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民心離散，天下不再一心向夏
夏都王城高牆巍峨，殿宇連綿，宮內日日絲竹繞樑、美酒不斷，可這一片浮華，僅僅困在宮牆之內。踏出王城往外看去，朝堂綱紀鬆弛、四方諸侯觀望、天下百姓怨苦，三重頹勢層層疊加，大夏立國數百年積攢下的人心與威望，正一日日消磨殆盡。
這日午後，天色微暖，子履提著兩盒曬乾的山果，再度走到仲古府門前。
守門僕役開門，見到子履早已見怪不怪，拱手行禮：「商邑世子今日又來拜訪我家大人？」
子履咧嘴一笑，神態憨厚直白：「前幾日聽聞府上廚子新燉出一味鮮羊羹，我在宅院日日粗茶淡飯，心裡惦念許久，特地過來叨擾一頓，不知大夫是否方便？」
僕役入內通傳片刻，仲古一身素色常服緩步走出，眉宇間積壓著化不開的愁苦，嘆氣側身相讓：「世子既然來了，便入內落座吧，只是府中粗茶淡飯，怕是入不了世子的眼。」
廳堂之內案幾擺開，不多時僕役端上一鍋熱氣騰騰的羊羹，搭配數碟小菜。子履毫不客套，拿起木筷便大口進食，羊羹一碗接一碗往自己身前挪，吃得滿嘴油光，全然沒有半分藩儲該有的端莊儀態。
仲古端起面前濁酒，自斟自飲一杯，望著只顧埋頭吃喝的子履，忍不住開口長嘆：「世子日日奔走京中各府，只為一口吃食，難道當真半點不願抬頭看一看如今大夏的亂局？眼下內外隱患叢生，早已不是四海安定的光景。」
子履嘴裡塞滿肉食，含糊抬起頭，一臉茫然無措：「大夫所說的亂局，小子實在看不懂。朝堂有大王坐鎮，四方有各路諸侯鎮守，哪裡會有大亂？我只曉得商邑一地難處，數萬流民每日張口要糧，家父掏空府庫支撐，我躲在王都，好歹不愁吃喝，已經知足。」
「知足？你是一時躲在王城得以安穩，九州萬千百姓、各路封地諸侯，哪裡有半分安穩可言。」仲古放下酒盞，指尖重重按在案上，將當下大夏三處致命癥結緩緩道來，「如今禍根分作三處，朝堂、諸侯、民間，無一倖免，層層瓦解大夏根基。」
子履停下筷子，裝作好奇模樣往前傾了傾身子：「還請大夫細說，小子聽個新鮮，回去也好跟身邊下人閒談解悶。」
「先說朝堂中樞，這是一切亂象的源頭。」仲古語氣愈發沉重，「履癸君王即位之初尚且有幾分打理國事的心思，可沒過數年，便徹底沉溺享樂。日日與妺喜相伴，修建奢華宮室，搜羅天下奇珍，朝會想停便停，十天半月不臨朝乃是常事。各州郡縣遞上來的災荒文書、邊防急報、流民奏疏，盡數堆放在偏殿角落，蒙滿塵土，數月無人翻閱處置。」
「朝中尚存幾位心懷社稷的老臣，不忍看著王朝衰敗，數次跪在宮門前冒死勸諫，懇請君王削減宮室營造、停罷無休止宴飲、開官倉賑濟受災百姓、減輕民間徭役賦稅。可君王聽得厭煩，輕則當庭厲聲斥責，剝奪俸祿，將人禁足家中不許入朝；重則扣上忤逆欺君的罪名，流放偏遠荒地。幾番打壓下來，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說半句真話。」
「如今得君王信任、能常伴身側的，全是一群擅長阿諛奉承的奸佞小人。他們從不提民間疾苦、邊境隱患，每日只挖空心思搜羅舞姬、奇玩討好君王，借著君王疏於理政的空子結黨營私，收受賄賂、買賣州縣官職。層層風氣往下傳遞，地方官吏紛紛效仿上級，借著苛捐雜稅肆意盤剝轄內百姓，整個大夏從王城到鄉野小縣，吏治早已爛作一團。」
