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心扣
雁歸城裡明明剛起了一場大火，後巷裡吹來的風卻讓顧晨感覺有點冷。
顧晨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祁薄綃賣掉的那個娘，就是她。
一個漾歡樓的掌樓娘子，雁歸城裡多少男人提起她，或多或少都要帶上些許恭敬。
她在樓中時，像一盞長明燈。
可此刻，她站在後門外，素色斗篷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手裡攥著衣襟內那個回心扣，緊張的如同一個犯了錯誤的稚子。
顧晨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顧晨，眼神之中既有期待也有害怕。
許久，顧晨才道：
「她活著。」
祁絲棠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說得很輕，可指尖卻將那枚扣子攥得更緊。
顧晨看著她的手。
「你不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祁絲棠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半點樓中風月，只有一種被歲月磨鈍後的苦楚。
「顧小旗。」
「一個自己點頭親手賣了娘的人。」
「怎麼可能過得好？」
顧晨沉默。
祁絲棠低頭看著那枚扣。
「她若過得不好，我問了，是往自己心上再插一刀。」
「她若過得好，我問了，又像是在怪她怎麼還能過得好。」
「所以，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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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顧晨。
「她活著，就夠了。」
顧晨道：
「她提起過你。」
祁絲棠臉色微微一變。
她像是不敢問，又忍不住問。
「她說什麼？」
顧晨看著那枚衣扣。
「她說，她娘教過她一種扣。」
「外面看是死扣，越拉越緊。」
「可只要知道裡頭那根回線，輕輕一挑，就能解開。」
祁絲棠的手指顫了一下。
顧晨繼續道：
「她在烏峽斷橋前打過這個扣。」
「打得很慢。」
「手也不穩。」
「但她一直在打。」
祁絲棠閉了閉眼。
這一回，她眼角有了一點濕意。
可那滴淚沒有落下來，像是早已習慣把所有東西都壓回去。
「她小時候手笨。」
「學這個扣，學了很久。」
說到這裡，她唇角輕輕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那時候罵她，說你這手以後怎麼縫衣裳。」
「她不服，說她以後不縫衣裳，她要學會打天下最難解的扣。」
顧晨沒有打斷。
他知道，祁絲棠此刻不是在和他說話，她是在隔著很多年，重新摸著那個沒長大的女兒的頭說些家常話。
祁絲棠慢慢抬起手，指著那枚衣扣說道。
「這叫回心扣。」
「外面看著是死結，其實裡面給自己留了一條活線。」
她指尖輕輕一挑。
那看似勒死的扣心，忽然鬆開。
「人也一樣。」
她低聲道：
「只要那根活線還在，就不算真的死掉。」
顧晨看著她。
「你的活線還在嗎？」
祁絲棠沉默很久，搖了搖頭。
「我以為早就斷了。」
她抬頭，看向漾歡樓前門方向。
那裡隔著一堵牆，仍能聽見樓中人聲隱約。
雁歸城昨夜燒了一夜。
可漾歡樓前門的紅燈，竟還是亮著，仿佛這座樓根本不在那場火里。
「我被賣進雁歸城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後來沒死成，索性就學著怎麼好好活下去。」
「學著怎麼察言觀色，怎麼不懂裝懂，怎麼明知故問。」
「久而久之，棠娘活了。」
「祁絲棠死了。」
她說得很平靜。
顧晨道：
「那你今日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祁絲棠看著他。
「因為昨夜那場火。」
顧晨眼神一沉。
祁絲棠道：
「西街火起的時候，我站在漾歡樓上。」
「我看見你封了街口。」
顧晨沒有說話。
祁絲棠繼續道：
「也看見月凌姑娘衝過去。」
顧晨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緊了一分。
祁絲棠看見了。
她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祁絲棠聲音低了下去。
「顧小旗，犯錯不一定最傷人。」
「最傷人的，是你明知道自己是對的，卻還是無力阻止有人在你面前死去。」
「明明做了對的事情，卻還要被千夫所指。」
「那些活下來的人，會看著你。」
「他們未必會怪你。」
「可他們忘不了，你自己也忘不了」
顧晨呼吸微微一沉。
祁絲棠這幾句話，像是把他昨夜一直壓在心裡的東西，直接剖開了。
顧晨看著她。
「當年烏峽斷橋，也是這樣？」
祁絲棠低頭看著衣扣，半晌才道：
「比這更安靜。」
「沒有這麼大的火。」
「沒有這麼多人喊。」
她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天橋斷了。」
「所有人堵在那裡，細數著自己的活著的時辰還剩下多少。。」
「可前面早已沒路可走了，能吃的，都吃乾淨了。」
「後來，那個男人來了。」
