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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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是多處並起的。

  顧晨背著月影,從鼠倉出口衝出來時,半邊天都被燒紅了。

  月影趴在他背上,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血。可他看見那片火光時,還是掙扎著抬起頭。

  「顧老大……」

  「是不是……出事了?」

  城裡的喊聲已經亂成一片。

  「走水了!」

  「西馬場走水了!」

  「城外蠻營也起火了!」

  「廢倉那邊有火油!」

  一聲接著一聲。

  沈礪帶人從煙里衝來,一把接過顧晨背上的月影。

  「顧老大!」

  顧晨沉聲道:

  「帶他回廢倉。」

  月影猛地抓住顧晨肩頭。

  「別管我……」

  顧晨回頭看他。

  「閉嘴。」

  月影嘴唇顫了一下。

  顧晨把他交給沈礪,又掃了一眼剛救出來的那群孩子。

  那些孩子縮在牆根下,臉上全是灰,眼睛裡卻連哭都不敢哭。

  顧晨心口沉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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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礪。」

  「在。」

  「把孩子全帶回廢倉。」

  此時城外大營也亂起來了。

  十幾個閒漢混在人群里,舉著火把、石頭、火油罐,圍著城外營罵。

  「交出吃人的怪物!」

  「蠻狗滾出雁歸城!」

  「馬童是不是被你們藏了?」

  「把孩子交出來!」

  趙黑皮帶著十幾名顧字旗老卒堵在營門前,眼珠子都紅了。

  一個瘦高漢子舉起火油罐,趁亂往虎紋天駒栓馬的地方砸。

  岳驍從側面撲出,一刀鞘砸斷他的手腕。

  火油罐落地碎開,油水順著泥地流出。

  那人疼得打滾,卻還在嚎:

  「蠻人殺人了!」

  「蠻人殺人了!」

  寧二娘站在營門內,碎螢刀已經出了半寸。

  她臉色陰沉得可怕。

  廢倉那邊,也在苦戰。

  錢勝把鉤月盾立在輜重車前。

  火油罐一隻接一隻砸來。

  盾面被砸得咚咚作響。

  火油順著盾邊往下流,燒得木輪冒煙。

  西馬場是最慘的。

  那裡火勢最凶。

  馬棚里原本就堆著乾草、油布、舊木樑。

  火一起來,像一頭餓瘋的獸,從棚頂啃到馬槽,再從馬槽撲向後院。

  月凌衝進西馬場時,曹璃和曹小滿還沒到這裡,守在外圍的是梁七帶的兩名斥候。

  他們被火隔在北側,眼睜睜看著一批馬童被灰帽人往外巷拖。

  月凌沒有廢話。

  短劍出鞘。

  一道紫影掠過火場。

  第一個灰帽人還沒反應,手腕已經被她削斷。

  第二人剛要喊,劍柄砸在喉間,整個人軟倒。

  馬童們哭著往外跑。

  一個小女孩腳上鐵鏈沒解,跑了兩步摔在地上。

  月凌轉身,一劍斬斷鐵鏈,把她拎起來往外一推。

  「跑!」

  小女孩哭著喊:

  「姐姐,裡面還有人!」

  月凌回頭。

  火牆另一側,一處外巷被木門堵住,裡面傳來孩子拍門的聲音。

  砰。

  砰。

  砰。

  「救命!」

  「外面有人嗎?」

  月凌眼神驟然一寒。

  她衝過去,一劍斬開半扇門。

  可門後堆著草捆,已經燒起來。

  熱浪撲面而來。

  月凌一腳踹開燃著的草捆,伸手拖出一個孩子。

  她的袖口被燒著,發梢也被燎斷。

  可她像沒感覺。

  天快亮時,火終於被壓住,廢倉前,傷兵躺了一地。

  月影醒過一次。

  他看見營里這些傷員,只問了一句:

  「孩子呢?」

  沒人答。

  他便又閉上眼。

  只是閉眼的時候,眼角有淚。

  顧晨站在廢倉外,身上衣袍被煙燻得發黑。

  他看著遠處尚未散盡的濃煙,一句話也沒說。

  來小苑走到他身邊,聲音很低:

  「顧老大。」

  「傷亡已經記下了。」

  顧晨道:

  「多少?」

  來小苑沉默了一下。

  「顧字旗傷二十七人。」

  「重傷六人。」

  「馬童救出十九人。」

  「死了五個。」

  「城中百姓死了六個。」

  「灰驛暗手抓了八個。」

  「西馬場轉走的人……還沒查清。」

  顧晨閉了閉眼。

  來小苑看著他。

  「顧老大,這不是你的錯。」

  顧晨睜眼。

  「不,是我的錯。」

  來小苑一怔。

  顧晨抬頭,看向漾歡樓方向。

  那裡紅燈還亮著。

  一夜大火,紅燈仍舊亮著。

  有人坐在樓上,看完了整場戲。

  顧晨一個人慢慢離開大營,一個人穿過半條被燒黑的西街,一個人走向漾歡樓。

  長街上到處都是灰。

  燒塌的木棚還冒著煙,水窪里漂著灰燼。


  漾歡樓前門紅燈掛著,昨夜的脂粉香被煙火熏淡了許多,卻仍舊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熱鬧。

  顧晨繞到後巷。

  泔水桶倒在牆邊,舊木箱被火星燎黑,牆角還躺著半截燒斷的燈籠骨。

  顧晨停在巷口。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這座樓的背後。

  看一眼墨竹到底藏在什麼樣的地方。

  可就在這時,後門輕輕開了。

  一個女人從門裡走出來。

  素色斗篷,木簪挽發,手裡握著團扇。

  是棠娘。

  她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顧晨。

  兩人隔著一條潮濕冷巷,短短對望。

  前樓隱隱傳來絲竹餘音。

  後巷卻只有燒焦的灰燼和殘留的風。

  棠娘先開口:

  「顧小旗。」

  「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晨看著她。

  「我來看看,樓後面是什麼樣。」

  棠娘怔了一下,隨即輕輕一笑。

  那笑里沒有漾歡樓掌樓娘子的從容,只有一點說不出的疲憊。

  「看見了?」

  顧晨道:

  「看見了。」

  棠娘低頭看了一眼牆角的灰。

  「前門紅燈,後門泔水。」

  「雁歸城大多地方,都是這個樣子。」

  她說完,像是不想多留,轉身要走。

  顧晨的目光卻落在她袖口。

  那裡露出一小截衣扣。

  扣法很特別。

  外看是死扣,內里藏回線。

  顧晨眼神忽然一凝。

  「等等。」

  棠娘腳步停住。

  顧晨看著那枚扣。

  「這個扣。」

  棠娘下意識把袖口往回收了收。

  顧晨聲音沉下去:

  「你從哪裡學的?」

  棠娘抬眼看他。

  這一次,她眼裡的疲憊慢慢褪去,換成了警惕。

  「顧小旗認得?」

  顧晨道:

  「認得。」

  棠娘的手指微微收緊。

  「在哪裡認得?」

  顧晨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烏峽斷橋。」

  「祁薄綃也會打這個扣。」

  後巷裡的風,忽然像停了一瞬。

  棠娘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看著顧晨。

  過了很久,聲音才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

  「還活著嗎?」

  顧晨看著棠娘。

  「活著。」

  棠娘閉了閉眼。

  一滴淚沒有掉下來。

  可她整個人像被這兩個字擊中。

  許久後,她低聲道:

  「這個扣。」

  「是我教她的。」

  顧晨看著她。

  棠娘緩緩抬頭,眼裡是藏了很多年的悲傷決堤。

  「顧小旗。」

  「我不叫棠娘。」

  「我叫祁絲棠。」

  她攥緊那枚舊衣扣,聲音輕顫著。

  「祁薄綃賣掉的那個娘。」

  「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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