子履適時開口搭話，語氣滿是單純感慨：「那日我隨眾臣一同上朝，親眼見到一位白髮老臣跪在丹陛之下痛哭進言，只求大王體恤流民，結果被侍衛直接拖走禁足，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出聲求情，看得我心裡都發涼。」
仲古點頭附和，話鋒一轉，說起四方諸侯：「朝堂腐朽尚且只是內里潰爛，四方諸侯離心，便是外在屏障盡數崩塌。前兩月君王下傳王詔，以商議安撫流民、整頓邊境部族為由，傳令天下諸侯盡數趕赴夏都朝見。按照往年規矩，諸侯接詔之後三日內便會整頓車馬啟程，星夜奔赴王城，不敢有半分拖延。可今年這番傳召，各路諸侯的反應，足以窺見人心變化。」
子履微微一愣，故作不解：「諸侯受大王管轄，接到詔令理應立刻動身，怎會拖沓？」
「如今早已不復往日敬畏。」仲古一聲冷笑，「近半數諸侯百般尋找藉口拖延時日，有的上書稱封地遭遇洪澇，農田被淹，必須留守本地安撫百姓；有的託詞自身染病臥床，路途顛簸難以遠行，一拖便是兩三個月。即便勉強動身趕赴王都的諸侯，隨行護衛兵馬寥寥無幾，趕路途中走走停停，全無半分急著朝拜君王的恭敬。」
「更有幾處封地遼闊、實力雄厚的大諸侯，乾脆推脫自身事務繁雜，只派遣手下屬官攜帶貢品代為入京朝見，本人固守封地，半步不肯踏出疆土。君王為此數次動怒，下詔書斥責怠慢王命，可諸侯依舊我行我素，絲毫沒有改觀。」
「諸侯心中自有一本帳，年年向王室進貢珍寶、糧草、絲帛，負擔沉重；一旦封地遭遇天災、部族侵擾，遞上求援文書，王宮要麼置之不理，要麼只調撥微薄物資敷衍了事。此前有西邊一位諸侯上書，懇請大王減免半歲貢賦，拿出官糧救濟境內流民，反倒被履癸當庭斥責心懷異志，削減封地轄地作為懲戒。長此以往，各路諸侯心寒不已，表面依舊遵從大夏王室號令，暗地裡全都在封地開墾荒田、囤積糧草、操練私兵，冷眼旁觀王城糜爛，只守著自家封地靜觀其變，再也不會死心塌地為大夏賣命。」
子履一邊舀起羊羹小口品嘗，一邊看似隨意追問：「諸侯只是拖延入朝，尚且不算太過嚴重，民間百姓那邊，境況又是如何？」
「百姓，才是王朝真正的根基，如今民心早已徹底離散。」仲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盡悲涼，「這數年南北交替爆發旱澇天災，大片良田乾裂荒蕪，或是被洪水淹沒，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本就顆粒無收，生存艱難，全都盼著王城下發賑災糧、減免賦稅徭役，可朝堂對此視而不見，分文糧草不曾下發。」
「各級官吏還借著災荒大肆牟利，賦稅不僅沒有減免，反倒層層加碼，額外攤派徭役，強征青壯男子遠赴王城修建奢華宮苑。中原、京畿周邊的百姓實在熬不下去，只能拖家帶口背井離鄉，成群結隊向西逃難，寧願奔赴商邑這種荒遠貧瘠的邊陲討一口粗糧，也不願繼續留在大夏直屬郡縣受官吏壓榨。」
「我府中常有鄉下親友前來探望，帶來鄉間流言，如今鄉野村落之中，再也無人歌頌大王聖明，家家戶戶私下抱怨王室奢靡無道、官吏盤剝無度。世代身為大夏子民，歲歲納糧服役，逢災無人救濟、遇難無人庇護，長此以往，萬民心中再也沒有半分對大夏王室的歸屬感。所有人心中只盼舊朝衰敗，能迎來一個體恤百姓、輕徭薄賦的新秩序。」
子履順著他的話點頭附和：「我從商邑一路奔赴王都，沿途官道之上隨處可見逃難流民，扶老攜幼向西趕路，問起故土，全是滿臉愁苦，沒有一人願意回去。」
