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蒼生煎熬，遍地哀鴻
黃昏時分，陳留境內一處破敗村落里，冷風卷著塵土刮過光禿禿的村口。田疇大片荒蕪，野草齊膝，曾經歲歲豐收的沃野，如今滿眼淒涼。
幾戶人家土牆開裂，茅頂漏風，家家戶戶院門緊閉，悄無聲息。
唯獨村口老槐樹下，聚著幾戶走投無路的農戶，低聲啜泣。
一個面色枯槁的老農，雙手死死攥著乾癟布包，聲音嘶啞，對著身前穿灰衣的牙人苦苦哀求。
「先生，再寬限幾日吧。我家老婆子臥病在床，娃娃才七歲，是我唯一的根啊。」
牙人面無表情，語氣淡漠冰冷。
「寬限？你拿什麼寬限？今年賦稅三疊，鄉里明文規定，三日之內補齊，補不齊便鎖屋收田。你不交糧，官府不會等你，我也不會等你。」
老農眼眶通紅，老淚縱橫，渾身發抖。
「糧……哪裡還有糧？今年青壯盡數被征去侯府修園，田裡無人打理，收成本就寥寥無幾。秋收剛落，官吏上門一趟掃空，一粒不留。我全家數月都是挖野菜、啃樹皮度日，哪裡湊得齊賦稅？」
旁邊一名年輕農戶咬牙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絕望。
「禹王當年立規，農忙不征役，荒年可免賦！如今徭役不斷，賦稅層層加碼，上邊王侯府倉糧食堆積如山，寧可鎖倉生塵，也不肯分半粒賑民，偏偏逼死我們這些種地的！」
牙人冷冷瞥他一眼。
「禹王是禹王，如今是當世諸侯掌土。先王舊規，早沒人守。你們要麼補稅，要麼抵人，沒得選。」
另一名婦人抱著瘦弱孩童，淚流滿面，死死抱緊孩子，不肯鬆手。
「我不賣娃！餓死一家人，我也不賣骨肉！」
牙人語氣愈發不耐。
「不賣也行。明日官吏下鄉，欠稅者盡數押入苦役營，男子開山搬石，女子打雜勞作，老弱無人照料，橫豎都是死。你留著孩子，是讓他活活餓死、病死，還是讓他跟著你們一起累死？」
話音落下，樹下一片死寂。
所有農戶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道理他們都懂，可骨肉分離，剜心刺骨。
老農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塵土裡，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求求你們，可憐可憐百姓！侯府樓台千座，糧倉萬石，為何容不下我們一戶小民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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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人淡淡開口：
「王侯享樂，天經地義。小民螻蟻生死，從來無人在意。」
旁邊幾個農戶相互對視，眼中皆是麻木與悲涼。
這段時日，鄉里景象一日慘過一日。
剛開始只是有人變賣農具、變賣衣物。
後來，便有人忍痛變賣耕牛、變賣屋舍。
到如今，田地荒蕪、家產盡空，走投無路的農戶越來越多，賣兒鬻女，已成鄉中常態。
一戶賣，兩戶賣，戶戶皆被逼至絕境。
年輕農戶攥緊拳頭，嗓音沙啞。
「我大哥上個月被征徭役，至今未歸，生死不知。家中老父餓病纏身，日日咳喘不止，無藥無糧。我若不把幼女送走，今夜一家人就得活活餓死。」
婦人抱著孩子，哭聲壓抑哽咽。
「好好的世道，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
無人能答。
