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政令鬆弛，地方隱患悄然滋生
暮春，陳留鄉野田壟間稀稀拉拉，放眼望去儘是半人高野草，零星幾個白髮老者牽著孩童，費力踩在泥濘里耘苗，連引水的力氣都湊不齊。
侯府工地人聲鼎沸，數十名民夫扛著巨石木樑往來奔走，肩頭勒出深褐血痕，腳步虛浮。老謀臣拄著木杖，在工地邊攔下一名管事，眉頭擰成一團。
「今日已是春耕第二十日，各村壯丁仍被拘在此處做工，田裡無人照料，今年秋收如何指望？」
管事手裡還攥著移栽花木的鋤頭，聞言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禮。
「老先生，這是君侯親口下達的命令，轄內十五至五十歲男丁輪流赴府徭役，不分農閒農忙，小人不敢違逆。君侯說了，王城宗室都大興園囿，咱們陳留侯府樓台亭池不能落於人後。」
老謀臣長嘆一聲，轉身直奔後園宴席。臨水長案擺滿飛禽鮮肉、陳年果釀，絲竹聲纏纏綿綿繞著亭台，陳留侯斜倚軟墊，指尖反覆摩挲一塊溫潤白玉，身側姬妾輪番為他斟酒。
見謀臣快步入席，陳留侯抬眼，語氣漫不經心。
「先生不在鄉間安歇，來我宴上所為何事？」
老謀臣雙膝跪地，懷中捧出一方青銅簡，簡身刻滿古舊紋路。
「君侯，禹王當年平定洪水、劃分九州，親手定下封地鐵律，其一便是秋收留三成谷糧封存官倉，專供荒年賑濟百姓；其二，春耕秋收農忙兩季，嚴禁徵調農人無償服徭役。如今全境青壯盡數被拘來造園，萬頃良田撂荒，鄉中百姓秋冬必然斷糧，此事還請君侯三思。」
陳留侯指尖一用力，白玉險些脫手，臉色驟然沉下。
「禹王的規矩？那是當年洪水泛濫、四方部族不服管束才定下的嚴苛條文，如今四海安定，萬邦俯首，哪裡還用死守千年前的舊制？」
「可百姓賴以活命的只有田地，無壯丁耕種，來年饑荒四起，屬地民心難安啊！」
「民心？」陳留侯低笑一聲，抬手猛地將案上陶酒盞摜在地面，陶片碎裂四散，席間樂舞瞬間驟停，舞姬樂師齊齊垂首不敢動彈，「王城履癸大王大修傾宮瑤台，宗室子弟看上哪塊水田、哪塘錦鯉，直接劃為私產，從未顧忌百姓生計。我鎮守千里沃土，收上來的粟麥絲帛本就歸我調度，征幾個農人修園子、囤些許糧食享樂，又算什麼過錯？」
老謀臣望著滿地碎陶，心頭一片寒涼，仍不肯退讓分毫。
「君侯，昨日數百貧民跪在府門之外，只求借半倉陳糧渡過秋冬，守門兵卒卻持棍驅趕，哭嚎之聲整條街巷都聽得見。倉中粟麥堆積如山，與其封存腐朽，何不拿出一部分安撫子民？」
「借糧給他們？」陳留侯嗤笑出聲，眼底滿是傲慢，「封地之內水土物產皆屬我一人，借與不借，全憑我的心意。一群耕田卑民，也配逼迫我分出私藏？先生不必再拿鄉間瑣事擾我興致，退下吧。」
老謀臣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能重重叩首，緩緩起身退出亭台。
守在府門的兵卒見謀臣敗興而出，心中瞬間有了分寸。不多時，各鄉邑小吏紛紛登門求見侯君，離開時個個面帶喜色。短短三日，鄉間苛捐多出數種，秋收粟米直接抽走半數，百姓趕集買賣也要上繳絲帛銅錢，但凡有人爭辯訴苦，官吏當場便下令押往侯府苦役營開山搬石。
城郊一戶農戶父子二人結伴登門求情，剛跪在府門石階前，守門兵卒便揮舞木棍上前驅趕。
「快走快走，君侯沒空理會你們的窮酸瑣事！」
農戶老者死死護住身邊少年，眼眶通紅。
「大人，家中田地無人耕種，存糧早已見底，只求君侯借一斗粟米，熬過今年秋冬，來年秋收必定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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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還？府中糧倉滿滿當當，不差你這一點糧食，君侯說了，一粒米也不會外放！再敢逗留，直接押去苦役營！」
