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太正常
尚之桃是被鬧鐘叫醒的。
七點五十。她翻了個身發現旁邊的位置空了，床單上還留著一點餘溫，枕頭中間有一道淺凹痕。床頭柜上那杯水還在，便簽紙也還在，"留著"兩個字被窗簾漏進來的光照得清清楚楚。旁邊多了一片白色棉質紙巾，疊得方方正正，和昨晚她塞進手包那張一模一樣。
她拿起紙巾翻了翻，邊角有很細的壓紋，和宴會廳洗手間那種一樣。他把那疊紙巾重新放回她手包里了。
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廚房的燈亮著，欒念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她在煎什麼東西。T恤換了件黑色的，頭髮比昨晚干透了之後蓬鬆一些，發尾自然卷著。他聽見腳步聲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牙刷在洗手間台子上，新的。"他說完轉回去繼續看鍋。
洗手間檯面上立著一支還沒拆塑封的牙刷，牙膏擠好了擱在杯沿上，旁邊疊著一條深灰色毛巾，疊得四四方方。她擠牙膏的時候發現台面角落裡多了兩樣東西——一小瓶乳液和一支防曬霜，包裝完好，標籤都還在。
她洗漱完走進客廳，欒念已經端了兩個盤子出來放在餐桌上。煎蛋，吐司，幾片生菜葉子，白粥還在鍋里冒著熱氣。他盛了兩碗端過來，坐進她對面的椅子。
尚之桃咬著吐司看他。他低頭喝粥，姿勢端正，勺子在碗裡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陽光從餐廳窗戶照進來，把他T恤肩線那塊布料曬得微微反光。
"你幾點起的。"
"六點四十。"
"去超市了？"她指了指洗手台那支防曬霜。
欒念的勺子在碗裡停了一拍。"超市六點半開門。"
尚之桃沒再問了。她低頭把那碗粥喝完了，起身把碗收進廚房水池。欒念跟著站起來把盤子遞給她的時候兩個人手指碰到了一起，他垂著眼看了一眼兩人的手，拇指在她指背上輕輕碾了一下，然後轉身回客廳拿了外套和車鑰匙。
"送你。"
到地下車庫之前，尚之桃在電梯裡補了個口紅。欒念站在她身側，視線從她舉著小鏡子補妝的手指移到她嘴唇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電梯鏡面不鏽鋼的門壁把他移開視線的那個瞬間照得很清楚，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上車之後欒念沒開音樂。車裡的安靜有種微妙的不自然，像一間剛搬進家具還沒拆完包裝的房子。他握著方向盤等紅燈的時候看了她兩次，兩次都正好被她餘光逮到。第三次她直接偏過頭去看著他。
"看什麼。"
欒念把視線轉回前方。"口紅顏色。"
"……好看。"
他說完就踩了油門，車子過了路口。尚之桃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他，他耳朵紅從耳垂蔓延到整片耳廓的邊緣，在晨光里透著一層薄薄的血色。
她伸手過去碰了碰他耳尖。欒念的身體在駕駛座里明顯繃直了一瞬，但車沒有偏。他的視線還看著前方的路，但呼吸節奏亂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拇指在真皮面上碾了一趟。
"專注開車。"她說。
"……你也專注坐著。"
她收回手笑了笑，轉向窗戶那邊。路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轉成深綠色，在晨光里嘩啦啦地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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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分，欒念的車停在尚之桃公司樓下。他先下了車，繞過車頭幫她拉開副駕的門。她站起來的時候他伸手替她把背包帶子從壓住的外套領口下面抽出來，動作很快，指尖順帶拂了一下她後頸的發尾，像在彈一片灰。
"幾點去你那邊？"她問。
"你定。"
"十點半。我帶李薇過去過一下視覺細稿。"
欒念點了下頭，看著她的眼睛。早上陽光從樓宇間隙里斜著切進來，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半透明的質地。他的嘴唇上那個破口的痂已經淡了，變成一小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粉色細線。
"你早點來。"他說完轉身走了。
尚之桃站在公司樓下看著他的背影走回駕駛座，車子掉了個頭消失在路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外面夾縫裡那疊白色紙巾露出一小截邊角，邊角被人重新折過，摺痕筆直。