顧晨問：
「墨竹？」
祁絲棠眼神微冷。
「那時他不叫墨竹。」
「叫魏先生。」
顧晨心中一凜。
「魏先生？」
「嗯。」
祁絲棠點頭。
「衣裳很乾淨。」
「說話很輕柔。」
「眉眼溫和得像個好人。」
「他只是讓人抬來兩箱銀子。」
她慢慢抬起眼。
「然後對我女兒說，開了的這一箱，買一條命。」
「沒開的那一箱，買一條路。」
後巷裡，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顧晨沒有動。
祁絲棠繼續道：
「他說得很動人。」
「他說，一個人留下來，也未必能活。」
「可一箱銀子出去，能換很多人吃飯。」
「他說，做女兒的，不一定只會被娘護著。」
「有時候，也要替娘做一回決定。」
「他說，他不逼她。」
「選不選，都在她。」
祁絲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顧小旗，你聽聽。」
「這話有沒有道理？」
顧晨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祁絲棠低聲道：
「我女兒點頭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她不敢看我。」
「那個人塞給她的一把刀，殺死了她，也殺死了我，後來的我或是她，不過是丟了魂兒的行屍走肉。」
顧晨緩緩吐出一口氣。
「魏先生，就是現在的墨竹？」
祁絲棠抬頭看他。
「魏先生早些年也是從鎮北城出來的。」
「在到雁歸城之前，他在軍中的名字叫魏昌。」
顧晨面露驚色，瞪大雙眼失態道：
「你說他叫魏昌？」
祁絲棠回答道：
「對，是這個名字。」
顧晨沉聲道：
「關於此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祁絲棠道：
「此人是個瘋子，這個漾歡樓就是他一手建立的，我們都是他的棋子。」
「他生平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玩弄人心。」
她看著顧晨，一字一句道：
「他並不想讓你直接死去。」
「而是會先將你榨乾吸淨，直到你眾叛親離之際，才會收下你的命。」
顧晨眼底殺意一點點浮上來。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這幾日所有散亂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合上了。
墨竹不是在殺一兩個人。
他要先把顧晨從「旗主」這個位置上剝下來。
讓所有人都離開顧晨。
顧晨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昨夜火場裡的茫然。
只剩冰冷。
顧晨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祁薄綃賣掉的那個娘，就是她。
一個漾歡樓的掌樓娘子，雁歸城裡多少男人提起她，或多或少都要帶上些許恭敬。
她在樓中時，像一盞長明燈。
可此刻，她站在後門外，素色斗篷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手裡攥著衣襟內那個回心扣，緊張的如同一個犯了錯誤的稚子。
顧晨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顧晨，眼神之中既有期待也有害怕。
許久，顧晨才道：
「她活著。」
祁絲棠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說得很輕，可指尖卻將那枚扣子攥得更緊。
顧晨看著她的手。
「你不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祁絲棠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半點樓中風月，只有一種被歲月磨鈍後的苦楚。
「顧小旗。」
「一個自己點頭親手賣了娘的人。」
「怎麼可能過得好？」
顧晨沉默。
祁絲棠低頭看著那枚扣。
「她若過得不好，我問了，是往自己心上再插一刀。」
「她若過得好，我問了，又像是在怪她怎麼還能過得好。」
「所以，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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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顧晨。
「她活著，就夠了。」
顧晨道：
「她提起過你。」
祁絲棠臉色微微一變。
她像是不敢問，又忍不住問。
「她說什麼？」
顧晨看著那枚衣扣。
「她說，她娘教過她一種扣。」
「外面看是死扣，越拉越緊。」
「可只要知道裡頭那根回線，輕輕一挑，就能解開。」
祁絲棠的手指顫了一下。
顧晨繼續道：
「她在烏峽斷橋前打過這個扣。」
「打得很慢。」
「手也不穩。」
「但她一直在打。」
祁絲棠閉了閉眼。
這一回，她眼角有了一點濕意。
可那滴淚沒有落下來，像是早已習慣把所有東西都壓回去。
「她小時候手笨。」
「學這個扣，學了很久。」
說到這裡，她唇角輕輕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那時候罵她，說你這手以後怎麼縫衣裳。」