木棍落在老者肩頭，父子二人狼狽退走，一路沿路低聲啜泣，鄉道之上儘是百姓壓抑的哀嘆。
午後，掌管武庫的武官背著一件朽爛皮甲，手裡攥著一柄鏽到封刃的青銅戈，大步闖入侯府後園，見陳留侯正指點下人移栽外地送來的鮮果樹苗，連忙上前跪地。
「君侯，屬下昨日清點全境武庫，情勢危急，不得不來稟報。」
「武庫之事自有專人打理，你不在邊關值守，來我園林之中攪擾作甚？」
武官將朽甲、鏽戈擺在地面，聲音急切：
「君侯，依照禹王傳下的戍邊規制，三千常備甲士每月需三日集中在校場操練弓戈步戰，皮甲、戈矛、羽箭四季晾曬打磨，邊境四座箭樓每季度加固修補。可如今校場大半劃作果園，士卒再無操練之地；武庫密閉潮濕，大批皮甲整片腐爛，戈矛鏽死無法開刃，弓弦十有八九朽斷；邊關箭樓牆體開裂，守城巨石、備用箭矢所剩不足三成。」
陳留侯抬手示意下人繼續栽樹，全然不在意地面破損軍械。
「不過幾件舊兵器，何須大驚小怪？」
「邊關毗鄰山野兇悍部族，對方常年放牧遊獵，民風好鬥，一旦滋生異心舉兵來犯，咱們士卒久不習戰、軍械殘缺，拿什麼抵擋？懇請君侯調撥錢糧修繕武備，重開演武操練，穩固邊關防線！」
陳留侯俯身撿起一枚剛摘下的鮮果，擦去果皮塵土咬了一口，語氣輕慢。
「有王城履癸大王坐鎮九州，天下萬族盡數俯首稱臣，哪裡會生出戰亂？花錢打磨兵器、驅使士卒日日操練，純粹白白耗費府中錢糧。省下這筆錢財，搜羅奇玉花木擴建園林，才是實在快活。」
武官膝行半步，額頭抵在地面。
「君侯，軍備乃是封地根基，萬萬不可鬆懈！當年禹王治水之後，仍年年整頓甲兵，便是明白無兵無械，疆土難以保全啊！」
「禹王所處是什麼年月，如今又是什麼年月？」陳留侯將果核隨手丟在一旁，「當年部族割據、洪水橫行，自然要重兵守備，如今四海太平，養兵練兵全無用處。此事不必再提，你自行返回武庫，不必再來勸諫。」
武官僵跪在園林泥土裡，望著滿園移栽的鮮果林木，再想起邊關殘破箭樓、手無趁手兵器的戍卒，滿心焦灼無處抒發，半晌才沉默起身，抱著朽甲鏽戈緩步離去。
校場之上，幾名甲士正扛著鋤頭栽樹，身上皮甲單薄破舊，兵器隨意丟在角落雜草堆中。兩名戍卒歇腳閒談，語氣滿是無奈。
「每月演武早就取消，咱們日日來園圃做工，兵器常年不碰，真遇上戰事，連握戈的手法都快忘了。」
「誰說不是，戍邊的糧餉也時常剋扣，身上衣物遮不住風寒，武庫又無新甲更換，這般守備，邊關哪裡還有半分安全感。」
中原陳留一地亂象，只是九州封地的縮影。驛使往來傳遞消息，各路諸侯的行事做派盡數傳開。
東邊沂水侯府，廳堂之內絲竹美人環繞，沂水侯端著酒盞，聽邑長匯報盤剝百姓所得財物，笑得合不攏嘴。
「鄉中新增的賦稅，百姓可有牴觸？」
邑長躬身回話：
「偶有農戶訴苦，屬下直接押入苦役營，如今無人再敢多言。只是邊關戍卒多次討要新甲、足額軍餉，屬下不知如何答覆。」
沂水侯擺了擺手，滿不在乎：
「戍卒不過是守邊雜役，衣衫破舊、兵器鏽蝕無傷大雅，省下錢財搜羅美人珍玩才是正事，不必管他們。」
西疆平川侯私庫堆滿玉石綢緞，武官登門求撥軍餉修繕烽燧，被侯君直接拒之門外。
「年年索要錢糧整軍，烽燧值守不過做做樣子，何須費心？軍餉暫且扣下，我還要囤積玉器擺件。」
南疆土地貧瘠，部族百姓本就餬口艱難，諸侯卻下令再加貢賦。下屬官吏小心翼翼勸諫，反被侯君呵斥。
「王城宗室奢靡無度，我鎮守南疆，多收些糧帛充實私庫理所應當，底層部族苦些又何妨？」
