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六的清晨
尚之桃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了煎蛋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枕頭上留著欒念頭髮上的那個味道，乾淨偏冷的皂角香，混著一絲很淡的菸草。他已經戒了三年了，但衣櫃深處某件舊大衣口袋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盒拆開的煙，味道滲進木頭纖維里，偶爾翻出來還能聞到一點。
她光腳踩進客廳的時候欒念正把平底鍋里的煎蛋往盤子裡鏟。T恤外頭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圍裙，系帶在腰間打了個很規矩的蝴蝶結。灶台上攤著兩片吐司，旁邊一碟切好的水果，咖啡機在角落咕嚕咕嚕地煮。
"又是六點四十起的？"尚之桃拉開椅子坐下。
欒念把盤子放在她面前。"七點一刻。"他解了圍裙掛回掛鉤上，坐進對面。"昨天睡得晚了。"
尚之桃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邊緣焦脆，蛋黃的汁水從齒間溢出來燙了一下舌尖。她低頭看著盤子裡的食物，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會做飯？"
欒念正在喝咖啡，杯沿擋著半張臉。他放下杯子"嗯"了一聲。"大學的時候自己住，後來工作忙就沒怎麼做了。"
"那這兩年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盤煎蛋配吐司，沉默了兩秒。"這兩年重新學的。"
"為什麼。"
欒念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一個人待著總要做點什麼。"他說完開始吃自己那份煎蛋，叉子在蛋黃上戳了一下，金黃色的汁液慢慢淌出來鋪在白色的瓷盤上。
尚之桃沒再問。她把盤子裡的東西吃乾淨了之後把碗碟收進水池，然後靠在流理台邊上看他拿杯子喝了第二口咖啡。晨光從西邊廚房窗戶照進來，把他握杯子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今天什麼安排？"她問。
欒念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今天沒事。你安排。"
尚之桃想了一會兒。"去超市。"她伸手把他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展開折了兩折搭在自己手臂上。"你這兒冰箱裡除了雞蛋和吐司什麼都沒有。"
欒念站起來從她手裡把那件圍裙抽走了，重新掛回掛鉤上。"穿這個去超市不太合適。"
"那換件外套。"
欒念轉身走回臥室。片刻之後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出來，領口翻得不太平整，左邊領子翹起來一小截。尚之桃走過去伸手幫他翻平了，指尖在他領口處多停了一拍，順手把他外套肩線上沾的一根短髮捻掉了。
欒念站在門口等她換衣服。她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淺藍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後頸。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但手已經伸過去把她襯衫後領里壓進去的一縷碎發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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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超市里周六十點人不少。欒念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尚之桃跟在旁邊往車裡扔東西。番茄、青菜、雞蛋、一盒牛肉、一袋速凍餃子。走到零食區的時候她停住了，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蘇打餅乾翻過來看生產日期。
欒念把購物車停在她旁邊。"不用看日期，"他說，"我上周剛買過一包。"
"哪一包。"
"你在我辦公室吃過的那包。"
尚之桃把餅乾放回架子上拿了一包新的，放進了車裡。她彎著腰夠貨架底層一袋麥片的時候欒念站在她側後方，購物車的扶手框正好橫在她腰後。他垂著眼看她後腰那一段彎下來的弧度，視線從脊椎末端上移到後頸髮際線，然後伸手扶了一下購物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後面有人過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尚之桃直起身往後看了一眼，後面確實有個推著滿滿一車東西的大媽正在拐彎。她側過身，後背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布料摩擦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你耳朵又紅了。"她說。
欒念推著購物車率先走了兩步。他的耳朵尖在超市冷白色的燈光下面確實泛了一層淡淡的粉色，他從側面的貨架上拿了一盒牛奶放進車裡，動作流暢自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結帳的時候尚之桃從包里掏錢包被欒念按住了手。他另一隻手已經遞了一張卡過去。"你在我家吃了飯，不付菜錢說不過去。"
"你做的飯。"
"菜是你挑的。"
收銀員看著兩人沉默了兩秒，低頭把卡刷了。購物袋裝好之後欒念單手拎著，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去牽住了她的。在超市門口人來人往的陽光下，五根手指扣進她的指縫，握了三秒就鬆開了。但鬆開之後他的指尖還勾著她的尾指，像兩根線鬆鬆地打了一個結。
回家路上尚之桃坐在副駕翻購物袋裡的東西。從袋底摸出來一小袋她沒注意到的軟糖，橘子味的，牌子是她以前加班時抽屜里常備的那個。她拎著那袋軟糖看了欒念一眼。
"你什麼時候放的。"
"你彎腰拿麥片的時候。"
她拆開軟糖袋捏了一顆放進嘴裡，橘子味在舌尖上化開，酸甜的。她含了一會兒咽下去之後偏頭看他，他正專注開車，下頜線在副駕側面的光里收成一道銳角。
"欒念。"
"嗯。"
"你連我以前吃什麼都記得。"
