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獨自赴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一夜,顧字旗里沒人睡覺。

  廢倉里的火盆添了三次柴,火光一直沒滅。

  月影的短刃擺在案上。

  短刃不長,刃口薄,最適合藏在袖裡,平日裡,他常把這東西拿出來顯擺。

  一會兒說這是他行走江湖的飯碗。

  一會兒又說這把短刃若有名字,定要叫「飛來橫財」。

  趙黑皮每回聽見,都要罵他一句:

  「你小子遲早死在這張嘴上。」

  那時候月影總會笑嘻嘻頂回去:

  「胡頭兒放心,我這人命硬,嘴更硬。」

  可現在,短刃回來了。

  人沒回來。

  刀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色,凝在刃口一側。

  月凌坐在倉門邊,懷裡抱著那截血衣角和那柄短刃,一動不動。

  她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害怕。

  顧晨沒有勸她。

  勸沒有用,只有把人帶回來才有用。

  來小苑坐在案前,將所有線索重新排了一遍。

  西馬場。

  牙行。

  劉牙人的認罪書。

  灰驛牌。

  廢院屍體。

  第三倉火線。

  聞墨齋牆上的紙條。

  月影短刃。

  每一件東西都指向「舊糧倉下」。

  可偏偏越是這樣,來小苑越覺得心裡發寒。

  因為太順了。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他們找不到月影時,線索一條條被人丟出來。

  他們剛開始懷疑灰驛,灰帽人就招出鼠倉。

  他們剛撲向第三倉,舊倉就起火。

  他們剛進聞墨齋,城防就趕到。

  現在,對方甚至直接寫明了地點和時辰。

  明日子時。

  舊糧倉下。

  顧小旗可來。

  只能一人。

  這像什麼。

  請君入甕。

  趙黑皮在倉里轉了十幾圈,終於忍不住開口:

  「顧老大,真一個人去?」

  顧晨正在擦刀。

  映霜橫在膝上,刀鋒映著火光,一線冷白。

  他用粗布慢慢擦過刀身,語氣平靜。

  「嗯。」

  趙黑皮急了。

  「這不是送死嗎?」

  顧晨沒有抬頭,繼續擦刀。

  「我若不去,他就會斷月影一隻手。」

  「我若帶人去,他也會斷。」

  「我若全軍壓過去,他會把舊糧倉燒成灰,然後告訴所有人,是顧字旗逼死了月影。」

  趙黑皮張了張嘴。

  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就沒法子了?」

  顧晨把刀翻了一面。

  「有。」

  趙黑皮眼睛一亮。

  「什麼辦法?」

  顧晨道:

  「辦法就是我一個人去。」

  趙黑皮臉上的光一下又滅了。

  「這算什麼辦法?」

  來小苑抬頭,看著顧晨。

  「你去,不代表我們什麼都不做。」

  顧晨終於抬眼。

  來小苑指著桌上圖紙。

  「他讓你一個人去舊糧倉下,是為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那裡。」

  「所以真正要做的事,不一定在舊糧倉。」

  趙黑皮皺眉。

  「什麼意思?」

  來小苑道:

  「這幾日墨竹一直在用一個法子。」

  「給我們一道選擇題,讓我們全部盯著那道題。」

  「救月影,還是保全局。」

  「救孩子,還是保輜重。」

  「護寧二娘,還是穩民心。」

  「現在也是一樣。」

  「顧老大一個人赴約,是題面。」

  「題外,一定還有動作。」

  顧晨點頭。

  「所以今晚所有人都不能閒著。」

  他將映霜歸鞘,站起身。

  「沈礪。」

  沈礪持槍上前。

  「在。」

  「子時之前,廢倉營地所有人不得離位。若有人趁我不在來挑事,不許追,只許守。」

  「是。」

  「錢勝。」

  「在。」

  「你帶這鉤月盾守輜重。」

  「若有人放火,先斷火線,再抓人。」

  錢勝點頭。

  「明白。」

  「趙黑皮。」

  趙黑皮立刻挺身。

  「在!」

  「你去城外大營。」

  趙黑皮一愣。

  「又讓俺去?」

  顧晨看著他。

  「寧二娘那裡最容易被拱火。」

  「我不在,有人若去挑釁,她未必忍得住。」

  「你要幫岳驍壓住她。」

  趙黑皮臉色苦了下來。

  「顧老大,你讓我去壓寧二娘?她一斧頭能把我劈成兩半。」

  顧晨道:

  「你皮糙肉厚最合適去。」

  趙黑皮嘴角抽了抽。

  這話平時月影最愛接。

  可月影不在。

  趙黑皮自己也笑不出來,只悶聲道:

  「行。」

  「俺去。」

  顧晨又看向來小苑。

  「你去找韓敬之一趟。」

  來小苑一怔。

  「現在?」

  「現在去。」

  顧晨道:

  「告訴他,子時之前,城中若有任何一處起火,我都算在城主府頭上。」

  來小苑苦笑。

  「韓城主未必認。」

  顧晨道:

  「他認不認不重要。」

  「我要讓他知道,我不在營里,但我會看著他。」

  來小苑點頭。

  「明白。」

  顧晨最後看向月凌。

  月凌一直坐在門邊。

  聽見所有人都有安排,唯獨自己還沒有,她終於抬起頭。

  顧晨道:

  「你留營。」

  月凌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卻異常冰冷。

  「你又要我留營?」

  顧晨看著她。

  「是。」

  月凌站起身,手裡還握著月影的短刃。

  「顧晨。」

  「我弟弟在舊糧倉下。」

  「你讓我留營?」

  顧晨道:

  「對。」

  月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憑什麼?」

  「憑我現在還是顧字旗的旗主。」

  「我說過,我不在你旗里。」

  顧晨沉默了一瞬,道:

  「我沒答應。」

  月凌眼神一顫,隨即怒意更重。

  「你當我是什麼?」

  「說留就留,說走不許走?」

  顧晨看著她。

  「我當你是月影的姐姐。」

  這句話讓月凌僵了一下。

  顧晨繼續道:

  「所以你不能去。」

  「你去了,只會被他拿來逼月影做選擇。」

  「他已經看透你了。」

  「牆上寫著,見不得遲,一激即動。」

  「你還要按他寫的走?」

  月凌咬緊牙關。

  顧晨聲音低了些。

  「我不是不讓你救他。」

  「我是不想你也被他擺到桌上。」

  「我不想因為你,失了分寸。」

  月凌眼裡的怒意一瞬間亂了。

  她想反駁。

  可那面牆上的字還在她腦海里。

  【月凌。】

  【快刀。】

  【重親弟。】

  【見不得遲。】

  【讓她慢一步。】

  她恨那幾行字。

  也恨自己竟真被寫中了。

  半晌,她低聲道:

  「那你呢?」

  顧晨沒有立刻答。

  月凌抬眼看他。

  「牆上寫得最清楚的人,是你。」

  「顧晨,你也被他看透了。」

  顧晨道:

  「所以我更要去。」

  「為什麼?」

  「因為他以為,我一定會保全大局。」

  顧晨看著她,聲音很穩。

  「這次,我偏去。」

  月凌怔住。

  顧晨拿過她手裡的短刃。

  月凌想收回,卻最終沒有動。

  顧晨低頭看著那柄短刃。

  「月影的刀,我帶去。」

  「人,我盡力帶回來。」

  月凌眼眶微紅。

  她死死壓著那點顫意。

  「不要盡力。」

  顧晨看著她。

  月凌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活著。」

  顧晨沉默了很久。

  他說:

  「好。」

  只一個字,卻比之前所有承諾都重。

  子時將近。

  雁歸城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可漾歡樓沒有暗。

  那座樓仍舊高高掛著紅燈,像這座城夜色里最後一張帶笑的臉。

  顧晨獨自走在街上。

  沒有披甲,只穿一身黑衣。

  腰間掛著映霜,袖中藏著月影短刃。

  他的腳步不快。

  雁歸城的夜路濕冷,石板縫裡積著薄薄一層泥水,踩上去沒有聲音。

  沿街有幾扇窗悄悄開著。

  顧晨知道有人看他。

  也知道那些眼睛裡有好奇,有害怕,有幸災樂禍。

  他沒有搭理。

  走到長街盡頭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點琴聲。

  顧晨腳步停了一下。

  琴聲從漾歡樓上飄下來,不像平時那麼清雅。

  顧晨抬頭。

  二樓臨窗處,墨竹坐在那裡。

  白衣,長琴,茶盞。

  他像是一直等著顧晨路過。

  見顧晨抬頭,墨竹微微一笑,隔著樓上樓下,朝他舉了舉茶盞。

  沒有說話。

  顧晨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墨竹一眼,繼續往城北走。

  樓上,墨竹指尖輕輕按住琴弦。

  琴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顧晨遠去的背影,眼底笑意很淺。

  小廝站在一旁,低聲問:

  「公子,他真去了。」

  墨竹道:

  「他當然會去。」

  「那……要不要通知那邊?」

  墨竹垂眸,看著茶盞里浮動的茶葉。

  「不必。」

  「魚已經自己進了水。」

  小廝猶豫。

  「可他不像會被輕易淹死的人。」

  墨竹笑了。

  「所以才有趣。」

  他抬眼,看向城北方向。

  「我不想淹死他。」

  「我想看他在水裡,慢慢掙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