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盛極藏弊,私慾本性漸漸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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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午後,宗室一眾年輕子弟齊聚苑中宴飲取樂。長木席橫貫庭院中央,絲竹樂師立於廊下,長袖舞姬踩著婉轉節拍翩然起舞,衣袂翻飛,光影搖曳。案幾自東向西層層鋪展,上等精米蒸製的甜糕、山林獵獲的珍禽異獸風乾肉、封存數年發酵的鮮果釀滿滿當當堆疊其上,濃郁甜香與肉香混雜一處,漫透整座遊園,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席間為首的少年名叫姒荒,乃是履癸遠房旁支宗室,生來便分得大片肥沃食邑,每年封地百姓上交的粟米、絲帛源源不斷送入他府中,自落地起錦衣玉食,從未踏出過王城百里之外,更別提見識洪水泛濫、流民逃荒的慘狀。他懶洋洋斜倚在柔軟蒲草軟墊上,指尖反覆摩挲一枚南疆方國進貢的純白潤玉珠,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庭中舞姬,嘴角勾起一抹輕佻嗤笑,出聲開口,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

  「前幾日翻讀王宮留存的舊簡,看見先祖大禹當年治水舊事,著實覺得無趣。先祖一輩子奔走九州荒野,哪裡有安穩屋舍可居,渴了便飲河溝生水,餓了只啃粗糙粟米,常年露宿山野,歲歲奔波操勞,到頭來連半日清閒享樂都撈不著,這般活一世,又有什麼滋味?」

  身側另一名宗室子弟端起陶製酒盞,仰頭將滿盞果釀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連連點頭附和,眼底理所當然的念頭毫不遮掩。

  「兄長說得極是!先祖當年是恰逢洪荒亂世,九州山河分崩離析,不得不吃苦操勞。如今咱們大夏四海平定,各方方國歲歲進貢,千里沃土盡數歸王族掌控,天下萬民日日耕耘勞作,產出的糧帛珍寶,本就是生來供養我等王族貴胄。」

  「大王履癸尚且不惜人力財力大修傾宮瑤台,日日設宴賞樂,我等宗室血脈,若是還要效仿先祖那般勤儉受苦,坐擁這片萬里河山,反倒成了一樁憾事。」

  話音落下,滿席十數名年少宗室轟然大笑,紛紛舉杯相和,言語之間儘是攀比享樂之意,沒有一人覺得這番忘本之言有半分不妥。這群少年自幼活在富貴堆里,打心底認定,普天之下所有物產、萬民勞力,皆是王族私產,安享盛世榮華乃是與生俱來的本分,先輩捨命換來的安穩,在他們眼中,僅僅是縱情玩樂的依仗。

  席間嬉鬧愈發熱烈,姒荒酒意上頭,忽然抬手喚來管事,隨口拋出一樁旁人不敢想像的奢靡心思,更將王族心中毫無底線的私有慾念展露無遺。

  「聽聞西郊鄉野有一戶農人,家中養了數十尾罕見白鱗錦鯉,池水清透,花色獨一份好看,尋常王侯府邸都尋不到。你即刻帶人過去,不分緣由,直接把整塘錦鯉盡數遷到我院中池內,那片水田連同水塘一併劃入我的私邑。」

  管事面露難色,躬身低聲勸道:「小君,那片水田是農戶全家賴以餬口的根基,塘魚是人家辛苦養育數年的生計,強行強占,恐會引得鄉野百姓心生怨懟。」

  姒荒聞言當即沉下臉面,隨手將手中玉珠砸在案上,脆響驚得周遭樂舞驟然一滯。

  「普天之下,土地生靈盡歸王族,一介農人卑賤小民,些許水田魚苗,也配與我相爭?他的田地、魚池本就是大夏疆土,我身為宗室貴胄取用,是給他全家恩典,何來強占一說?若他敢有半句抗拒,直接拘押入王城苦役營勞作。」

  周遭宗室子弟聽見這番話,非但無一人勸阻,反倒紛紛起鬨稱讚,有人還跟著打趣,說自家近日看上城外一片杏林,過幾日便要劃作私產,採摘鮮果專供自家宴飲。在他們眼中,天下萬民、田地物產沒有公私道義之分,只要是自己看上的,憑王族身份便可肆意奪取,萬物皆可劃為私有,百姓的生計疾苦,從不在他們考量之內。

  不多時,郊外農戶家中便傳來哭喊之聲,管事帶著兵卒硬生生挖走整塘錦鯉,圈划水田,農戶拖家帶口跪在路邊哀求,卻被兵卒粗暴驅趕,只能眼睜睜看著賴以生存的田地魚池歸了宗室。這般強取豪奪的小事,王城之內日日都在上演,王族只知滿足一己私慾,全然無視底層百姓活路。

