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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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絲棠看了一眼顧晨。

  她在漾歡樓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男人的眼神。

  可顧晨此刻的眼神不同於那些醉酒後的貪婪或者刀客殺人前的狠厲。

  祁絲棠低聲道:

  「顧小旗,你想明白了?」

  顧晨看著後巷盡頭。

  那裡有一線晨光,照著昨夜燒過的灰。

  「想明白了一點。」

  「哪一點?」

  顧晨道:

  「我一直在順著他給的路走。」

  祁絲棠沒說話。

  顧晨繼續道:

  「月影失蹤,我去救月影。」

  「城外大營被挑,我去壓城外營。」

  「西馬場起火,我去救西馬場。」

  「孩子被困,我去救孩子。」

  「每一步都沒有錯。」

  「可每一步,都是他想讓我走的。」

  祁絲棠輕輕點頭。

  「這就是他慣用的手法。」

  顧晨看向她。

  祁絲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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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擺出來的都是真東西。」

  「你救了一個,另一個就會恨上你。」

  顧晨眼底冷意更深。

  祁絲棠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想破他的局,你打算怎麼做?」

  顧晨沒有立刻開口。

  片刻後,他道:

  「我會讓他以為我還在局裡。」

  祁絲棠看著他。

  顧晨聲音低沉。

  「既然他想看我的顧字旗分崩離析,那就做給他看。」

  祁絲棠的眼神微動。

  顧晨繼續道:

  「讓他看見我這個旗主,救了一夜火,救到連自己的人都壓不住了。」

  祁絲棠看了他很久。

  「你這是要演一場戲給他看。」

  顧晨道:

  「是。」

  祁絲棠輕聲道:

  「你知道他最擅長什麼嗎?」

  「什麼?」

  「洞察人心。」

  顧晨沒有反駁。

  祁絲棠道:

  「你若是演得太假,他會立刻看出來。」

  顧晨道:

  「所以我也會給他真東西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祁絲棠怔了一下。

  顧晨看著前方。

  「月凌本來就在恨我。」

  「寧二娘本來就在忍。」

  「岳驍本來就不信大乾。」

  「趙黑皮本來就容易急。」

  「這些都是真的。」

  「我要做的,只是把這些裂痕放大給他看。」

  祁絲棠心口一寒。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告訴其他人?」

  顧晨搖頭。

  「告訴了,就假了。」

  「有破綻,墨竹會看出來。」

  祁絲棠沉默片刻:

  「這是步險棋。」

  顧晨道:

  「我知道。」

  祁絲棠又道:

  「你不怕他們真的離開你?」

  「人心散了,可就真收不回來了。」

  顧晨沉默一瞬。

  「我怕。」

  後巷外,晨光落在燒黑的街面上。

  昨夜那些火還沒有完全滅,有幾處斷梁仍舊冒著細煙。

  過了許久,顧晨又道:

  「但我更怕他們繼續被我護在身後,然後一個個被他害死。」

  祁絲棠低頭,看著手裡的回心扣。

  「那我呢?」

  顧晨道:

  「你回樓里。」

  「裝作沒見過我。」

  「他若試探你,你就裝的很害怕。」

  祁絲棠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不用裝。」

  「我確實怕他。」

  「怕了很多年。」

  祁絲棠忽然又叫住顧晨,看著他,將衣領上那衣扣扯下塞到顧晨手裡。

  「一路小心。」

  顧晨看她輕輕點頭。

  隨後祁絲棠推門進樓。

  後門合上。

  顧晨站在後巷裡,掌心攥著那枚回心扣。

  顧字旗現在看似死扣。

  月凌、寧二娘、岳驍、古洛、月影、趙黑皮、來小苑,每個人都被墨竹拉緊了一根線。

  越掙扎,被勒得越緊。

  可只要找到那根回線。

  死扣也能解。

  顧晨轉身,朝廢倉走去。

  顧晨回到廢倉時,營地里沒人說笑,只有那火盆燒得很旺。

  月影躺在草墊上,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聽見腳步聲,強撐著抬起眼。

  趙黑皮坐在門口,手裡攥著刀鞘,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來小苑面前擺著傷亡冊。

  那冊子攤著,筆墨半干。

  他寫了一半,停了一半。

  錢勝肩頭纏著藥布,鉤月盾靠在一旁,盾面被燒黑半邊。

  曹璃左臂受傷,曹小滿坐在她旁邊,眼眶紅著。

  寧二娘沒有進倉。

  她站在門外,岳驍和古洛跟在她身後。

  月凌也在。

  她站在最遠處,背靠牆,雙手抱劍。

  看見顧晨回來,她只是抬了抬眼。

  沒有說話。

  顧晨走進廢倉。

  昨夜的火燒的極大,眾人都在等他開口。

  可顧晨一言不發,他走到案前,先看了傷亡冊一眼,然後把冊子合上。

  來小苑抬頭。

  「顧老大,傷亡還沒記完。」

  顧晨道:

  「先放著。」

  來小苑一怔。

  「先放著?」

  顧晨道:

  「那些人已經死了。」

  來小苑看著顧晨,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顧晨嘴裡說出來的。

  趙黑皮猛地站起來。

  「顧老大?」

  顧晨沒看他,只繼續道:

  「昨夜救火,所有人都累了。」

  「今日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營。」

  「全軍休整。」

  趙黑皮眼睛一下紅了。

  「那昨夜放火的人呢?」

  顧晨道:

  「哦,我會去查的。」

  「什麼時候查?」

  顧晨看他。

  「等我說查的時候。」

  趙黑皮胸口起伏。

  「顧老大,月影差點死了。」

  「那些孩子也死了。」

  「城外大營被人罵成那樣。」

  「你現在跟我說再等等?」

  顧晨道:

  「你若等不了,現在可以走。」

  廢倉里驟然安靜。

  趙黑皮像被人一拳砸在胸口,整個人僵住。

  「你說啥?」

  顧晨看著他。

  「我說,等不了,就滾。」

  趙黑皮嘴唇動了動。

  他跟顧晨從死人堆里走到現在,多少次一起沖陣,一起背屍,一起撿命。

  顧晨罵他,他能忍。

  顧晨打他,他也認。

  可這句話,他真沒聽懂。

  來小苑終於開口:

  「顧老大,昨夜之事,若現在不查,流言會越來越重。」

  「那墨竹一定會把髒水潑到咱們頭上。」

  顧晨道:

  「區區幾句流言蜚語,又不會真傷了爾等性命?」

  來小苑怔住。

  顧晨道:

  「你們若再快一點,昨夜就不會死那麼多人?」

  趙黑皮都猛地看向顧晨。

  「顧老大!」

  月影也撐著想坐起。

  「顧老大,來先生不是……」

  顧晨打斷他。

  「躺回去。」

  月影僵住。

  顧晨看著他,聲音冷漠。

  「你若不亂鑽鼠倉,月凌不會亂來,顧字旗也不會被拖成這樣。」

  月影臉色徹底白了。

  月凌終於站直了身子。

  紫眸一瞬間冷得嚇人。

  「顧晨。」

  顧晨轉頭看她。

  月凌一字一句道:

  「你再說一遍。」

  顧晨看著她。

  「你要我說哪一句?」

  「說你弟弟該死?」

  顧晨道:

  「他並不該死。」

  「但他拖累了我整個旗的人。」

  月凌眼裡的冷意像霜一樣結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顧晨面前。

  「你就是這麼想我們姐弟的?」

  顧晨沉默一息。

  然後道:

  「喪家之犬,若不是我收留你們,焉能活到今日?」

  月凌的眼神徹底變了。

  「好。」

  她點點頭。

  「很好。」

  她轉身就走。

  趙黑皮急道:

  「月姑娘!」

  月凌沒有回頭。

  只冷冷丟下一句:

  「別跟來。」

  廢倉外,寧二娘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刺耳。

  「顧晨,你這旗主當得真是越來越像樣了。」

  顧晨看向她。

  「你有話說?」

  寧二娘扛著碎螢刀,走進倉門。

  「有。」

  「昨夜城外營被圍,虎紋天駒被燒傷。」

  「我的人被罵蠻狗,被人拿火油往臉上丟。」

  「你現在也要我也等?」

  顧晨道:

  「是。」

  寧二娘點了點頭。

  「好。」

  她笑得更冷。

  「那我不等了。」

  岳驍沉聲道:

  「二娘。」

  寧二娘沒理他,只盯著顧晨。

  「顧字旗容得下我們,我們就留。」

  「容不下,我們走。」

  顧晨看著她。

  「你若想走,沒人攔著你。」

  古洛猛地抬頭。

  岳驍的臉色也變了。

  寧二娘反倒安靜下來。

  她看了顧晨很久,忽然道:

  「行。」

  「這話我記下了。」

  她轉身就走。

  岳驍看了顧晨一眼。

  像有很多話想說,最後都壓了回去。

  古洛則低低發出一聲獸吼,轉身跟了出去。

  不多時,城外營方向傳來虎紋天駒的躁動聲。

  趙黑皮終於忍不住。

  「顧老大,你瘋了?」

  顧晨看他。

  趙黑皮眼眶紅得厲害。

  「大家昨夜都快死了。」

  「你就非得今天說這些?」

  顧晨道: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這麼說!」

  趙黑皮吼完,整個人都在抖。

  顧晨沉默一瞬。

  然後道:

  「趙黑皮。」

  趙黑皮看著他。

  顧晨道:

  「沒有我的命令,你敢帶人出去鬧事。」

  「我先斬了你。」

  趙黑皮呆住。

  廢倉里靜得只剩火盆噼啪聲。

  顧晨說完,轉身走進廢倉最里側。

  「沈礪。」

  沈礪一直站在門邊。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此刻聽見顧晨叫他,只低頭道:

  「在。」

  「守營。」

  「誰出營,攔。」

  沈礪抬眼看了顧晨一瞬。

  那一瞬,他似乎想問什麼。

  可最後只抱拳。

  「是。」

  顧晨進了內倉。

  帘子落下。

  外頭的眾人卻還站著,內心五味雜陳。

  趙黑皮一拳砸在牆上。

  牆皮簌簌落下。

  「他娘的!」

  來小苑坐在案前,手裡的筆已經斷成兩截。

  他身子抖得厲害,盯著那本被顧晨合上的傷亡冊,久久沒有動。

  月影躺在草墊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臉,用手背蓋住眼睛。

  曹小滿看著這一切,眼睛裡全是茫然。

  他想不明白。

  明明昨夜他們還一起救火。

  明明顧晨也在火里。

  怎麼天一亮,一切就變成了這樣。

  廢倉外,月凌已經消失在街角。

  寧二娘那邊開始也拔營。

  虎紋天駒被牽出來,蹄聲躁動不安。

  古洛站在獸群前方,額心暗金短鱗微微發亮,眼中第一次對顧字旗露出遲疑。

  這遲疑,被遠處酒攤邊一個低頭喝湯的男人看見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銅錢,轉身朝漾歡樓方向走去。

  沒人注意到他。

  只有來小苑坐在案前,低著頭,盯著斷筆出神。

  可他的眼角餘光,輕輕掃過了那人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只是把斷掉的筆重新拾起來,放到傷亡冊旁邊。

  過了許久,他低聲喃喃道:

  「太冷了。」

  趙黑皮還在氣頭上,沒聽清。

  「你說啥?」

  來小苑搖頭。

  「沒什麼。」

  他抬頭,看向內倉垂下的帘子。

  來小苑低下頭,重新翻開傷亡冊。

  手指落在紙上,卻沒有寫字。

  來小苑慢慢閉了閉眼。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他再睜眼時,眼底的痛意還在,卻多了一點極深的清醒。

  顧老大。

  你這是要一個人扛下所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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