廟堂王侯夜夜笙歌，誰會低頭看一眼腳下蒼生血淚。
……
鄉野民苦，已經慘絕人寰。
邊關戍卒的日子，同樣熬得艱難困苦，步步皆是絕境。
陳留邊境，殘破的戍樓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
牆體裂縫縱橫，城垛殘缺不全，常年無人修葺。樓角野草瘋長，鏽跡斑斑的戈矛隨意靠在牆邊，甲衣破舊穿孔，根本遮不住風寒。
幾名戍卒蜷縮在戍樓角落，迎著刺骨晚風，低聲閒談。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戍卒搓著凍得發紫的雙手，長嘆一聲。
「這日子，快要熬不下去了。」
身旁年輕戍卒年紀不過十七八，衣衫單薄，瑟瑟發抖。
「按月軍餉，次次剋扣。本該按時發放的冬衣、糧草，半年未見一物。我們守邊戍土，日曬雨淋、日夜輪值，到頭來連溫飽都保不住。」
老戍卒搖頭苦笑，滿是蒼涼。
「溫飽？如今能活著，已是萬幸。」
「往日每月三日校場演武，如今早已廢止。但凡稍有空閒，便被徵召去侯府做工，栽樹、鋪路、修造樓台，日日苦力，常年不碰兵器。」
「武庫軍械朽爛大半，箭矢短缺、甲冑破損，無人修繕、無人補給。真若邊境部族來犯，我們手中無器、腹中無糧，拿什麼守關？拿性命去填嗎？」
另一名戍卒聲音低沉，滿是無奈。
「何止邊關苦，家鄉更苦。我前日托驛卒帶信回鄉，鄰里傳書，說家中賦稅疊增，田地荒蕪，老母體弱多病，弟妹年幼飢餓，家裡實在撐不住，已經……已經打算變賣小妹換糧度日。」
話音落下，一眾戍卒盡數沉默。
守邊衛國，保的是大夏疆土。
可他們拼力守護的天下，卻容不下自己的家人。
老戍卒眼底通紅，低聲道：
「我們守得住邊關城門，卻守不住家中骨肉離散。」
早前，一眾戍卒聯名寫就陳情文書，細數邊關軍備廢弛、軍餉剋扣、戍卒饑寒之苦，懇請諸侯撥款補糧、修繕軍械、重開操練。
可竹簡遞到侯府，連諸侯面都未曾見到，直接被官吏扣下，棄之不理。
官吏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君侯一心享樂，無暇顧及邊卒瑣事，休要再來聒噪。」
……
中原如此，南疆更甚。
南疆山地貧瘠，土薄產微，部族百姓世代靠山採食、狩獵耕種，勉強餬口度日。
可近年來，南疆諸侯層層加碼，賦稅一年重過一年。
山林產出、皮毛獸肉、微薄谷糧，盡數被官吏搜刮壓榨。
夜色初臨，南疆一處簡陋石屋之內，部族首領與幾名長老相對而坐，滿臉愁苦。
一名長老撫著粗糙石桌，聲音疲憊。
「今年貢賦，又加三成。山林野獸逐年稀少，田地本就薄收，這般壓榨，族人根本活不下去。」
部族首領眉頭緊鎖，沉聲開口。
「諸侯身居高位，府邸奢華無盡，私倉充盈滿溢，從不知民間疾苦。他們只知年年加賦、歲歲索貢，從不問土地能否產出、百姓能否活命。」
另一長老憤懣道：
「禹王善待四方部族，寬賦安民，各族得以安居山野。如今諸侯廢規亂政，苛斂無度，視我南疆部族如草芥！」
「交不足貢，便是責罰鞭打；稍有遲疑，便抄家奪產。長此以往，部族無以為生，早晚逼得人人反心！」
屋內眾人皆是默然。
隱忍日久，怨氣日積。
大夏上層潰爛，中層腐敗，早已把底層蒼生逼至絕境。
……
天下亂象叢生，萬民哀聲遍地。
仍有心存正道、感念禹王舊德的基層小吏，不忍看山河崩塌、百姓流離。
一名遍歷鄉野、邊關、南疆的底層吏員，親手記錄下萬千慘狀。
農戶荒蕪失田、苛稅纏身、賣兒鬻女；
戍卒饑寒交迫、軍備廢弛、有家難顧；
南疆部族重壓難存、怨聲載道。
樁樁件件，字字泣血，盡數刻入竹簡，整裝成冊，欲快馬奔赴王城，上報君王，懇請整肅吏治、約束諸侯、安撫萬民。