仲古看著眼前一心惦記吃食、不問權謀的子履，心中全無防備，將積壓許久的憤懣盡數傾訴而出：「朝堂君王怠政、奸臣當道，四方諸侯觀望離心、暗藏私心，天下百姓流離失所、滿心怨懟。三處根基一同鬆動，大夏數百年基業，早已搖搖欲墜，再無挽回的餘地。」
一鍋羊羹見了底，子履放下木筷，起身拱手作別，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怯弱的模樣：「今日叨擾大夫一頓美味，實在過意不去。改日若是聽聞其他大人府上有特色膳食，我再來登門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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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古身心俱疲，只是隨意抬手相送，目送子履走出府門，全然沒有想到，方才席間所有關乎朝堂、諸侯、萬民的對話，都被眼前這個看似胸無大志的少年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底。
返回城南獨院，子履揮手屏退所有夏王派來偽裝僕役、雜役的監視之人。待院內只剩自己與隨行暗衛統領，方才臉上的懵懂怯懦瞬間消散，眼神沉靜銳利，再無半分貪嘴庸人的假象。
暗衛快步上前躬身請示：「世子，今日仲古大夫所言朝堂弊病、諸侯怠慢、民間流民諸事，是否全部整理寫入密信？」
子履緩步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輕叩桌面，條理清晰地吩咐：「分三大塊完整記錄，一字不得遺漏。第一，朝堂頹靡，履癸荒廢朝政，耽於美色宴樂，諫臣遭貶遭逐，奸佞把持中樞，地方官吏借災盤剝百姓，整個吏治徹底崩壞；第二，四方諸侯受王詔後百般拖延入京，多以屬地瑣事、身體抱恙為由推脫，強藩僅遣屬官代朝，年年負重貢卻得不到王室庇護，私下囤積糧草操練兵馬，人人離心觀望；第三，天災連年，王室不賑災民，賦稅徭役有增無減，中原百姓大規模向西逃荒，民間怨聲載道，民心徹底背離大夏。」
「文末再加一段總結，點明三者環環相扣：君王失德導致朝堂潰爛，朝堂不公逼得諸侯寒心，上下雙重壓迫讓萬民棄夏而去，三重頹勢疊加，大夏衰敗已成定局。另外把沿途流民盡數西遷、諸侯暗中蓄力兩條細節重點標註。連夜挑選兩名精銳暗衛，繞開沿途關卡、避開王室巡查斥候，快馬加急趕回商邑，將密信親手交到家父手中。」
暗衛執筆飛速記錄，落筆完畢後抱拳領命：「屬下即刻安排送信人手，今夜便動身出發，絕不延誤分毫。」
沒過幾日，王宮再次開設朝會，履癸坐在王座之上，翻看各地諸侯遞來的推辭入京的上書竹簡，看著滿紙敷衍託詞，心頭怒火翻湧，一把將竹簡狠狠摔落在丹陛之下。
履癸厲聲呵斥：「一眾藩侯，區區一紙王詔便百般推脫，拖拖拉拉數月不肯赴朝，眼裡全然沒有朕這個天下共主！」
身側紅衣近臣連忙快步出列，柔聲寬慰：「大王不必為此動氣，各封地偶有災情瑣事牽絆，諸侯延緩幾日入朝乃是尋常小事，無需放在心上。天下諸侯世代臣服大夏，不過一時瑣事耽擱，翻不起半點風浪。」