幾位忠於禹王舊制、心繫天下安穩的官吏，走遍各方封地，將諸侯棄置政令、苛捐盤剝、軍備鬆弛的樁樁亂象逐條記錄，刻在數十卷竹簡之上，派遣快馬驛使晝夜不停送往王城，盼履癸能下旨整治九州。
王宮內侍捧著一摞厚重竹簡，恭敬送到履癸面前。君王斜倚瑤台軟墊，掃了兩三行便面露厭煩，抬手將竹簡盡數推到案角堆積。
「又是地方老臣老生常談，整日糾結園囿、賦稅、兵卒瑣事，實在擾人雅興。」
內侍低聲問詢：
「大王，是否要下詔書約束各方諸侯，整頓封地法度與邊防？」
「不必。」履癸抬手招來身側舞姬，「各地諸侯如何行事自有分寸，萬邦安定，何須多費心思管束？備酒，隨我遊園宴飲。」
內侍捧著成堆奏簡退下，數十卷關乎天下安危的竹簡，自此塵封王宮角落，再無人翻看。
夜色沉沉籠罩陳留侯府，臨水樓台燭火通明，暖光透過雕花窗紙鋪灑在外。
陳留侯左右姬妾相伴，一杯接一杯飲著果釀，席間絲竹綿綿不絕，他望著窗外精心打造的園林，笑意滿面，與身旁美人閒談。
「耗費數月建成這片亭池，放眼整個中原，也少有諸侯府邸能與我相比，不枉我徵調民夫、囤積糧帛一番。」
身側姬妾柔聲附和：
「君侯鎮守沃土，本該享盡安樂，那些鄉間農戶、邊關戍卒的苦楚，何須放在心上。」
「說得有理，天下疆土物產盡歸大夏王族，我輩諸侯取來享樂，本就是分內之事。」
樓台院牆外側，一株粗壯老柳的濃黑陰影里，靜靜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渾身隱在夜色之中，不發出半點聲響，隔著一層薄薄窗紙，將屋內侯君醉生夢死、揮霍無度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他靜靜佇立許久，聽完窗內傳來的奢靡談笑，唇角極輕地向上揚起，一抹帶著十足輕視的淺笑，淡淡浮在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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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已是春耕第二十日，各村壯丁仍被拘在此處做工，田裡無人照料，今年秋收如何指望？」
管事手裡還攥著移栽花木的鋤頭，聞言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禮。
「老先生，這是君侯親口下達的命令，轄內十五至五十歲男丁輪流赴府徭役，不分農閒農忙，小人不敢違逆。君侯說了，王城宗室都大興園囿，咱們陳留侯府樓台亭池不能落於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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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謀臣快步入席，陳留侯抬眼，語氣漫不經心。
「先生不在鄉間安歇，來我宴上所為何事？」
老謀臣雙膝跪地，懷中捧出一方青銅簡，簡身刻滿古舊紋路。
「君侯，禹王當年平定洪水、劃分九州，親手定下封地鐵律，其一便是秋收留三成谷糧封存官倉，專供荒年賑濟百姓；其二，春耕秋收農忙兩季，嚴禁徵調農人無償服徭役。如今全境青壯盡數被拘來造園，萬頃良田撂荒，鄉中百姓秋冬必然斷糧，此事還請君侯三思。」
陳留侯指尖一用力，白玉險些脫手，臉色驟然沉下。
「禹王的規矩？那是當年洪水泛濫、四方部族不服管束才定下的嚴苛條文，如今四海安定，萬邦俯首，哪裡還用死守千年前的舊制？」
