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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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之桃是後半夜醒的。

  手機屏幕在枕頭旁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多。窗簾那道縫裡漏進來的白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大概是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她側躺著,後腦勺下面墊著一截手臂,欒念的手臂,環過來搭在她腰側的手已經鬆了,半垂在床單上。

  她翻了個身。動作很輕,但床墊還是陷了一下。欒念在黑暗裡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手臂從她腰側收回來,搭在了自己胸口上。他繼續睡著,呼吸又深又長,側臉的輪廓在從窗簾縫漏進來的白光里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

  尚之桃枕著自己手臂看了他一會兒。他的嘴唇上有一塊很小的破口,結了暗紅色的薄痂,是她磕的。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的,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整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了好幾歲。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破口邊緣。指尖剛碰到,欒念的睫毛動了一下,沒醒,但嘴唇微微分開了,像是在夢裡回應什麼。她把手收回來,輕輕下了床。

  赤腳踩在深色木地板上有點涼。她摸到自己的針織衫和牛仔褲胡亂套上,從臥室走到客廳,落地燈還開著,暖黃色光鋪了半個沙發。茶几上有一杯水,涼的。她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看見了茶几底下壓著的東西。

  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邊角露出來。她把紙抽出來打開,是她六年前寫的那份入職總結。第三遍過的版本,頂格寫了一行字:"入職一個月,學到了很多。欒總嚴厲但對事不對人。希望以後能更好。"

  她盯著"欒總嚴厲但對事不對人"那行字看了很久。底下還有兩行,字跡比前面潦草:"這周被退了兩次方案,有點沮喪。但欒總最後說了一句'有進步'。我回去想了想,可能一句就夠了。"

  紙的邊緣已經發毛了,摺痕的地方起了細細的白線,像是被反覆打開又折上。她把那張紙按原來的摺痕疊好,壓回茶几底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陽台。

  初秋凌晨的風涼透了。她靠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把柏油路面照成灰白色,行道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出淺色的背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

  欒念走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條睡褲,光著上半身。胸膛左側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她指甲刮過的淺紅痕,她看見了。

  他走到她旁邊,手搭在欄杆上,偏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比平時更白一些,嘴唇上那個破口在冷光里變成暗紫色的一小點。

  "睡不著?"他問。嗓子剛醒,比平時的聲音低了一大截,還帶著一點模糊的沙。

  "醒了。"尚之桃把視線從他那道指甲痕上移開,"渴了就起來了。"

  欒念"嗯"了一聲,手從欄杆上抬起來,伸過來碰了碰她後頸。指背涼涼的,從她頸椎最上面那節骨頭滑到睡衣領口的邊緣停住了。

  "回去再睡會兒。"他說。

  尚之桃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從樓下打上來,把他的下頜線照出一道銳利的剪影。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嘴唇上那個破口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點狼狽的生動。

  "欒念。"她叫他。他看著她。"你茶几底下壓著那個,我看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化很細微——就是那條淺紋浮上來又沉下去,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前面的街道,喉結滾了一下。

  "嗯。"他說,"看了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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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之桃也轉過去看前面的街道。兩個人並排站在陽台上,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夜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身上殘餘的暖意吹到她手臂側面。

  "你存了多少東西。"她問。不是問句,是陳述的語氣。

  欒念沒回答。他把搭在她後頸的手收回來,插進睡褲口袋裡,轉過身靠在了欄杆上。月光照著他正面的胸膛和小腹,陰影在他腹肌的輪廓線上流動了一下。

  "也沒多少。"他說,"就是能留著的東西都留著。"

  尚之桃轉過身和他一樣靠著欄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路燈的光從樓下往上打,把她身上那件薄針織衫照出細密的紋理。

  "行。"她說,"那我說一下我的態度。"

  欒念看著她。他下巴微微抬了一點,嘴唇上那個痂在月光下暗了一小片。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了,但表情是在認真地、安靜地等她說。

  "你存什麼是你的事。"尚之桃把碎發別到耳後,"我們之間的事是另一回事。"

  她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拉了拉針織衫的下擺邊緣。"我當初走的原因你知道。我不喜歡你那種什麼事都悶著不說的方式,也不喜歡你把我當需要你照料的下屬。"

  欒念的嘴角抿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現在也不是下屬了。"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靠自己的本事坐在我對面。"

