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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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漾歡樓三樓。

  墨竹聽完小廝回報時,手裡的茶盞輕輕一頓。

  「他真這麼說?」

  小廝低頭。

  「是。」

  「說月影拖累整旗?」

  「是。」

  「說寧二娘想走便走?」

  「是。」

  「月凌呢?」

  「月凌姑娘已經離開廢倉,往西街方向去了。」

  墨竹笑了。

  笑聲很溫和。

  「昨夜那場火,燒得不錯。」

  小廝低聲道:

  「公子,顧晨會不會是裝的?」

  墨竹垂眼看著茶麵。

  「裝?」

  他輕輕搖頭。

  「那些人的反應都是真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戲子也演不出來。」

  他抬眼,眼底帶著一點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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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計劃奏效了。」

  小廝道:

  「那接下來……」

  墨竹放下茶盞。

  「殺人不必非得動刀見血。」

  「還要再推一下。」

  小廝低著頭。

  「聽憑公子安排。」

  墨竹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樓下。

  漾歡樓的後院裡,棠娘正站在廊下,吩咐人清點昨夜受驚的姑娘。

  墨竹忽然笑了。

  「棠娘。」

  小廝一怔。

  墨竹道:

  「她今日見過顧晨。」

  小廝臉色一變。

  「公子確定?」

  墨竹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一笑。

  「她看顧晨的眼神變了。」

  「一個怕了我這麼多年的人,空洞的眼神里忽然生出來一點火星子,你說奇不奇怪?」

  「這不好。」

  小廝低聲道:

  「要不要……」

  他說到一半,不敢再說。

  墨竹卻替他說完。

  「殺她?」

  他搖頭。

  「殺人太粗魯。」

  「況且棠娘這種人,死了太可惜。」


  上面打著一個回心扣。

  小廝看見那東西,眼神微微一變。

  「這是……」

  墨竹道:

  「當年留下的。」

  他把銅扣放在掌心,輕輕摩挲。

  「人啊,總要給自己留些念想。」

  小廝不敢接話。

  墨竹道:

  「去請棠娘。」

  「就說我想聽她講一講烏峽斷橋。」

  小廝頭垂得更低。

  「是。」

  日落之後,廢倉里更冷了。

  月凌沒回來。

  寧二娘的城外營退了三百步。

  趙黑皮被沈礪攔在營門口,差點和沈礪打起來。

  來小苑去了城主府,說要請韓敬之派人壓住城外大營,以免顧字旗失控。

  這個消息傳回廢倉時,趙黑皮氣得罵了一路。

  「都瘋了!」

  「全他娘瘋了!」

  月影醒著。

  聽見這些,他輕聲道:

  「胡頭兒。」

  趙黑皮轉頭。

  「幹啥?」

  月影看著內倉方向。

  「顧老大……不是這樣的人。」

  趙黑皮咬牙。

  「可他今天就是這麼說的。」

  月影不說話了。

  是啊。

  顧晨今天就是這麼說的。

  刀子落在身上,不會因為你知道對方平時不是這樣,就不疼。

  月影慢慢閉上眼。

  入夜。

  一盞青竹風燈被送到廢倉門前。

  送燈的是個陌生小廝。

  他雙手捧燈,跪在門外。

  沈礪把人攔住。

  「誰送的?」

  小廝低聲道:

  「墨竹公子。」

  沈礪眼神一冷。

  趙黑皮當即拔刀。

  「他還敢送東西來?」

  小廝嚇得肩膀一抖,卻還是把風燈舉高。

  「公子說,顧小旗看了燈里的東西,自然會去。」

  沈礪讓人通報。

  片刻後,內倉的帘子終於掀開。

  顧晨走出來。

  他的臉色比白日更冷。

  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黑皮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顧晨走到門前,接過青竹風燈。

  燈面畫著墨竹。

  燈底卻藏著一枚銅扣。

  顧晨把銅扣倒出來時,眼神一沉。

  那也是一枚回心扣。

  和祁絲棠給他的那枚幾乎一樣。

  只是更舊。

  銅扣下面壓著一張紙。

  紙上字跡清潤,像老友邀茶。

  【顧小旗。】

  【棠娘在竹里小院。】

  【她說,烏峽斷橋舊事尚有半截未講完。】

  【三更。】

  【獨來。】

  【帶刀也可。】

  顧晨默默把紙收起,又把銅扣握進掌心。

  沈礪沉聲道:

  「顧老大,我點人。」

  「不用。」

  沈礪皺眉。

  「你要一個人去?」

  顧晨道:

  「嗯。」

  趙黑皮終於忍不住。

  「你白天把大家罵成那樣,現在又要一個人去送死?」

  顧晨看他。

  「與你無關。」

  趙黑皮臉漲得通紅。

  「顧晨!」

  廢倉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顧晨卻只是看了他一眼。

  「守營。」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月影掙扎著想坐起。

  「顧老大!」

  顧晨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躺著。」

  「你……」

  顧晨打斷他。

  「你已經拖累過我一次。」

  月影整個人僵住。

  趙黑皮怒道:

  「顧晨,你夠了!」

  顧晨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徑直走出廢倉,迎著夜色而去。

  趙黑皮猛地一腳踹翻火盆旁的木墩。

  「他娘的!」

  沈礪站在門口,手握長槍,臉色沉得可怕。

  錢勝低聲問:

  「追嗎?」

  沈礪沒答。

  因為顧晨下了令。

  守營。

  可那個人現在一個人去竹里小院。

  去見墨竹。

  去見那個把雁歸城燒成這樣的惡鬼。

  月影靠在草墊上,臉色慘白。

  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趙黑皮紅著眼看他。

  「你笑啥?」

  月影低聲道:

  「他說我拖累他。」

  趙黑皮咬牙。

  「你還笑得出來?」

  月影睜開眼,看著門外的夜。

  「胡頭兒。」

  「嗯?」

  「他若真覺得我拖累了他,剛才就不會停那一下。」

  趙黑皮一怔。

  月影繼續道:

  「他在趕我們走。」

  「話說得這麼難聽,就是怕我們跟過去。」

  廢倉里,幾個人同時沉默。

  沈礪握槍的手一點點收緊。

  城外大營。

  寧二娘正坐在火邊擦碎螢刀。

  岳驍站在一旁。

  古洛壓著虎紋天駒,沒有讓它們卸鞍。

  有人從城裡送來消息,說顧晨獨自去了竹里小院。

  寧二娘聽完,先是冷笑。

  「死了活該。」

  岳驍沒說話。

  古洛也沒說話。

  虎紋天駒低低嘶鳴。

  寧二娘擦刀的手越來越慢。

  最後,她啪地一聲把刀插回鞘里。

  「他娘的。」

  岳驍看她。

  寧二娘站起身。

  「嘴這麼臭的人,不能死在墨竹那白臉手裡。」

  岳驍嘴角動了動。

  「走?」

  寧二娘翻身上馬。

  「走。」

  古洛低吼一聲,虎紋天駒齊齊抬頭。

  寧二娘看向廢倉方向,眼底怒意還在。

  「顧晨這帳,老娘回來再跟他算。」

  城主府。

  來小苑站在偏廳里,正在同韓敬之說話。

  他說城外大營恐有變。

  說韓城主最好出兵壓住幾處要道。

  韓敬之聽得頭疼。

  就在這時,一個小吏快步進來,在來小苑耳邊低語幾句。

  來小苑神色不變。

  只是手指輕輕一停。

  韓敬之看他。

  「來先生?」

  來小苑抬頭,忽然把手裡的傷亡冊合上。

  「韓城主。」

  「顧字旗確實要出事了。」

  韓敬之臉色一變。

  「什麼意思?」

  來小苑道:

  「墨竹請顧晨去了竹里小院。」

  韓敬之眼神驟沉。

  「他一個人?」

  「一個人。」

  韓敬之皺眉。

  「那你還在這裡?」

  來小苑看著他。

  「因為我在等城主一句話。」

  韓敬之盯著他。

  來小苑道:

  「昨夜雁歸城大火,韓城主可以說不知道。」

  「西馬場、灰驛、漾歡樓暗線,韓城主也可以說還在查。」

  「但今夜若顧晨死在竹里小院,韓城主還想置身事外嗎?」

  韓敬之臉色鐵青。

  來小苑往前一步。

  「調兵。」

  韓敬之沉默。

  來小苑聲音極低,卻字字如刀。

  「不是救顧晨。」

  「是救雁歸城。」

  韓敬之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沉聲道:

  「親衛營。」

  門外親兵立刻應聲。

  韓敬之睜眼。

  「封竹里小院四街。」

  來小苑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低聲道:

  「多謝。」

  韓敬之冷冷道:

  「別謝早了。」

  來小苑道:

  「我知道。」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韓城主。」

  「何事?」

  來小苑道:

  「顧晨今日說了很多難聽話。」

  韓敬之皺眉,不知他為何忽然說這個。

  來小苑輕聲道:

  「他說得越難聽,說明他越沒把握。」

  說完,他快步離開。

  三更天將近。

  顧晨獨自走到竹里小院前。

  這裡在雁歸城東側,離漾歡樓不遠,卻比漾歡樓安靜許多。

  院外種著幾叢瘦竹。

  風一過,竹葉沙沙響。

  院門半開,只有一盞很小的青燈。

  燈下,墨竹的聲音溫和傳來。

  「顧小旗。」

  「你果然還是來了。」

  顧晨按住映霜刀柄,踏入院中。

  小院雅致得不像雁歸城該有的地方。

  石桌。

  竹影。

  清茶。

  一張古琴。

  墨竹坐在石桌旁,白衣乾淨,眉眼溫和。

  棠娘坐在他對面。

  她沒有被綁。

  只是身後站著兩個灰衣人。

  顧晨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擔心,有愧疚。

  也有一絲極淡的釋然。

  墨竹輕輕一笑。

  「顧小旗,一個人來,膽色不差。」

  顧晨看著他。

  「我來看看你。」

  墨竹問:

  「看什麼?」

  顧晨緩緩走到院中。

  竹葉落在他肩頭。

  他沒有拂。

  只看著墨竹那張乾淨溫和的臉。

  「看你這張人皮底下。」

  「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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