「可百姓賴以活命的只有田地，無壯丁耕種，來年饑荒四起，屬地民心難安啊！」
「民心？」陳留侯低笑一聲，抬手猛地將案上陶酒盞摜在地面，陶片碎裂四散，席間樂舞瞬間驟停，舞姬樂師齊齊垂首不敢動彈，「王城履癸大王大修傾宮瑤台，宗室子弟看上哪塊水田、哪塘錦鯉，直接劃為私產，從未顧忌百姓生計。我鎮守千里沃土，收上來的粟麥絲帛本就歸我調度，征幾個農人修園子、囤些許糧食享樂，又算什麼過錯？」
老謀臣望著滿地碎陶，心頭一片寒涼，仍不肯退讓分毫。
「君侯，昨日數百貧民跪在府門之外，只求借半倉陳糧渡過秋冬，守門兵卒卻持棍驅趕，哭嚎之聲整條街巷都聽得見。倉中粟麥堆積如山，與其封存腐朽，何不拿出一部分安撫子民？」
「借糧給他們？」陳留侯嗤笑出聲，眼底滿是傲慢，「封地之內水土物產皆屬我一人，借與不借，全憑我的心意。一群耕田卑民，也配逼迫我分出私藏？先生不必再拿鄉間瑣事擾我興致，退下吧。」
老謀臣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能重重叩首，緩緩起身退出亭台。
守在府門的兵卒見謀臣敗興而出，心中瞬間有了分寸。不多時，各鄉邑小吏紛紛登門求見侯君，離開時個個面帶喜色。短短三日，鄉間苛捐多出數種，秋收粟米直接抽走半數，百姓趕集買賣也要上繳絲帛銅錢，但凡有人爭辯訴苦，官吏當場便下令押往侯府苦役營開山搬石。
城郊一戶農戶父子二人結伴登門求情，剛跪在府門石階前，守門兵卒便揮舞木棍上前驅趕。
「快走快走，君侯沒空理會你們的窮酸瑣事！」
農戶老者死死護住身邊少年，眼眶通紅。
「大人，家中田地無人耕種，存糧早已見底，只求君侯借一斗粟米，熬過今年秋冬，來年秋收必定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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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落在老者肩頭，父子二人狼狽退走，一路沿路低聲啜泣，鄉道之上儘是百姓壓抑的哀嘆。
午後，掌管武庫的武官背著一件朽爛皮甲，手裡攥著一柄鏽到封刃的青銅戈，大步闖入侯府後園，見陳留侯正指點下人移栽外地送來的鮮果樹苗，連忙上前跪地。
「君侯，屬下昨日清點全境武庫，情勢危急，不得不來稟報。」
「武庫之事自有專人打理，你不在邊關值守，來我園林之中攪擾作甚？」
武官將朽甲、鏽戈擺在地面，聲音急切：
「君侯，依照禹王傳下的戍邊規制，三千常備甲士每月需三日集中在校場操練弓戈步戰，皮甲、戈矛、羽箭四季晾曬打磨，邊境四座箭樓每季度加固修補。可如今校場大半劃作果園，士卒再無操練之地；武庫密閉潮濕，大批皮甲整片腐爛，戈矛鏽死無法開刃，弓弦十有八九朽斷；邊關箭樓牆體開裂，守城巨石、備用箭矢所剩不足三成。」
陳留侯抬手示意下人繼續栽樹，全然不在意地面破損軍械。
「不過幾件舊兵器，何須大驚小怪？」
「邊關毗鄰山野兇悍部族，對方常年放牧遊獵，民風好鬥，一旦滋生異心舉兵來犯，咱們士卒久不習戰、軍械殘缺，拿什麼抵擋？懇請君侯調撥錢糧修繕武備，重開演武操練，穩固邊關防線！」
陳留侯俯身撿起一枚剛摘下的鮮果，擦去果皮塵土咬了一口，語氣輕慢。
「有王城履癸大王坐鎮九州，天下萬族盡數俯首稱臣，哪裡會生出戰亂？花錢打磨兵器、驅使士卒日日操練，純粹白白耗費府中錢糧。省下這筆錢財，搜羅奇玉花木擴建園林，才是實在快活。」
武官膝行半步，額頭抵在地面。
「君侯，軍備乃是封地根基，萬萬不可鬆懈！當年禹王治水之後，仍年年整頓甲兵，便是明白無兵無械，疆土難以保全啊！」