可車馬剛出鄉界，便被地方邑長帶人攔下。
邑長看著他懷中竹簡，滿臉冷色。
「你要送往王城？」
小吏正色開口：
「天下百姓流離，遍地哀鴻，法度崩壞，軍備鬆弛。再不整治，禍亂必生！我身為大夏吏員，目睹慘狀，豈能坐視不理？」
邑長冷笑一聲，上前一把奪過竹簡。
「痴人妄想！」
「王城君王耽於宴樂，諸侯奢靡無度，從上到下，無人願聽疾苦、無人願理民生。你區區底層小吏，妄圖逆天說話，不僅無用，更是自尋死路！」
小吏急聲爭辯：
「禹王立世，以民為本！天下是萬民之天下，不是王侯享樂之私土！」
邑長眼神愈發冰冷。
「舊規早已作廢，世道早已不同。從今往後，不准你再私錄民情、私遞奏簡。再有下次，以惑亂封地論處，直接拿下問罪！」
竹簡滾落，沾滿塵土，如同底層百姓無處申訴的冤屈，卑微又無力。
小吏望著滿地竹簡，心如死灰。
他奔走四方，見盡人間疾苦，拼力想要挽回一絲公道。
可廟堂無心、諸侯無德、官吏無義。
正道無路，陳情無門。
……
暮色深沉，夜色徹底籠罩大地。
荒村寂寂，冷風蕭蕭。
村村有啼哭，戶戶有哀聲。
賣兒換糧的父母含淚別離，饑寒交迫的孩童徹夜哭泣，戍卒佇立殘破邊關滿心悲涼，南疆部族人人壓抑怨懟。
整條鄉間土路，滿目皆是流離苦狀。
道旁樹影幽深，暗處靜靜立著一道人影。
此人佇立曠野，默然看著眼前一幕幕人間慘劇。
看著老農跪地求憐、骨肉分離；
看著孩童含淚別離親人、絕望無助；
看著戍卒寒苦守邊、有家難歸；
看著整片山河生靈，被層層苛政壓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眼底微動，面上掠過一抹極淡、極真實的不忍與惻隱。
亂世蒼生，何其可憐。
大夏積弊至此，萬民受盡煎熬。
可這份悲憫，僅僅一瞬，便徹底消散無蹤。
下一剎那。
他望著奢靡無度卻高高在上的王侯，望著荒廢鬆弛、形同虛設的國法軍備，望著這從上到下徹底腐朽、無可救藥的大夏天下。
唇角，緩緩勾起一縷極冷、極淡的漠然冷笑。
幾戶人家土牆開裂，茅頂漏風，家家戶戶院門緊閉，悄無聲息。
唯獨村口老槐樹下，聚著幾戶走投無路的農戶，低聲啜泣。
一個面色枯槁的老農，雙手死死攥著乾癟布包，聲音嘶啞，對著身前穿灰衣的牙人苦苦哀求。
「先生，再寬限幾日吧。我家老婆子臥病在床，娃娃才七歲，是我唯一的根啊。」
牙人面無表情，語氣淡漠冰冷。
「寬限？你拿什麼寬限？今年賦稅三疊，鄉里明文規定，三日之內補齊，補不齊便鎖屋收田。你不交糧，官府不會等你，我也不會等你。」
老農眼眶通紅，老淚縱橫，渾身發抖。
「糧……哪裡還有糧？今年青壯盡數被征去侯府修園，田裡無人打理，收成本就寥寥無幾。秋收剛落，官吏上門一趟掃空，一粒不留。我全家數月都是挖野菜、啃樹皮度日，哪裡湊得齊賦稅？」
旁邊一名年輕農戶咬牙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絕望。
「禹王當年立規，農忙不征役，荒年可免賦！如今徭役不斷，賦稅層層加碼，上邊王侯府倉糧食堆積如山，寧可鎖倉生塵，也不肯分半粒賑民，偏偏逼死我們這些種地的！」
牙人冷冷瞥他一眼。
「禹王是禹王，如今是當世諸侯掌土。先王舊規，早沒人守。你們要麼補稅，要麼抵人，沒得選。」
另一名婦人抱著瘦弱孩童，淚流滿面，死死抱緊孩子，不肯鬆手。
「我不賣娃！餓死一家人，我也不賣骨肉！」
牙人語氣愈發不耐。
「不賣也行。明日官吏下鄉，欠稅者盡數押入苦役營，男子開山搬石，女子打雜勞作，老弱無人照料，橫豎都是死。你留著孩子，是讓他活活餓死、病死，還是讓他跟著你們一起累死？」