殿內一眾依附君王的奸佞紛紛上前附和，人人撿好聽的話語粉飾太平，沒有一人敢直言諸侯早已心生隔閡、暗中蓄力自保。
唯有一名年邁老臣硬著頭皮走出隊列，躬身勸諫：「大王，各路諸侯拖延朝拜，根源在於貢賦過重、王室不恤封地百姓。懇請大王減少每年諸侯貢品數額，調撥糧草安撫各方流民，方能收攏諸侯與萬民之心。」
這番話恰好戳中履癸忌諱之處，他臉色驟然陰沉，厲聲打斷老臣話語：「又是這套老生常談的說辭！藩侯納貢、百姓服役乃是與生俱來的本分，朕坐擁九州，何須委屈自己遷就他人？侍衛何在，將此人拖出宮門，永久禁止入朝議事！」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架起老臣向外走去，老臣一路搖頭長嘆，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出言求情。履癸不願再耗費心神處理諸侯、流民相關政務，起身攬著身旁的妺喜，直接罷朝轉身返回後宮，吩咐宮人擺開宴席歌舞，將朝堂所有棘手隱患盡數拋之腦後。
王宮負責監視子履動向的雜役按時入宮稟報，稱商邑世子這些時日依舊四處走訪官員府邸，只為蹭吃特色膳食，席間只談論吃食口味，從不提及朝政、諸侯、流民相關大事。
履癸聽完嗤笑一聲，漫不經心擺手：「那子履不過是個貪戀口腹、膽小無能的庸人，滿心只有飽腹瑣事，絲毫沒有藩儲該有的氣魄，不必耗費精力盯防。」
城南獨院之中，外出打探王宮動靜的暗衛將當日朝會全過程完整稟報給子履。聽完君王驅逐諫臣、無視諸侯離心、漠視民間疾苦的所作所為，子履只是淡淡一笑。
君王自欺欺人，奸臣刻意粉飾太平，看不見朝堂潰爛、諸侯觀望、百姓背離這無法逆轉的大勢。
王城宮牆之內夜夜靡音不絕，四方封地諸侯緊閉城門囤積實力，中原大地流民拖家帶口四處逃難。
朝堂無綱紀、諸侯無忠心、萬民無歸心，三方人心盡數脫離大夏王室。
昔日四方臣服、萬民歸心的大夏，早已不復存在。天下，再也不會一心向夏。
這日午後，天色微暖，子履提著兩盒曬乾的山果，再度走到仲古府門前。
守門僕役開門，見到子履早已見怪不怪，拱手行禮：「商邑世子今日又來拜訪我家大人？」
子履咧嘴一笑，神態憨厚直白：「前幾日聽聞府上廚子新燉出一味鮮羊羹，我在宅院日日粗茶淡飯，心裡惦念許久，特地過來叨擾一頓，不知大夫是否方便？」
僕役入內通傳片刻，仲古一身素色常服緩步走出，眉宇間積壓著化不開的愁苦，嘆氣側身相讓：「世子既然來了，便入內落座吧，只是府中粗茶淡飯，怕是入不了世子的眼。」
廳堂之內案幾擺開，不多時僕役端上一鍋熱氣騰騰的羊羹，搭配數碟小菜。子履毫不客套，拿起木筷便大口進食，羊羹一碗接一碗往自己身前挪，吃得滿嘴油光，全然沒有半分藩儲該有的端莊儀態。
仲古端起面前濁酒，自斟自飲一杯，望著只顧埋頭吃喝的子履，忍不住開口長嘆：「世子日日奔走京中各府，只為一口吃食，難道當真半點不願抬頭看一看如今大夏的亂局？眼下內外隱患叢生，早已不是四海安定的光景。」
子履嘴裡塞滿肉食，含糊抬起頭，一臉茫然無措：「大夫所說的亂局，小子實在看不懂。朝堂有大王坐鎮，四方有各路諸侯鎮守，哪裡會有大亂？我只曉得商邑一地難處，數萬流民每日張口要糧，家父掏空府庫支撐，我躲在王都，好歹不愁吃喝，已經知足。」
「知足？你是一時躲在王城得以安穩，九州萬千百姓、各路封地諸侯，哪裡有半分安穩可言。」仲古放下酒盞，指尖重重按在案上，將當下大夏三處致命癥結緩緩道來，「如今禍根分作三處，朝堂、諸侯、民間，無一倖免，層層瓦解大夏根基。」