欒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打了右轉向燈把車拐進小區地庫，在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側臉被地下通道的燈光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剪影。
"記得挺多的。"他說。
尚之桃沒再問了。她把軟糖袋封好放在中控台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車子停進車位熄火之後欒念沒有立刻開門。他靠著駕駛座椅背偏頭看她，地庫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他眼珠的顏色照成很淺的灰褐色。
"你笑什麼？"他問。
尚之桃伸手夠到中控台上那袋軟糖，又捏了一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在想，你是不是有個本子記這些東西。"
欒念嘴角動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手裡那袋軟糖拿過來，也從裡面捏了一顆丟進自己嘴裡。橘子味的糖在他齒間咬碎了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他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側過身推開了車門。
"有。"他下車之前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有一個。"
尚之桃坐在副駕上愣了一秒。等他繞過車頭過來幫她開門的時候她已經從車裡出來了，正靠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地下車庫的白熾燈把兩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脖子上那枚銀片從領口滑出來了一點，在光下閃了一下。
"……你還真記了。"
欒念鎖了車拎著購物袋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等她，他的耳朵在日光燈下還是紅的。"不然呢，"他說，"你走的第二年記性變差了，不寫下來怕忘。"
尚之桃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他的小臂外側碰著她的小臂外側。進了電梯之後她伸手碰了碰他拎購物袋那隻手的指節。
"忘不了的，大概。"她說。
電梯門合上了。轎廂緩緩上升的過程中欒念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他嘴角那條紋路浮上來，慢慢彎成一個完整的、很淺很淺的弧度。
"嗯。"他說，"確實忘不了。"
電梯到了樓層，門打開的時候他先走出去，尚之桃跟在他後面。他掏鑰匙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等什麼。等她把那袋軟糖從購物袋裡翻出來剝開第二顆的時候他忽然側過身，在她往嘴裡送糖的那個瞬間低頭啄了一下她嘴唇邊緣。
很輕的一下。快得像電梯門開合之間漏進來的那道風。
糖還含在尚之桃嘴裡，橘子味的酸甜氣息混著兩個人嘴唇相觸的那一瞬溫度。欒念已經推開門進去了，背對著她換拖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尚之桃站在門口把那顆糖嚼碎了咽下去。
"欒念。"她叫他。
他回頭。
"你嘴角沾了橘子粉。"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同側位置。
欒念抬手擦了一下。沒擦對地方。尚之桃走進去換好拖鞋，踩進客廳的時候經過他身邊，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唇角偏下那一小塊淡橘色的糖粉。
"好了。"
她說完轉身去了廚房，把那袋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蔬菜放進冰箱抽屜，雞蛋擱在門架格上，牛肉用保鮮袋重新裹了一層。欒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整理他的冰箱，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這周在我這兒住了四天了。"
尚之桃正在碼麥片盒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你家的冰箱沒人管了。"
"明天回去看看。"她把麥片盒子放好，關上冰箱門轉過來。"怕我走了你冰箱又空了？"
欒念靠著門框沒動。他看她蹲在冰箱前面那個姿勢，膝蓋並著，手肘撐著膝蓋，仰頭看他的角度讓他想起六年前某個早晨她蹲在印表機前面拾文件的樣子。那時候她頭髮還是短的，現在長了，垂在腰側。
"不是。"他說，"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尚之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頭頂剛剛到他的下巴，仰頭的時候鼻尖差點掃過他喉結。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胸口正中間，力道不大，像在撣灰。
"那我說點讓你放心的。"她拍完之後手沒有收走，掌心貼著他胸口的布料，"你那個本子不用再記了。我在這兒住四天還是四十天還是四百天，你自己看。"
欒念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他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從她食指根部慢慢摩挲到指尖，像在數一遍她指節的數目。
"四百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壓在喉嚨底下。"這話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尚之桃感覺到他胸口那顆心跳隔著她的手心傳過來，快而重，每一下都撞在她掌心的弧線上。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她嘗到了他嘴裡殘餘的那一點點橘子軟糖的酸甜味兒，混著他自己的氣息，像某種被拆開包裝很久終於被人打開嘗了一口的東西。
吻了一會兒他退開一點，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四百天太多了，"他聲音還啞著，"少一點吧，先過完今天再說。"
尚之桃把他推開了一拳的距離，仰頭看著他，嘴唇被吻得潤澤泛光。她伸手把他外套上那顆剛才被她翻平的領口扣子又解開了。