話音落下，樹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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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他們都懂，可骨肉分離，剜心刺骨。
老農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塵土裡，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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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日，鄉里景象一日慘過一日。
剛開始只是有人變賣農具、變賣衣物。
後來，便有人忍痛變賣耕牛、變賣屋舍。
到如今，田地荒蕪、家產盡空，走投無路的農戶越來越多，賣兒鬻女，已成鄉中常態。
一戶賣，兩戶賣，戶戶皆被逼至絕境。
年輕農戶攥緊拳頭，嗓音沙啞。
「我大哥上個月被征徭役，至今未歸，生死不知。家中老父餓病纏身，日日咳喘不止，無藥無糧。我若不把幼女送走，今夜一家人就得活活餓死。」
婦人抱著孩子，哭聲壓抑哽咽。
「好好的世道，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
無人能答。
廟堂王侯夜夜笙歌，誰會低頭看一眼腳下蒼生血淚。
……
鄉野民苦，已經慘絕人寰。
邊關戍卒的日子，同樣熬得艱難困苦，步步皆是絕境。
陳留邊境，殘破的戍樓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
牆體裂縫縱橫，城垛殘缺不全，常年無人修葺。樓角野草瘋長，鏽跡斑斑的戈矛隨意靠在牆邊，甲衣破舊穿孔，根本遮不住風寒。
幾名戍卒蜷縮在戍樓角落，迎著刺骨晚風，低聲閒談。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戍卒搓著凍得發紫的雙手，長嘆一聲。
「這日子，快要熬不下去了。」
身旁年輕戍卒年紀不過十七八，衣衫單薄，瑟瑟發抖。
「按月軍餉，次次剋扣。本該按時發放的冬衣、糧草，半年未見一物。我們守邊戍土，日曬雨淋、日夜輪值，到頭來連溫飽都保不住。」
老戍卒搖頭苦笑，滿是蒼涼。
「溫飽？如今能活著，已是萬幸。」
「往日每月三日校場演武，如今早已廢止。但凡稍有空閒，便被徵召去侯府做工，栽樹、鋪路、修造樓台，日日苦力，常年不碰兵器。」
「武庫軍械朽爛大半，箭矢短缺、甲冑破損，無人修繕、無人補給。真若邊境部族來犯，我們手中無器、腹中無糧，拿什麼守關？拿性命去填嗎？」
另一名戍卒聲音低沉，滿是無奈。
「何止邊關苦，家鄉更苦。我前日托驛卒帶信回鄉，鄰里傳書，說家中賦稅疊增，田地荒蕪，老母體弱多病，弟妹年幼飢餓，家裡實在撐不住，已經……已經打算變賣小妹換糧度日。」
話音落下，一眾戍卒盡數沉默。
守邊衛國，保的是大夏疆土。
可他們拼力守護的天下，卻容不下自己的家人。
老戍卒眼底通紅，低聲道：
「我們守得住邊關城門，卻守不住家中骨肉離散。」
早前，一眾戍卒聯名寫就陳情文書，細數邊關軍備廢弛、軍餉剋扣、戍卒饑寒之苦，懇請諸侯撥款補糧、修繕軍械、重開操練。
可竹簡遞到侯府，連諸侯面都未曾見到，直接被官吏扣下，棄之不理。
官吏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君侯一心享樂，無暇顧及邊卒瑣事，休要再來聒噪。」