子履停下筷子，裝作好奇模樣往前傾了傾身子：「還請大夫細說，小子聽個新鮮，回去也好跟身邊下人閒談解悶。」
「先說朝堂中樞，這是一切亂象的源頭。」仲古語氣愈發沉重，「履癸君王即位之初尚且有幾分打理國事的心思，可沒過數年，便徹底沉溺享樂。日日與妺喜相伴，修建奢華宮室，搜羅天下奇珍，朝會想停便停，十天半月不臨朝乃是常事。各州郡縣遞上來的災荒文書、邊防急報、流民奏疏，盡數堆放在偏殿角落，蒙滿塵土，數月無人翻閱處置。」
「朝中尚存幾位心懷社稷的老臣，不忍看著王朝衰敗，數次跪在宮門前冒死勸諫，懇請君王削減宮室營造、停罷無休止宴飲、開官倉賑濟受災百姓、減輕民間徭役賦稅。可君王聽得厭煩，輕則當庭厲聲斥責，剝奪俸祿，將人禁足家中不許入朝；重則扣上忤逆欺君的罪名，流放偏遠荒地。幾番打壓下來，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說半句真話。」
「如今得君王信任、能常伴身側的，全是一群擅長阿諛奉承的奸佞小人。他們從不提民間疾苦、邊境隱患，每日只挖空心思搜羅舞姬、奇玩討好君王，借著君王疏於理政的空子結黨營私，收受賄賂、買賣州縣官職。層層風氣往下傳遞，地方官吏紛紛效仿上級，借著苛捐雜稅肆意盤剝轄內百姓，整個大夏從王城到鄉野小縣，吏治早已爛作一團。」
子履適時開口搭話，語氣滿是單純感慨：「那日我隨眾臣一同上朝，親眼見到一位白髮老臣跪在丹陛之下痛哭進言，只求大王體恤流民，結果被侍衛直接拖走禁足，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出聲求情，看得我心裡都發涼。」
仲古點頭附和，話鋒一轉，說起四方諸侯：「朝堂腐朽尚且只是內里潰爛，四方諸侯離心，便是外在屏障盡數崩塌。前兩月君王下傳王詔，以商議安撫流民、整頓邊境部族為由，傳令天下諸侯盡數趕赴夏都朝見。按照往年規矩，諸侯接詔之後三日內便會整頓車馬啟程，星夜奔赴王城，不敢有半分拖延。可今年這番傳召，各路諸侯的反應，足以窺見人心變化。」
子履微微一愣，故作不解：「諸侯受大王管轄，接到詔令理應立刻動身，怎會拖沓？」
「如今早已不復往日敬畏。」仲古一聲冷笑，「近半數諸侯百般尋找藉口拖延時日，有的上書稱封地遭遇洪澇，農田被淹，必須留守本地安撫百姓；有的託詞自身染病臥床，路途顛簸難以遠行，一拖便是兩三個月。即便勉強動身趕赴王都的諸侯，隨行護衛兵馬寥寥無幾，趕路途中走走停停，全無半分急著朝拜君王的恭敬。」
「更有幾處封地遼闊、實力雄厚的大諸侯，乾脆推脫自身事務繁雜，只派遣手下屬官攜帶貢品代為入京朝見，本人固守封地，半步不肯踏出疆土。君王為此數次動怒，下詔書斥責怠慢王命，可諸侯依舊我行我素，絲毫沒有改觀。」
「諸侯心中自有一本帳，年年向王室進貢珍寶、糧草、絲帛，負擔沉重；一旦封地遭遇天災、部族侵擾，遞上求援文書，王宮要麼置之不理，要麼只調撥微薄物資敷衍了事。此前有西邊一位諸侯上書，懇請大王減免半歲貢賦，拿出官糧救濟境內流民，反倒被履癸當庭斥責心懷異志，削減封地轄地作為懲戒。長此以往，各路諸侯心寒不已，表面依舊遵從大夏王室號令，暗地裡全都在封地開墾荒田、囤積糧草、操練私兵，冷眼旁觀王城糜爛，只守著自家封地靜觀其變，再也不會死心塌地為大夏賣命。」