  廊外石階之下,躬身立著一名垂暮老僕,名喚阿石。他是為數不多親身熬過洪荒災年的遺民,數十年前洪水漫過鄉野,自家茅屋盡數衝垮,父母親人慘死洪流,全村百姓只能靠著挖草根、剝樹皮勉強苟活,無數老弱流民倒在逃荒路上。當年大禹親率萬民疏通河道、修築堤壩,踏遍九州每一處水患之地,日曬雨淋、日夜不休的模樣,至今清晰印在阿石腦海之中。

  此刻聽著亭內一眾宗室子弟輕狂無知的論調,又見管事領人出城強奪農戶田產魚池,看著眼前耗費無數民脂民膏修成的奢華苑囿,阿石花白的頭顱重重垂落,布滿褶皺的眼角無聲滾下兩行渾濁老淚。他身份卑微,不過是王府一個打雜奴僕,縱有滿心悲涼惋惜,也不敢上前半句勸諫,只能死死攥緊身上粗糙麻布衣衫,將所有心酸盡數咽回腹中。

  王城國庫堆積著百年積累下來的糧帛,一座座高大倉廩塞得滿滿當當,可每年大半產出,全都耗費在履癸擴建王宮瑤台、宗室爭相修建私苑、四處搜羅天下奇珍玩物之上。倉中存放經年的陳粟常年受潮結塊、生出霉斑蟲蛀,府中官吏不願費心調配救濟四方貧瘠之地,只命雜役一車車拉到城外深坑填埋,任憑糧食白白腐壞浪費,王族上下無一人心生憐惜。

  苑內絲竹歡歌不絕,宴席喧鬧陣陣,而王城正殿之內,卻是另一番壓抑光景。

  一身魁梧筋骨的履癸端坐至高玉王座之上,他天生氣力過人,曾親自領兵平定數方叛亂部族,素來自持功績蓋世,認定自己執掌的大夏江山牢不可破。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幾名歷經數朝、親眼見證洪荒與初建盛世的老臣手持刻字奏簡,一步步走出隊列,躬身跪地懇切進諫。

  「大王!近年連年徵調萬民大興土木,修築宮苑亭台無休無止,國庫存糧絲帛消耗極快,日漸空虛!宗室子弟奢靡攀比,肆意侵占民間田產,大肆耗費公中財物,此風若是長久放任不加管束,必定上行下效,天下各地諸侯紛紛效仿,層層盤剝屬地百姓,日後一旦遭遇旱澇災年,國庫無儲備錢糧賑災,後患無窮!」

  「懇請大王下旨停減土木徭役,約束宗室用度,禁止王族強占民田民產,恪守先王勤儉治世的根基,保全大夏萬年安穩!」

  數名老臣輪番開口,每一句勸諫都字字懇切,滿心皆是為國憂慮。

  可履癸靠在王座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撫弄腰間鑲嵌美玉的革帶,聽完一眾老臣的話,只是唇角淡淡一嗤,眼底滿是傲慢與倦怠。

  「先王所處乃是洪水遍地、四方未服的亂世,山河飄搖,自然只能勤儉度日。如今四海歸服,九州無災無亂,寡人身為天下共主,居宏偉宮室、享世間珍味,同族宗室承襲先祖血脈福澤,偶爾宴遊消遣,取用疆內物產,不過是彰顯大夏威儀,何來過錯一說?」

  領頭老臣不肯退讓,再度叩首高聲勸諫:「大王!盛世最忌內里腐朽!頂層王族奢靡之風、私吞強占之心一旦無人壓制,人心私慾毫無束縛,自上而下蔓延開來,不出數十年,舉國上下皆會滋生貪念,動搖大夏根基!」

  這番話徹底戳中履癸自負心氣,他眉頭驟然緊緊鎖起,周身威壓瞬間散開,一聲厲喝震得大殿樑柱微微發顫。

  「放肆!」

  「大夏基業堅如磐石,四方萬族不敢有半分異心,何須爾等年長老臣在此危言聳聽,擾亂寡人心緒?」


  滿殿文武百官見狀,全都噤若寒蟬,無人敢再出言辯駁。幾名忠心老臣滿心憂憤,卻礙於君王盛怒,只能重重叩首,滿心無奈地退回百官隊列之中。

  君王驕奢自負,宗室忘本縱慾,肆意將天下物產視作私物強取豪奪,朝堂之上無人能夠制衡約束頂層王族的私慾,王朝潰爛的種子,已然在王城最核心之處深深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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