  "對。"尚之桃點頭,"所以我不會再因為你一句'有進步'就覺得足夠了。我也不再是那個你給一句好話就能熬三個通宵的小姑娘了。"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風從欄杆縫隙里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口哨一樣的聲響。欒念垂著眼看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我知道。"

  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從胸腔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拎出來。

  "我知道你不一樣了。"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肩側的發尾,捻了一下就鬆開了。"我什麼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怕說了你又走。"

  尚之桃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聚成兩粒很小的白點,瞳孔周圍那一圈深褐色的虹膜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以後呢。"她問。

  欒念的手指從她發尾收回去,停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他的指尖離她的手腕大概一寸的距離,沒碰到,懸著。

  "以後,"他說,"你想聽什麼,我說。"

  他的手往前送了半寸,指尖碰到了她手腕內側的脈搏。就那麼一小截皮膚相觸,像一根線搭上了另一根線。"你想讓我開口的事,我開口。你不想聽的我閉嘴。你覺得我悶你提醒我,你覺得我冷你告訴我。"

  他頓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壓了壓。"我努力。"

  尚之桃低頭看著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他的指腹貼在脈搏的位置,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他虎口那塊皮膚。

  她把手腕翻轉過來,手指扣進了他的指縫。

  "成交。"她說。

  她看著他,嘴角翹起來。那個笑容比之前所有場合的都大了一點,眼角彎出淺淺的弧線,臉頰側面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淡光。

  "不過你要先說一件事。"她說,"你那個通訊錄里,我備註名後面的字母Q,什麼意思。"

  欒念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兩人交握的手一眼,又抬起來看她。

  "……什麼時候看到的。"

  "你手機亮屏的時候掃了一眼。"尚之桃握緊了他的手,"說。"

  欒念別開了視線。下頜繃著,路燈的光把他喉結的輪廓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開口了。

  "Queen。"

  他說話的時候耳朵尖那一小塊皮膚在月光下微微泛了紅。很淡的,但尚之桃看見了。

  "你以前打遊戲ID裡面有個Queen。"他說,聲音含在嗓子眼裡模糊地滾了半圈,"就存了。"

  尚之桃想了三秒才記起來。六年前她加夜班的時候確實在辦公室電腦上偷偷打過一兩個月的遊戲,ID叫什麼什麼Queen。她以為沒人知道。

  "……你連這個都存。"

  欒念沒說話。他把兩個人的手舉起來一點,嘴唇碰了一下她手背正中間。碰完之後他拉著她的手往回走,推開陽台的玻璃門。

  "回去睡覺。"他說,"早上還要開對接會。"

  尚之桃被他牽著手穿過客廳走回臥室。深灰色的床單上還有兩個人躺過的凹陷,她躺回去的時候枕頭是涼的,正好貼著她發熱的側臉。

  欒念在她旁邊躺下來。手臂從背後繞過來把她攬進懷裡,胸口貼著她的後背,心跳隔著薄薄的皮膚貼在她肩胛骨之間。

  她閉著眼,感覺到他下巴擱在她頭頂的發旋里,呼吸一下一下拂過她額頭。

  "欒念。"她喊了一聲。

  "嗯。"

  "明天對接會坐我旁邊。"

  他手臂收緊了半寸。"好。"

  "不准在會議上挑我的刺。"

  他的呼吸在她頭頂停了一拍。然後她感覺到他胸膛震動了一下,很小的一聲笑從胸腔里傳過來,沿著後背打進她的脊椎。

  "儘量。"

  她又閉了一會兒眼。快要睡著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了一下她的發頂,唇面溫熱的,一觸就離開了。

  她握著搭在她腰側的那隻手指尖輕輕回扣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緊了,像在黑暗裡接住了什麼。

  天亮之前她睡得很沉。中間迷迷糊糊感覺到他起身過一回,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帶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她半夢半醒地摸到杯子喝了一口,重新被他撈回懷裡繼續睡。

  杯子擱在床頭柜上,外面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了兩個字。

  "留著。"

  筆跡收得很緊。稜角分明的。旁邊擱著一片新的白色棉質紙巾,疊得方方正正的。

  天亮之前尚之桃沒醒。醒了也看不清寫了什麼。但那些東西放在那裡,等到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時候,正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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