「禹王所處是什麼年月，如今又是什麼年月？」陳留侯將果核隨手丟在一旁，「當年部族割據、洪水橫行，自然要重兵守備，如今四海太平，養兵練兵全無用處。此事不必再提，你自行返回武庫，不必再來勸諫。」
武官僵跪在園林泥土裡，望著滿園移栽的鮮果林木，再想起邊關殘破箭樓、手無趁手兵器的戍卒，滿心焦灼無處抒發，半晌才沉默起身，抱著朽甲鏽戈緩步離去。
校場之上，幾名甲士正扛著鋤頭栽樹，身上皮甲單薄破舊，兵器隨意丟在角落雜草堆中。兩名戍卒歇腳閒談，語氣滿是無奈。
「每月演武早就取消，咱們日日來園圃做工，兵器常年不碰，真遇上戰事，連握戈的手法都快忘了。」
「誰說不是，戍邊的糧餉也時常剋扣，身上衣物遮不住風寒，武庫又無新甲更換，這般守備，邊關哪裡還有半分安全感。」
中原陳留一地亂象，只是九州封地的縮影。驛使往來傳遞消息，各路諸侯的行事做派盡數傳開。
東邊沂水侯府，廳堂之內絲竹美人環繞，沂水侯端著酒盞，聽邑長匯報盤剝百姓所得財物，笑得合不攏嘴。
「鄉中新增的賦稅，百姓可有牴觸？」
邑長躬身回話：
「偶有農戶訴苦，屬下直接押入苦役營，如今無人再敢多言。只是邊關戍卒多次討要新甲、足額軍餉，屬下不知如何答覆。」
沂水侯擺了擺手，滿不在乎：
「戍卒不過是守邊雜役，衣衫破舊、兵器鏽蝕無傷大雅，省下錢財搜羅美人珍玩才是正事，不必管他們。」
西疆平川侯私庫堆滿玉石綢緞，武官登門求撥軍餉修繕烽燧，被侯君直接拒之門外。
「年年索要錢糧整軍，烽燧值守不過做做樣子，何須費心？軍餉暫且扣下，我還要囤積玉器擺件。」
南疆土地貧瘠，部族百姓本就餬口艱難，諸侯卻下令再加貢賦。下屬官吏小心翼翼勸諫，反被侯君呵斥。
「王城宗室奢靡無度，我鎮守南疆，多收些糧帛充實私庫理所應當，底層部族苦些又何妨？」
幾位忠於禹王舊制、心繫天下安穩的官吏，走遍各方封地，將諸侯棄置政令、苛捐盤剝、軍備鬆弛的樁樁亂象逐條記錄，刻在數十卷竹簡之上，派遣快馬驛使晝夜不停送往王城，盼履癸能下旨整治九州。
王宮內侍捧著一摞厚重竹簡，恭敬送到履癸面前。君王斜倚瑤台軟墊，掃了兩三行便面露厭煩，抬手將竹簡盡數推到案角堆積。
「又是地方老臣老生常談，整日糾結園囿、賦稅、兵卒瑣事，實在擾人雅興。」
內侍低聲問詢：
「大王，是否要下詔書約束各方諸侯，整頓封地法度與邊防？」
「不必。」履癸抬手招來身側舞姬，「各地諸侯如何行事自有分寸，萬邦安定，何須多費心思管束？備酒，隨我遊園宴飲。」
內侍捧著成堆奏簡退下，數十卷關乎天下安危的竹簡，自此塵封王宮角落，再無人翻看。
夜色沉沉籠罩陳留侯府，臨水樓台燭火通明，暖光透過雕花窗紙鋪灑在外。
陳留侯左右姬妾相伴，一杯接一杯飲著果釀，席間絲竹綿綿不絕，他望著窗外精心打造的園林，笑意滿面，與身旁美人閒談。
「耗費數月建成這片亭池，放眼整個中原，也少有諸侯府邸能與我相比，不枉我徵調民夫、囤積糧帛一番。」
身側姬妾柔聲附和：
「君侯鎮守沃土，本該享盡安樂，那些鄉間農戶、邊關戍卒的苦楚，何須放在心上。」
「說得有理，天下疆土物產盡歸大夏王族，我輩諸侯取來享樂，本就是分內之事。」
樓台院牆外側，一株粗壯老柳的濃黑陰影里，靜靜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渾身隱在夜色之中，不發出半點聲響，隔著一層薄薄窗紙，將屋內侯君醉生夢死、揮霍無度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他靜靜佇立許久，聽完窗內傳來的奢靡談笑，唇角極輕地向上揚起，一抹帶著十足輕視的淺笑，淡淡浮在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