"那就先過今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枕頭上留著欒念頭髮上的那個味道，乾淨偏冷的皂角香，混著一絲很淡的菸草。他已經戒了三年了，但衣櫃深處某件舊大衣口袋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盒拆開的煙，味道滲進木頭纖維里，偶爾翻出來還能聞到一點。
她光腳踩進客廳的時候欒念正把平底鍋里的煎蛋往盤子裡鏟。T恤外頭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圍裙，系帶在腰間打了個很規矩的蝴蝶結。灶台上攤著兩片吐司，旁邊一碟切好的水果，咖啡機在角落咕嚕咕嚕地煮。
"又是六點四十起的？"尚之桃拉開椅子坐下。
欒念把盤子放在她面前。"七點一刻。"他解了圍裙掛回掛鉤上，坐進對面。"昨天睡得晚了。"
尚之桃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邊緣焦脆，蛋黃的汁水從齒間溢出來燙了一下舌尖。她低頭看著盤子裡的食物，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會做飯？"
欒念正在喝咖啡，杯沿擋著半張臉。他放下杯子"嗯"了一聲。"大學的時候自己住，後來工作忙就沒怎麼做了。"
"那這兩年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盤煎蛋配吐司，沉默了兩秒。"這兩年重新學的。"
"為什麼。"
欒念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一個人待著總要做點什麼。"他說完開始吃自己那份煎蛋，叉子在蛋黃上戳了一下，金黃色的汁液慢慢淌出來鋪在白色的瓷盤上。
尚之桃沒再問。她把盤子裡的東西吃乾淨了之後把碗碟收進水池，然後靠在流理台邊上看他拿杯子喝了第二口咖啡。晨光從西邊廚房窗戶照進來，把他握杯子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今天什麼安排？"她問。
欒念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今天沒事。你安排。"
尚之桃想了一會兒。"去超市。"她伸手把他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展開折了兩折搭在自己手臂上。"你這兒冰箱裡除了雞蛋和吐司什麼都沒有。"
欒念站起來從她手裡把那件圍裙抽走了，重新掛回掛鉤上。"穿這個去超市不太合適。"
"那換件外套。"
欒念轉身走回臥室。片刻之後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出來，領口翻得不太平整，左邊領子翹起來一小截。尚之桃走過去伸手幫他翻平了，指尖在他領口處多停了一拍，順手把他外套肩線上沾的一根短髮捻掉了。
欒念站在門口等她換衣服。她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淺藍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後頸。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但手已經伸過去把她襯衫後領里壓進去的一縷碎發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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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超市里周六十點人不少。欒念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尚之桃跟在旁邊往車裡扔東西。番茄、青菜、雞蛋、一盒牛肉、一袋速凍餃子。走到零食區的時候她停住了，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蘇打餅乾翻過來看生產日期。
欒念把購物車停在她旁邊。"不用看日期，"他說，"我上周剛買過一包。"
"哪一包。"
"你在我辦公室吃過的那包。"
尚之桃把餅乾放回架子上拿了一包新的，放進了車裡。她彎著腰夠貨架底層一袋麥片的時候欒念站在她側後方，購物車的扶手框正好橫在她腰後。他垂著眼看她後腰那一段彎下來的弧度，視線從脊椎末端上移到後頸髮際線，然後伸手扶了一下購物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後面有人過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尚之桃直起身往後看了一眼，後面確實有個推著滿滿一車東西的大媽正在拐彎。她側過身，後背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布料摩擦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你耳朵又紅了。"她說。
欒念推著購物車率先走了兩步。他的耳朵尖在超市冷白色的燈光下面確實泛了一層淡淡的粉色，他從側面的貨架上拿了一盒牛奶放進車裡，動作流暢自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結帳的時候尚之桃從包里掏錢包被欒念按住了手。他另一隻手已經遞了一張卡過去。"你在我家吃了飯，不付菜錢說不過去。"
"你做的飯。"
"菜是你挑的。"
收銀員看著兩人沉默了兩秒，低頭把卡刷了。購物袋裝好之後欒念單手拎著，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去牽住了她的。在超市門口人來人往的陽光下，五根手指扣進她的指縫，握了三秒就鬆開了。但鬆開之後他的指尖還勾著她的尾指，像兩根線鬆鬆地打了一個結。
回家路上尚之桃坐在副駕翻購物袋裡的東西。從袋底摸出來一小袋她沒注意到的軟糖，橘子味的，牌子是她以前加班時抽屜里常備的那個。她拎著那袋軟糖看了欒念一眼。
"你什麼時候放的。"
"你彎腰拿麥片的時候。"
她拆開軟糖袋捏了一顆放進嘴裡，橘子味在舌尖上化開，酸甜的。她含了一會兒咽下去之後偏頭看他，他正專注開車，下頜線在副駕側面的光里收成一道銳角。
"欒念。"
"嗯。"
"你連我以前吃什麼都記得。"
欒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打了右轉向燈把車拐進小區地庫，在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側臉被地下通道的燈光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剪影。