她上樓的時候前台小周遞過來兩杯咖啡，說是剛才有人送來的，一杯美式一杯燕麥拿鐵，杯壁上貼著便簽紙寫著"早"。
尚之桃端著那杯燕麥拿鐵進辦公室，把另一杯擱在小陳桌上。坐下之後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欒念的消息八分鐘前發的："買了咖啡放前台了。美式我喝了。"
底下又跟了一條："你那個燕麥拿鐵少冰，你上回在宴會上喝的那種。"
她看了兩遍，鎖了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的。燕麥奶的甜味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手。
十點二十她帶著李薇到了欒念公司。前台小姑娘朝她笑了一下："欒總說您來了直接過去。"
李薇抱著平板走在旁邊小聲道："桃姐，我怎麼覺得今天前台態度比之前好，還'您'。"
"她一直挺禮貌。"
"不是，上回她說的是'欒總在開會請稍等'，今天說的是'您直接過去'。"
尚之桃沒接話，在走廊盡頭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欒念坐在裡面翻材料。他今天把襯衫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也扣了，整身板正得跟要去拍封面照。看見她進來他點了下頭，然後目光在她唇角停了一瞬。她早上塗的口紅喝咖啡喝掉了一些，唇色淡了一層。
他移開視線繼續看材料，但尚之桃注意到他把鋼筆帽拔開又扣上了，來回兩趟。
李薇把平板連上投影開始過細稿。尚之桃坐在欒念左邊的位置，李薇在對面坐著。欒念全程公事公辦地提意見，"這裡過渡生硬""色號再偏冷一度""底部的字體換一下"。聲線平直，語速適中，和之前任何一次會議沒有區別。
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翻材料的時候小指會無意識地往左邊伸半寸，碰到她擱在桌沿的指尖，然後又收回去。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收得很快，像什麼意外的觸碰。
第一次尚之桃沒動。第二次她在他小指伸過來的時候把手指往前送了半寸，讓他碰得更實在了一些。欒念翻材料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但接下來的三分鐘裡他沒有再看材料。
李薇講到第五張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欒總，這張色調可以嗎？"
欒念看著屏幕。他左手還擱在桌上，小指貼著尚之桃的食指側面沒動。他開口的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可以，但主視覺人物表情這塊有點僵硬，讓插畫師再調一版。"
李薇低頭記錄。尚之桃感覺到他貼在食指側面的小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指腹，力道極輕，像筆尖在紙上反覆描一處不需要描的線條。
她食指曲起來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指節扣住他指根的關節，扣了一秒就鬆開了。
欒念把左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後他換成了右手翻材料，左手垂到桌面以下，伸過來碰了碰她的膝蓋側面。碰了一下，又收走了。
李薇全程在講下一張圖，什麼都沒看見。尚之桃的臉朝著投影方向，嘴角翹了一下很快抿平。
會議結束的時候李薇先出去上洗手間。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欒念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面拔數據線。尚之桃坐在原位沒動，看著他彎腰拔線的背影，襯衫下擺隨著那個動作從西褲腰裡抽出來一小截，露出腰間一圈深灰色腰帶和下面被勒出的脊椎末端的弧形。
"欒總。"她開口。
他直起身轉過來。尚之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解了。手指捏著那粒白色紐扣從扣眼裡退出來的時候指甲蓋輕輕刮過他喉結下面的皮膚。
"系太緊了。"她說完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十一點四十了，該吃飯了。"
欒念站在原地看她。被她解開的那顆扣子讓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了一個小口，露出喉結下方那一小片皮膚。他伸手摸了摸那顆被解開的扣子，然後又摸了摸。
