微涼的夜風混合的味道。
欒念穿著裡層的白襯衫走在她身側。領帶已經解了塞在褲袋裡，領口敞著一粒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你外套給我了你穿什麼。"
"車裡開暖氣。"
她攏了攏肩上的外套，布料上他的體溫裹住了她的肩頭和上臂。兩個人走過大堂的時候玻璃門映出他們的影子——她穿著他寬大的黑西裝走在前面半步，他穿著白襯衫跟在後側方，像一幅構圖歪斜的速寫。
上車之後欒念確實開了暖氣。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的同時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外套抽走了，但緊接著他的手就落回到她肩膀上，掌心貼著她露在外面的那塊皮膚，拇指在她肩頭慢慢摩挲了兩圈。
"涼了？"他問。
"有一點。"
他的手沒離開，從她肩頭滑到後頸，停在那一片皮膚上。暖氣把車裡的溫度漸漸推高，他的掌心從涼變溫再變熱。尚之桃側過身靠著副駕的座椅看著他，車窗外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地划過他的側臉。
"回家？"她問。
欒念掛擋之前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在路燈切成一段一段的光線里忽明忽暗，下唇邊緣有一小塊他自己咬出來的淺淺齒痕。
"回家。"
車子駛上主路的時候尚之桃把手機翻出來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屏幕上還有一條她沒回的工作消息，她劃掉了。然後她伸手把暖氣風口的擋板往自己這邊掰了半寸，暖風直接吹在她手背上。
欒念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伸過來搭在她膝蓋上。隔著暗紅色的裙擺面料，他手掌的溫度像一小塊熨斗壓在她膝蓋正中間。
"你今晚沒喝酒。"尚之桃說。
"嗯。"
"為什麼。"
欒念的右手在她膝蓋上收緊了一下。拇指在她裙擺邊緣反覆捻了兩趟。
"怕喝了不能開車。"
尚之桃偏頭看他。路燈從他身後經過又熄滅，這一段的間隙里她借著前車的尾燈看清了他嘴角那一條浮起來再沒沉下去的紋路。
"就這個原因？"
前方紅燈，車子緩緩停下來。欒念踩住剎車之後側過臉來看著她，車廂里只有儀錶盤的藍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邊沉在黑暗裡。
"還有一個原因。"他說。
"什麼。"
他把手從她膝蓋上收回去，重新握回方向盤。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匯入前方緩行的車流之中。
"怕喝多了講的話不夠真。"他說。
尚之桃靠著椅背沒說話。她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抬起來，落在他擱在換擋杆旁邊那隻手的手背上。手指輕輕覆上去，指尖沿著他食指的側面慢慢滑到指根，然後停住不走了。
"那你現在講一句真的。"她說。
車子又過了兩個路口。欒念盯著前方的路，車速沒變，肩膀的線條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換擋的時候握了一下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裡握了三秒才鬆開。
"我吃醋了。"他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落得又低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墨水滲進紙面。"看著別人跟你說話的時候那個距離，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尚之桃在他鬆開手之後依然把手擱在他手背旁邊，小指貼著他的小指。"知道了。"她說。
車繼續往小區方向開。又過了兩個路口，她把小指從他小指旁邊收回來，坐直了身子看著前窗。
"你以後可以不用一直忍著，"她說，"但也別鬧太大。我還要在這個圈子裡混。"
欒念沒有回答。但他打右轉向燈準備轉彎的時候，嘴角那條紋路終於彎起來了。在儀錶盤微弱的藍光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