"記得挺多的。"他說。
尚之桃沒再問了。她把軟糖袋封好放在中控台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車子停進車位熄火之後欒念沒有立刻開門。他靠著駕駛座椅背偏頭看她，地庫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他眼珠的顏色照成很淺的灰褐色。
"你笑什麼？"他問。
尚之桃伸手夠到中控台上那袋軟糖，又捏了一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在想，你是不是有個本子記這些東西。"
欒念嘴角動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手裡那袋軟糖拿過來，也從裡面捏了一顆丟進自己嘴裡。橘子味的糖在他齒間咬碎了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他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側過身推開了車門。
"有。"他下車之前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有一個。"
尚之桃坐在副駕上愣了一秒。等他繞過車頭過來幫她開門的時候她已經從車裡出來了，正靠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地下車庫的白熾燈把兩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脖子上那枚銀片從領口滑出來了一點，在光下閃了一下。
"……你還真記了。"
欒念鎖了車拎著購物袋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等她，他的耳朵在日光燈下還是紅的。"不然呢，"他說，"你走的第二年記性變差了，不寫下來怕忘。"
尚之桃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他的小臂外側碰著她的小臂外側。進了電梯之後她伸手碰了碰他拎購物袋那隻手的指節。
"忘不了的，大概。"她說。
電梯門合上了。轎廂緩緩上升的過程中欒念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他嘴角那條紋路浮上來，慢慢彎成一個完整的、很淺很淺的弧度。
"嗯。"他說，"確實忘不了。"
電梯到了樓層，門打開的時候他先走出去，尚之桃跟在他後面。他掏鑰匙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等什麼。等她把那袋軟糖從購物袋裡翻出來剝開第二顆的時候他忽然側過身，在她往嘴裡送糖的那個瞬間低頭啄了一下她嘴唇邊緣。
很輕的一下。快得像電梯門開合之間漏進來的那道風。
糖還含在尚之桃嘴裡，橘子味的酸甜氣息混著兩個人嘴唇相觸的那一瞬溫度。欒念已經推開門進去了，背對著她換拖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尚之桃站在門口把那顆糖嚼碎了咽下去。
"欒念。"她叫他。
他回頭。
"你嘴角沾了橘子粉。"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同側位置。
欒念抬手擦了一下。沒擦對地方。尚之桃走進去換好拖鞋，踩進客廳的時候經過他身邊，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唇角偏下那一小塊淡橘色的糖粉。
"好了。"
她說完轉身去了廚房，把那袋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蔬菜放進冰箱抽屜，雞蛋擱在門架格上，牛肉用保鮮袋重新裹了一層。欒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整理他的冰箱，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這周在我這兒住了四天了。"
尚之桃正在碼麥片盒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你家的冰箱沒人管了。"
"明天回去看看。"她把麥片盒子放好，關上冰箱門轉過來。"怕我走了你冰箱又空了？"
欒念靠著門框沒動。他看她蹲在冰箱前面那個姿勢，膝蓋並著，手肘撐著膝蓋，仰頭看他的角度讓他想起六年前某個早晨她蹲在印表機前面拾文件的樣子。那時候她頭髮還是短的，現在長了，垂在腰側。
"不是。"他說，"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尚之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頭頂剛剛到他的下巴，仰頭的時候鼻尖差點掃過他喉結。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胸口正中間，力道不大，像在撣灰。
"那我說點讓你放心的。"她拍完之後手沒有收走，掌心貼著他胸口的布料，"你那個本子不用再記了。我在這兒住四天還是四十天還是四百天，你自己看。"
欒念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他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從她食指根部慢慢摩挲到指尖，像在數一遍她指節的數目。
"四百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壓在喉嚨底下。"這話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尚之桃感覺到他胸口那顆心跳隔著她的手心傳過來，快而重，每一下都撞在她掌心的弧線上。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她嘗到了他嘴裡殘餘的那一點點橘子軟糖的酸甜味兒，混著他自己的氣息，像某種被拆開包裝很久終於被人打開嘗了一口的東西。
吻了一會兒他退開一點，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四百天太多了，"他聲音還啞著，"少一點吧，先過完今天再說。"
尚之桃把他推開了一拳的距離，仰頭看著他，嘴唇被吻得潤澤泛光。她伸手把他外套上那顆剛才被她翻平的領口扣子又解開了。
"那就先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