"你下午——"
"下午沒事了。"尚之桃打斷他，"看你的進度。"
欒念低頭看了自己那顆敞開的扣子一眼，再抬頭看她的時候嘴角那條淺紋終於浮了上來，沒再沉下去。"附近有家麵館，我請客。"
"你請客還是公司報銷。"
"我請。"
尚之桃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看他。"那走吧。超過二十塊錢的我另外付。"
欒念跟上來的步子比她快了兩步，在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從她身後伸手壓了一下她側腰的衣擺。只是輕輕往下壓了一下，像在替她撫平什麼褶皺。壓完之後他的手就收回去了，快得尚之桃差點沒感覺到。
但她感覺到了。他手背的體溫隔著針織衫透過來那一瞬，她後腰那塊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又在下一腳邁出去的時候慢慢鬆弛開。
走廊盡頭李薇正從洗手間出來，看見欒念走在她後面，微微愣了一下。
"欒總也走啊？"
"吃飯。"欒念的聲線恢復了那種平直的腔調，"尚總下午還要過來看細稿修改。"
李薇"哦"了一聲沒多想。尚之桃走在前面沒回頭，但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她側過臉看了欒念一眼。他站在她右手邊，兩個人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寬度的空隙，在電梯鏡面的反光里看過去，這個距離剛好卡在"正常同事"和"不太正常"之間的那條線上。
她往前挪了半個腳掌。肩膀挨上他手臂外側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那個瞬間繃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後恢復了。
電梯到了一樓。她先走出去，欒念跟在她後面。出大堂門的時候他伸手擋了一下門框上沿，怕她撞頭。
"謝謝。"她說。
"嗯。"
他走在她右側偏後一步的位置，距離正好是那種能從背後擋住整條街人流的姿勢。陽光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和他影子的肩膀部分幾乎融在了一起，像一段被陽光焊死的鉛筆畫。
她低頭看著那個影子沒說話。影子不會說謊。貼得很緊。
七點五十。她翻了個身發現旁邊的位置空了，床單上還留著一點餘溫，枕頭中間有一道淺凹痕。床頭柜上那杯水還在，便簽紙也還在，"留著"兩個字被窗簾漏進來的光照得清清楚楚。旁邊多了一片白色棉質紙巾，疊得方方正正，和昨晚她塞進手包那張一模一樣。
她拿起紙巾翻了翻，邊角有很細的壓紋，和宴會廳洗手間那種一樣。他把那疊紙巾重新放回她手包里了。
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廚房的燈亮著，欒念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她在煎什麼東西。T恤換了件黑色的，頭髮比昨晚干透了之後蓬鬆一些，發尾自然卷著。他聽見腳步聲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牙刷在洗手間台子上，新的。"他說完轉回去繼續看鍋。
洗手間檯面上立著一支還沒拆塑封的牙刷，牙膏擠好了擱在杯沿上，旁邊疊著一條深灰色毛巾，疊得四四方方。她擠牙膏的時候發現台面角落裡多了兩樣東西——一小瓶乳液和一支防曬霜，包裝完好，標籤都還在。
她洗漱完走進客廳，欒念已經端了兩個盤子出來放在餐桌上。煎蛋，吐司，幾片生菜葉子，白粥還在鍋里冒著熱氣。他盛了兩碗端過來，坐進她對面的椅子。
尚之桃咬著吐司看他。他低頭喝粥，姿勢端正，勺子在碗裡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陽光從餐廳窗戶照進來，把他T恤肩線那塊布料曬得微微反光。
"你幾點起的。"
"六點四十。"
"去超市了？"她指了指洗手台那支防曬霜。
欒念的勺子在碗裡停了一拍。"超市六點半開門。"
尚之桃沒再問了。她低頭把那碗粥喝完了，起身把碗收進廚房水池。欒念跟著站起來把盤子遞給她的時候兩個人手指碰到了一起，他垂著眼看了一眼兩人的手，拇指在她指背上輕輕碾了一下，然後轉身回客廳拿了外套和車鑰匙。
"送你。"
到地下車庫之前，尚之桃在電梯裡補了個口紅。欒念站在她身側，視線從她舉著小鏡子補妝的手指移到她嘴唇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電梯鏡面不鏽鋼的門壁把他移開視線的那個瞬間照得很清楚，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上車之後欒念沒開音樂。車裡的安靜有種微妙的不自然，像一間剛搬進家具還沒拆完包裝的房子。他握著方向盤等紅燈的時候看了她兩次，兩次都正好被她餘光逮到。第三次她直接偏過頭去看著他。