子履一邊舀起羊羹小口品嘗，一邊看似隨意追問：「諸侯只是拖延入朝，尚且不算太過嚴重，民間百姓那邊，境況又是如何？」
「百姓，才是王朝真正的根基，如今民心早已徹底離散。」仲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盡悲涼，「這數年南北交替爆發旱澇天災，大片良田乾裂荒蕪，或是被洪水淹沒，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本就顆粒無收，生存艱難，全都盼著王城下發賑災糧、減免賦稅徭役，可朝堂對此視而不見，分文糧草不曾下發。」
「各級官吏還借著災荒大肆牟利，賦稅不僅沒有減免，反倒層層加碼，額外攤派徭役，強征青壯男子遠赴王城修建奢華宮苑。中原、京畿周邊的百姓實在熬不下去，只能拖家帶口背井離鄉，成群結隊向西逃難，寧願奔赴商邑這種荒遠貧瘠的邊陲討一口粗糧，也不願繼續留在大夏直屬郡縣受官吏壓榨。」
「我府中常有鄉下親友前來探望，帶來鄉間流言，如今鄉野村落之中，再也無人歌頌大王聖明，家家戶戶私下抱怨王室奢靡無道、官吏盤剝無度。世代身為大夏子民，歲歲納糧服役，逢災無人救濟、遇難無人庇護，長此以往，萬民心中再也沒有半分對大夏王室的歸屬感。所有人心中只盼舊朝衰敗，能迎來一個體恤百姓、輕徭薄賦的新秩序。」
子履順著他的話點頭附和：「我從商邑一路奔赴王都，沿途官道之上隨處可見逃難流民，扶老攜幼向西趕路，問起故土，全是滿臉愁苦，沒有一人願意回去。」
仲古看著眼前一心惦記吃食、不問權謀的子履，心中全無防備，將積壓許久的憤懣盡數傾訴而出：「朝堂君王怠政、奸臣當道，四方諸侯觀望離心、暗藏私心，天下百姓流離失所、滿心怨懟。三處根基一同鬆動，大夏數百年基業，早已搖搖欲墜，再無挽回的餘地。」
一鍋羊羹見了底，子履放下木筷，起身拱手作別，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怯弱的模樣：「今日叨擾大夫一頓美味，實在過意不去。改日若是聽聞其他大人府上有特色膳食，我再來登門叨擾。」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仲古身心俱疲，只是隨意抬手相送，目送子履走出府門，全然沒有想到，方才席間所有關乎朝堂、諸侯、萬民的對話，都被眼前這個看似胸無大志的少年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底。
返回城南獨院，子履揮手屏退所有夏王派來偽裝僕役、雜役的監視之人。待院內只剩自己與隨行暗衛統領，方才臉上的懵懂怯懦瞬間消散，眼神沉靜銳利，再無半分貪嘴庸人的假象。
暗衛快步上前躬身請示：「世子，今日仲古大夫所言朝堂弊病、諸侯怠慢、民間流民諸事，是否全部整理寫入密信？」
子履緩步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輕叩桌面，條理清晰地吩咐：「分三大塊完整記錄，一字不得遺漏。第一，朝堂頹靡，履癸荒廢朝政，耽於美色宴樂，諫臣遭貶遭逐，奸佞把持中樞，地方官吏借災盤剝百姓，整個吏治徹底崩壞；第二，四方諸侯受王詔後百般拖延入京，多以屬地瑣事、身體抱恙為由推脫，強藩僅遣屬官代朝，年年負重貢卻得不到王室庇護，私下囤積糧草操練兵馬，人人離心觀望；第三，天災連年，王室不賑災民，賦稅徭役有增無減，中原百姓大規模向西逃荒，民間怨聲載道，民心徹底背離大夏。」
