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顧晨,你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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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舊糧倉,第三倉燒過之後,附近幾條街都冷清了許多。

  焦黑的樑柱還斜在院中,空氣里殘留著火燒過後的苦味。

  顧晨沒有去第三倉。

  紙上寫的是舊糧倉下,卻沒寫哪一座。

  這本身就是一道題。

  他站在城北舊倉區外,先環顧了一眼四周。

  一共七座舊倉。

  第三倉燒毀。

  第一、第二倉靠近主街,容易被城防撞見。

  第五倉牆體坍塌,藏不住人。

  第六、第七倉靠近水渠,若要轉移人,最是方便。

  顧晨的目光落到第四倉。

  第四倉夾在燒毀的第三倉和半塌的第五倉之間。

  最不起眼。

  也最容易被當成過道。

  他走過去,推開半扇木門。

  門後只有一地腐朽的草屑。

  顧晨走進去,倉內一片漆黑。

  他沒有點火,只憑夜視和耳力一點點往裡走。

  走到最深處時,他看見一隻空糧缸。

  糧缸很大,底部卻有一道新磨出來的痕跡。

  顧晨伸手推開。

  缸底下露出一塊木板。

  木板下,有風聲涌動。

  顧晨眼神一沉。

  找到了。

  他掀開木板,一股潮冷的氣息從下面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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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一道石階。

  石階又窄又潮,一點點向下延伸。

  顧晨沒有猶豫,拾級而下。越往下,空氣越冷。

  兩側石壁上有細密抓痕,是人手常年摳過留下的痕跡。

  走了大約二十餘階,前方出現一道低矮石門。

  門沒關。

  門後點著一盞燈。

  燈下擺著一張矮桌。

  桌上有一碗水。

  一塊冷餅。

  還有一張紙。

  顧晨走過去。

  紙上寫著:

  【顧小旗,喝水,吃餅。】

  【不然待會兒,你怕是沒力氣救人。】

  字跡溫潤。

  像是老友關懷。

  顧晨看了一眼,直接越過桌子往裡走。

  石道在前方分成三條。

  左、中、右。

  每條都漆黑無比。

  每條石壁上都掛著一盞未點的燈。

  燈下各有一個字。

  左邊:馬。

  中間:影。

  右邊:火。

  顧晨站在岔口。

  這又是一道題。

  馬,或許指西馬場。

  影,指月影。

  火,指今晚可能起的火。

  顧晨沒有動。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地面。

  三條路都有腳印。

  中間最多。

  左邊其次。

  右邊最少。

  但右邊石縫裡,有一點新鮮泥土,泥色偏黑,混著草灰。

  像是從外面剛帶進來的。

  月影輕身好,走路腳尖著力。

  他若被拖著走,地上會有鞋尖劃痕。

  顧晨在中間那條路口看見了劃痕。

  很明顯。

  明顯到像是專門劃給他看的。

  他看了許久,忽然轉身走向右邊。

  那條火路。

  走了沒幾步,前方傳來一聲輕笑。

  石壁暗處,有人點亮了一盞燈。

  是一個戴灰帽的老者。

  他坐在石壁凹處,手裡捧著一冊帳,像是等了很久。

  「顧小旗為何不走中間?」

  顧晨道:

  「中間太像標準答案。」

  老者笑了笑。

  「那你就不怕右邊選錯?」

  顧晨看著他。

  「你在這裡,就說明我沒走錯。」

  老者嘆了口氣。

  「難怪公子說,顧小旗不蠢。」

  顧晨沒有廢話。

  刀光一閃。

  映霜出鞘半寸。

  老者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的脖頸上,已經多了一線血痕。

  顧晨問:

  「月影在哪?」

  老者喉結滾動。

  「你不能殺我。」

  「為什麼?」

  「我死了,沒人給你帶路。」

  顧晨看著他。

  「你不帶,我也會找。」

  老者額頭滲汗。

  他終於放下帳冊,抬手指向右側深處。

  「前面。」

  「你來得還算快。」

  顧晨道:

  「帶路。」

  老者站起身。

  他動作很慢,像是怕顧晨的刀真的割下去。

  兩人沿著右側石道繼續往裡。

  不多時,前方傳來水聲。

  那是一道地下水渠發出的聲音,石道盡頭,是一間開闊暗室。

  暗室中央挖著一條狹窄水溝,溝水緩慢流動。

  水溝另一邊,懸著一個鐵籠。

  一個人正蜷縮在裡面。

  顧晨一眼便認出來。

  月影。

  他縮在籠子裡,雙手被鐵鏈吊著,半張臉腫得厲害,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人還活著。

  顧晨握刀的手緊了一瞬。

  「月影。」

  鐵籠里的人動了動。

  月影艱難抬起頭,眼睛像是過了很久才聚焦。

  看見顧晨時,他先是怔住,隨後咧了咧嘴。

  嘴角裂開,又冒出一點血。

  他還想貧。

  可聲音啞得厲害。

  「顧……老大。」

  「我就說……」

  「我跑得快吧。」

  顧晨的心口像被擰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暗室四角忽然亮起四盞燈。

  水溝上方,一根根細線被火光照了出來。

  鐵籠下方,連著數道機關。

  只要顧晨踏錯一步,鐵籠就會墜入水溝。

  月影也看見了。

  他臉色驟變。

  「老大別過來!」

  顧晨停下腳步。

  月影聲音嘶啞:

  「下面有機關。」

  「我看見他們試過。」

  「有個馬童……就是這麼掉下去的。」

  顧晨眼神一冷。

  老者在旁邊低聲道:

  「顧小旗,別急。」

  「公子說,月影可以還你。」

  「但公子想看看你怎麼取捨。」

  顧晨看向他。

  老者從懷裡取出一枚鑰匙,輕輕放到桌上。

  「鑰匙在這。」

  「走過去,開籠,帶人走。」

  「很簡單。」

  顧晨看了一眼地面。

  水溝前是一排石板,每塊石板上都有不同的淺痕。

  有的像馬蹄,有的像竹葉,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月牙。

  老者笑道:

  「走錯一塊,籠子就會落水。」

  「顧小旗,你只有一次機會。」

  月影咬牙道:

  「顧老大,別聽他的。」

  「直接殺了他!」

  老者嘆道:

  「殺了我,鑰匙也沒了。」

  顧晨道:

  「鑰匙不是問題。」

  老者一怔。

  顧晨看著鐵籠。

  「問題是,他想看我做選擇。」

  暗室里安靜了一下。

  老者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顧晨忽然抬手,將月影的短刃從袖中取出。

  他把短刃握在掌心,手腕一翻。

  短刃破空而出。

  不是射向老者。

  也不是射向鐵籠。

  而是射向水溝上方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叮。

  細線斷了。

  暗室里機關聲驟響。

  老者臉色大變。

  「你——」

  顧晨已經動了。

  腳下一踏,整個人躍上側壁,借著石壁凸起的幾處凹痕,連踏三步,像一隻貼牆而行的鷹,硬生生避開地面所有機關。

  老者驚怒交加。

  「你不走路?」

  顧晨一腳踢碎鐵籠旁的鎖扣。

  「誰說別人一定要走你鋪好的路。」

  鐵籠門被一刀斬開。

  月影從裡面跌出來。

  顧晨一把抓住他的肩,把他扛到身上。

  幾乎同時,暗室深處傳來一陣清脆掌聲。

  顧晨轉頭。

  水溝盡頭,墨竹緩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白衣乾淨,手裡還拿著一盞小燈。

  他看著顧晨,笑容溫和。

  「好。」

  「顧小旗,終於有點樣子了。」

  顧晨扛著月影,映霜橫在身前。

  「你終於肯出來了。」

  墨竹笑道:

  「我一直都在。」

  月影趴在顧晨肩上,艱難抬頭。

  一看見墨竹,他眼神瞬間湧出恨意。

  「顧老大……」

  「就是他。」

  「他們讓我看……」

  月影聲音抖得厲害。

  「他們讓我看那些孩子被轉走……」

  「讓我看他們改帳……」

  「讓我看人被掛起來……」

  「我救不了。」

  「一個都救不了。」

  顧晨肩背微微一僵。

  墨竹嘆了一口氣。

  「月影小兄弟心太軟。」

  「心軟的人,總要多看些東西,才會長大。」

  顧晨眼底殺意終於壓不住了。

  映霜緩緩出鞘。

  可墨竹只是站在那裡,輕輕搖頭。

  「顧小旗,別急。」

  「你現在若殺掉我,這裡會塌的。」

  顧晨道:

  「你以為我信?」

  墨竹笑了笑。

  「你可以不信。」

  他輕輕抬手。

  暗室另一側,一扇石門打開。

  門後,露出十幾個孩子。

  他們被鐵鏈鎖著,擠在陰影里。

  阿柳也在其中。

  那個被補缺的小女孩抬起頭,看見顧晨時,眼裡先是亮了一下,隨後又被恐懼壓了回去。

  墨竹溫聲道:

  「顧小旗。」

  「月影,你已經找到了。」

  「孩子,也在這裡。」

  「可惜這裡支梁很舊。」

  「火線也已經埋好。」

  「你若拔刀太快,我一害怕,手一抖——」

  他輕輕晃了晃手裡的小燈。

  「大家都會被埋在這裡。」

  顧晨沒有動。

  月影趴在他肩上,聲音發抖:

  「顧老大,別管我……」

  顧晨沉聲道:

  「閉嘴。」

  墨竹看著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

  「真好。」

  「顧小旗,你看。」

  「人一多,刀就變得重了幾分。」

  「這就是帶旗的壞處。」

  顧晨看著他。

  墨竹繼續道:

  「你現在可以帶月影走。」

  「也可以救那些孩子。」

  「但你一個人,帶不走所有人。」

  「當然,若你喊人下來,也可以。」

  「只是你的人一多,外頭埋的火線就會點起來。」

  「到時候,舊糧倉塌了,孩子和月影都會死。」

  「城裡人還會知道,顧字旗深夜圍攻舊倉,逼死馬童。」

  他說得輕,像是在講一件有趣的事。

  墨竹看著顧晨,聲音溫柔:

  「顧小旗。」

  「這一次,你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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