……
中原如此，南疆更甚。
南疆山地貧瘠，土薄產微，部族百姓世代靠山採食、狩獵耕種，勉強餬口度日。
可近年來，南疆諸侯層層加碼，賦稅一年重過一年。
山林產出、皮毛獸肉、微薄谷糧，盡數被官吏搜刮壓榨。
夜色初臨，南疆一處簡陋石屋之內，部族首領與幾名長老相對而坐，滿臉愁苦。
一名長老撫著粗糙石桌，聲音疲憊。
「今年貢賦，又加三成。山林野獸逐年稀少，田地本就薄收，這般壓榨，族人根本活不下去。」
部族首領眉頭緊鎖，沉聲開口。
「諸侯身居高位，府邸奢華無盡，私倉充盈滿溢，從不知民間疾苦。他們只知年年加賦、歲歲索貢，從不問土地能否產出、百姓能否活命。」
另一長老憤懣道：
「禹王善待四方部族，寬賦安民，各族得以安居山野。如今諸侯廢規亂政，苛斂無度，視我南疆部族如草芥！」
「交不足貢，便是責罰鞭打；稍有遲疑，便抄家奪產。長此以往，部族無以為生，早晚逼得人人反心！」
屋內眾人皆是默然。
隱忍日久，怨氣日積。
大夏上層潰爛，中層腐敗，早已把底層蒼生逼至絕境。
……
天下亂象叢生，萬民哀聲遍地。
仍有心存正道、感念禹王舊德的基層小吏，不忍看山河崩塌、百姓流離。
一名遍歷鄉野、邊關、南疆的底層吏員，親手記錄下萬千慘狀。
農戶荒蕪失田、苛稅纏身、賣兒鬻女；
戍卒饑寒交迫、軍備廢弛、有家難顧；
南疆部族重壓難存、怨聲載道。
樁樁件件，字字泣血，盡數刻入竹簡，整裝成冊，欲快馬奔赴王城，上報君王，懇請整肅吏治、約束諸侯、安撫萬民。
可車馬剛出鄉界，便被地方邑長帶人攔下。
邑長看著他懷中竹簡，滿臉冷色。
「你要送往王城？」
小吏正色開口：
「天下百姓流離，遍地哀鴻，法度崩壞，軍備鬆弛。再不整治，禍亂必生！我身為大夏吏員，目睹慘狀，豈能坐視不理？」
邑長冷笑一聲，上前一把奪過竹簡。
「痴人妄想！」
「王城君王耽於宴樂，諸侯奢靡無度，從上到下，無人願聽疾苦、無人願理民生。你區區底層小吏，妄圖逆天說話，不僅無用，更是自尋死路！」
小吏急聲爭辯：
「禹王立世，以民為本！天下是萬民之天下，不是王侯享樂之私土！」
邑長眼神愈發冰冷。
「舊規早已作廢，世道早已不同。從今往後，不准你再私錄民情、私遞奏簡。再有下次，以惑亂封地論處，直接拿下問罪！」
竹簡滾落，沾滿塵土，如同底層百姓無處申訴的冤屈，卑微又無力。
小吏望著滿地竹簡，心如死灰。
他奔走四方，見盡人間疾苦，拼力想要挽回一絲公道。
可廟堂無心、諸侯無德、官吏無義。
正道無路，陳情無門。
……
暮色深沉，夜色徹底籠罩大地。
荒村寂寂，冷風蕭蕭。
村村有啼哭，戶戶有哀聲。
賣兒換糧的父母含淚別離，饑寒交迫的孩童徹夜哭泣，戍卒佇立殘破邊關滿心悲涼，南疆部族人人壓抑怨懟。
整條鄉間土路，滿目皆是流離苦狀。
道旁樹影幽深，暗處靜靜立著一道人影。
此人佇立曠野，默然看著眼前一幕幕人間慘劇。
看著老農跪地求憐、骨肉分離；
看著孩童含淚別離親人、絕望無助；
看著戍卒寒苦守邊、有家難歸；
看著整片山河生靈，被層層苛政壓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眼底微動，面上掠過一抹極淡、極真實的不忍與惻隱。
亂世蒼生，何其可憐。
大夏積弊至此，萬民受盡煎熬。
可這份悲憫，僅僅一瞬，便徹底消散無蹤。
下一剎那。
他望著奢靡無度卻高高在上的王侯，望著荒廢鬆弛、形同虛設的國法軍備，望著這從上到下徹底腐朽、無可救藥的大夏天下。
唇角，緩緩勾起一縷極冷、極淡的漠然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