「文末再加一段總結，點明三者環環相扣：君王失德導致朝堂潰爛，朝堂不公逼得諸侯寒心，上下雙重壓迫讓萬民棄夏而去，三重頹勢疊加，大夏衰敗已成定局。另外把沿途流民盡數西遷、諸侯暗中蓄力兩條細節重點標註。連夜挑選兩名精銳暗衛，繞開沿途關卡、避開王室巡查斥候，快馬加急趕回商邑，將密信親手交到家父手中。」
暗衛執筆飛速記錄，落筆完畢後抱拳領命：「屬下即刻安排送信人手，今夜便動身出發，絕不延誤分毫。」
沒過幾日，王宮再次開設朝會，履癸坐在王座之上，翻看各地諸侯遞來的推辭入京的上書竹簡，看著滿紙敷衍託詞，心頭怒火翻湧，一把將竹簡狠狠摔落在丹陛之下。
履癸厲聲呵斥：「一眾藩侯，區區一紙王詔便百般推脫，拖拖拉拉數月不肯赴朝，眼裡全然沒有朕這個天下共主！」
身側紅衣近臣連忙快步出列，柔聲寬慰：「大王不必為此動氣，各封地偶有災情瑣事牽絆，諸侯延緩幾日入朝乃是尋常小事，無需放在心上。天下諸侯世代臣服大夏，不過一時瑣事耽擱，翻不起半點風浪。」
殿內一眾依附君王的奸佞紛紛上前附和，人人撿好聽的話語粉飾太平，沒有一人敢直言諸侯早已心生隔閡、暗中蓄力自保。
唯有一名年邁老臣硬著頭皮走出隊列，躬身勸諫：「大王，各路諸侯拖延朝拜，根源在於貢賦過重、王室不恤封地百姓。懇請大王減少每年諸侯貢品數額，調撥糧草安撫各方流民，方能收攏諸侯與萬民之心。」
這番話恰好戳中履癸忌諱之處，他臉色驟然陰沉，厲聲打斷老臣話語：「又是這套老生常談的說辭！藩侯納貢、百姓服役乃是與生俱來的本分，朕坐擁九州，何須委屈自己遷就他人？侍衛何在，將此人拖出宮門，永久禁止入朝議事！」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架起老臣向外走去，老臣一路搖頭長嘆，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出言求情。履癸不願再耗費心神處理諸侯、流民相關政務，起身攬著身旁的妺喜，直接罷朝轉身返回後宮，吩咐宮人擺開宴席歌舞，將朝堂所有棘手隱患盡數拋之腦後。
王宮負責監視子履動向的雜役按時入宮稟報，稱商邑世子這些時日依舊四處走訪官員府邸，只為蹭吃特色膳食，席間只談論吃食口味，從不提及朝政、諸侯、流民相關大事。
履癸聽完嗤笑一聲，漫不經心擺手：「那子履不過是個貪戀口腹、膽小無能的庸人，滿心只有飽腹瑣事，絲毫沒有藩儲該有的氣魄，不必耗費精力盯防。」
城南獨院之中，外出打探王宮動靜的暗衛將當日朝會全過程完整稟報給子履。聽完君王驅逐諫臣、無視諸侯離心、漠視民間疾苦的所作所為，子履只是淡淡一笑。
君王自欺欺人，奸臣刻意粉飾太平，看不見朝堂潰爛、諸侯觀望、百姓背離這無法逆轉的大勢。
王城宮牆之內夜夜靡音不絕，四方封地諸侯緊閉城門囤積實力，中原大地流民拖家帶口四處逃難。
朝堂無綱紀、諸侯無忠心、萬民無歸心，三方人心盡數脫離大夏王室。
昔日四方臣服、萬民歸心的大夏，早已不復存在。天下，再也不會一心向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