"看什麼。"
欒念把視線轉回前方。"口紅顏色。"
"……好看。"
他說完就踩了油門，車子過了路口。尚之桃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他，他耳朵紅從耳垂蔓延到整片耳廓的邊緣，在晨光里透著一層薄薄的血色。
她伸手過去碰了碰他耳尖。欒念的身體在駕駛座里明顯繃直了一瞬，但車沒有偏。他的視線還看著前方的路，但呼吸節奏亂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拇指在真皮面上碾了一趟。
"專注開車。"她說。
"……你也專注坐著。"
她收回手笑了笑，轉向窗戶那邊。路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轉成深綠色，在晨光里嘩啦啦地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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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分，欒念的車停在尚之桃公司樓下。他先下了車，繞過車頭幫她拉開副駕的門。她站起來的時候他伸手替她把背包帶子從壓住的外套領口下面抽出來，動作很快，指尖順帶拂了一下她後頸的發尾，像在彈一片灰。
"幾點去你那邊？"她問。
"你定。"
"十點半。我帶李薇過去過一下視覺細稿。"
欒念點了下頭，看著她的眼睛。早上陽光從樓宇間隙里斜著切進來，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半透明的質地。他的嘴唇上那個破口的痂已經淡了，變成一小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粉色細線。
"你早點來。"他說完轉身走了。
尚之桃站在公司樓下看著他的背影走回駕駛座，車子掉了個頭消失在路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外面夾縫裡那疊白色紙巾露出一小截邊角，邊角被人重新折過，摺痕筆直。
她上樓的時候前台小周遞過來兩杯咖啡，說是剛才有人送來的，一杯美式一杯燕麥拿鐵，杯壁上貼著便簽紙寫著"早"。
尚之桃端著那杯燕麥拿鐵進辦公室，把另一杯擱在小陳桌上。坐下之後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欒念的消息八分鐘前發的："買了咖啡放前台了。美式我喝了。"
底下又跟了一條："你那個燕麥拿鐵少冰，你上回在宴會上喝的那種。"
她看了兩遍，鎖了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的。燕麥奶的甜味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手。
十點二十她帶著李薇到了欒念公司。前台小姑娘朝她笑了一下："欒總說您來了直接過去。"
李薇抱著平板走在旁邊小聲道："桃姐，我怎麼覺得今天前台態度比之前好，還'您'。"
"她一直挺禮貌。"
"不是，上回她說的是'欒總在開會請稍等'，今天說的是'您直接過去'。"
尚之桃沒接話，在走廊盡頭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欒念坐在裡面翻材料。他今天把襯衫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也扣了，整身板正得跟要去拍封面照。看見她進來他點了下頭，然後目光在她唇角停了一瞬。她早上塗的口紅喝咖啡喝掉了一些，唇色淡了一層。
他移開視線繼續看材料，但尚之桃注意到他把鋼筆帽拔開又扣上了，來回兩趟。
李薇把平板連上投影開始過細稿。尚之桃坐在欒念左邊的位置，李薇在對面坐著。欒念全程公事公辦地提意見，"這裡過渡生硬""色號再偏冷一度""底部的字體換一下"。聲線平直，語速適中，和之前任何一次會議沒有區別。
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翻材料的時候小指會無意識地往左邊伸半寸，碰到她擱在桌沿的指尖，然後又收回去。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收得很快，像什麼意外的觸碰。
第一次尚之桃沒動。第二次她在他小指伸過來的時候把手指往前送了半寸，讓他碰得更實在了一些。欒念翻材料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但接下來的三分鐘裡他沒有再看材料。