「她不服，說她以後不縫衣裳，她要學會打天下最難解的扣。」
顧晨沒有打斷。
他知道，祁絲棠此刻不是在和他說話，她是在隔著很多年，重新摸著那個沒長大的女兒的頭說些家常話。
祁絲棠慢慢抬起手，指著那枚衣扣說道。
「這叫回心扣。」
「外面看著是死結，其實裡面給自己留了一條活線。」
她指尖輕輕一挑。
那看似勒死的扣心，忽然鬆開。
「人也一樣。」
她低聲道：
「只要那根活線還在，就不算真的死掉。」
顧晨看著她。
「你的活線還在嗎？」
祁絲棠沉默很久，搖了搖頭。
「我以為早就斷了。」
她抬頭，看向漾歡樓前門方向。
那裡隔著一堵牆，仍能聽見樓中人聲隱約。
雁歸城昨夜燒了一夜。
可漾歡樓前門的紅燈，竟還是亮著，仿佛這座樓根本不在那場火里。
「我被賣進雁歸城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後來沒死成，索性就學著怎麼好好活下去。」
「學著怎麼察言觀色，怎麼不懂裝懂，怎麼明知故問。」
「久而久之，棠娘活了。」
「祁絲棠死了。」
她說得很平靜。
顧晨道：
「那你今日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祁絲棠看著他。
「因為昨夜那場火。」
顧晨眼神一沉。
祁絲棠道：
「西街火起的時候，我站在漾歡樓上。」
「我看見你封了街口。」
顧晨沒有說話。
祁絲棠繼續道：
「也看見月凌姑娘衝過去。」
顧晨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緊了一分。
祁絲棠看見了。
她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祁絲棠聲音低了下去。
「顧小旗，犯錯不一定最傷人。」
「最傷人的，是你明知道自己是對的，卻還是無力阻止有人在你面前死去。」
「明明做了對的事情，卻還要被千夫所指。」
「那些活下來的人，會看著你。」
「他們未必會怪你。」
「可他們忘不了，你自己也忘不了」
顧晨呼吸微微一沉。
祁絲棠這幾句話，像是把他昨夜一直壓在心裡的東西，直接剖開了。
顧晨看著她。
「當年烏峽斷橋，也是這樣？」
祁絲棠低頭看著衣扣，半晌才道：
「比這更安靜。」
「沒有這麼大的火。」
「沒有這麼多人喊。」
她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天橋斷了。」
「所有人堵在那裡，細數著自己的活著的時辰還剩下多少。。」
「可前面早已沒路可走了，能吃的，都吃乾淨了。」
「後來，那個男人來了。」
顧晨問：
「墨竹？」
祁絲棠眼神微冷。
「那時他不叫墨竹。」
「叫魏先生。」
顧晨心中一凜。
「魏先生？」
「嗯。」
祁絲棠點頭。
「衣裳很乾淨。」
「說話很輕柔。」
「眉眼溫和得像個好人。」
「他只是讓人抬來兩箱銀子。」
她慢慢抬起眼。
「然後對我女兒說，開了的這一箱，買一條命。」
「沒開的那一箱，買一條路。」
後巷裡，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顧晨沒有動。
祁絲棠繼續道：
「他說得很動人。」
「他說，一個人留下來，也未必能活。」
「可一箱銀子出去，能換很多人吃飯。」
「他說，做女兒的，不一定只會被娘護著。」
「有時候，也要替娘做一回決定。」
「他說，他不逼她。」
「選不選，都在她。」
祁絲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顧小旗，你聽聽。」
「這話有沒有道理？」
顧晨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祁絲棠低聲道：
「我女兒點頭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她不敢看我。」
「那個人塞給她的一把刀，殺死了她，也殺死了我，後來的我或是她，不過是丟了魂兒的行屍走肉。」
顧晨緩緩吐出一口氣。
「魏先生，就是現在的墨竹？」
祁絲棠抬頭看他。
「魏先生早些年也是從鎮北城出來的。」
「在到雁歸城之前，他在軍中的名字叫魏昌。」
顧晨面露驚色，瞪大雙眼失態道：
「你說他叫魏昌？」
祁絲棠回答道：
「對，是這個名字。」
顧晨沉聲道：
「關於此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祁絲棠道：
「此人是個瘋子，這個漾歡樓就是他一手建立的，我們都是他的棋子。」
「他生平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玩弄人心。」
她看著顧晨，一字一句道：
「他並不想讓你直接死去。」
「而是會先將你榨乾吸淨，直到你眾叛親離之際，才會收下你的命。」
顧晨眼底殺意一點點浮上來。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這幾日所有散亂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合上了。
墨竹不是在殺一兩個人。
他要先把顧晨從「旗主」這個位置上剝下來。
讓所有人都離開顧晨。
顧晨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昨夜火場裡的茫然。
只剩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