李薇講到第五張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欒總，這張色調可以嗎？"
欒念看著屏幕。他左手還擱在桌上，小指貼著尚之桃的食指側面沒動。他開口的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可以，但主視覺人物表情這塊有點僵硬，讓插畫師再調一版。"
李薇低頭記錄。尚之桃感覺到他貼在食指側面的小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指腹，力道極輕，像筆尖在紙上反覆描一處不需要描的線條。
她食指曲起來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指節扣住他指根的關節，扣了一秒就鬆開了。
欒念把左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後他換成了右手翻材料，左手垂到桌面以下，伸過來碰了碰她的膝蓋側面。碰了一下，又收走了。
李薇全程在講下一張圖，什麼都沒看見。尚之桃的臉朝著投影方向，嘴角翹了一下很快抿平。
會議結束的時候李薇先出去上洗手間。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欒念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面拔數據線。尚之桃坐在原位沒動，看著他彎腰拔線的背影，襯衫下擺隨著那個動作從西褲腰裡抽出來一小截，露出腰間一圈深灰色腰帶和下面被勒出的脊椎末端的弧形。
"欒總。"她開口。
他直起身轉過來。尚之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解了。手指捏著那粒白色紐扣從扣眼裡退出來的時候指甲蓋輕輕刮過他喉結下面的皮膚。
"系太緊了。"她說完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十一點四十了，該吃飯了。"
欒念站在原地看她。被她解開的那顆扣子讓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了一個小口，露出喉結下方那一小片皮膚。他伸手摸了摸那顆被解開的扣子，然後又摸了摸。
"你下午——"
"下午沒事了。"尚之桃打斷他，"看你的進度。"
欒念低頭看了自己那顆敞開的扣子一眼，再抬頭看她的時候嘴角那條淺紋終於浮了上來，沒再沉下去。"附近有家麵館，我請客。"
"你請客還是公司報銷。"
"我請。"
尚之桃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看他。"那走吧。超過二十塊錢的我另外付。"
欒念跟上來的步子比她快了兩步，在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從她身後伸手壓了一下她側腰的衣擺。只是輕輕往下壓了一下，像在替她撫平什麼褶皺。壓完之後他的手就收回去了，快得尚之桃差點沒感覺到。
但她感覺到了。他手背的體溫隔著針織衫透過來那一瞬，她後腰那塊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又在下一腳邁出去的時候慢慢鬆弛開。
走廊盡頭李薇正從洗手間出來，看見欒念走在她後面，微微愣了一下。
"欒總也走啊？"
"吃飯。"欒念的聲線恢復了那種平直的腔調，"尚總下午還要過來看細稿修改。"
李薇"哦"了一聲沒多想。尚之桃走在前面沒回頭，但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她側過臉看了欒念一眼。他站在她右手邊，兩個人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寬度的空隙，在電梯鏡面的反光里看過去，這個距離剛好卡在"正常同事"和"不太正常"之間的那條線上。
她往前挪了半個腳掌。肩膀挨上他手臂外側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那個瞬間繃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後恢復了。
電梯到了一樓。她先走出去，欒念跟在她後面。出大堂門的時候他伸手擋了一下門框上沿，怕她撞頭。
"謝謝。"她說。
"嗯。"
他走在她右側偏後一步的位置，距離正好是那種能從背後擋住整條街人流的姿勢。陽光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和他影子的肩膀部分幾乎融在了一起，像一段被陽光焊死的鉛筆畫。
她低頭看著那個影子沒說話。影子不會說謊。貼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