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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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盞白燈擺在火盆前。

  一盞寫著:

  【人心一散,燈火再亮,也照不回原路。】

  另一盞寫著:

  【歸者有路。】

  火光映著白紙燈,照得那兩行字了無生氣。

  顧字旗眾人圍在廢倉前,誰也沒先開口。

  趙黑皮想罵兩句。

  可罵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日子,他見過不少不少惡人。

  可像墨竹這樣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不拔刀。

  不見血。

  只送兩盞燈,就把一群剛剛被顧晨強行壓住的人心,又輕輕撥開一道縫。

  寧二娘盯著那盞「歸者有路」,眼神像要把燈紙看穿。

  岳驍按著她的肩,也沒再勸。

  他也知道,再勸就是讓寧二娘繼續忍。

  可她已經忍得太久了。

  古洛站在營地後方,那張近人近獸的臉隱在暗處,只有額心鱗片在火光里閃著暗金色。

  它一直看著那四個字。

  歸者有路。

  這四個字,聽著溫和。

  可落在它耳里,卻像是在說:

  你們本來就不該在這裡。

  顧晨伸手,將兩張紙條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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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一卷。

  紙條被他丟進火盆,最後燒成兩片輕灰。

  可燒了,字卻像還留在所有人眼前。

  顧晨抬頭,看向眾人。

  「燈燒了。」

  「話也燒了。」

  「誰心裡還想走,現在可以說。」

  沒人動。

  寧二娘冷笑一聲。

  「顧晨,你不用激我。」

  顧晨道:

  「我不是激你。」

  寧二娘看著他。

  「那你是什麼意思?」

  顧晨聲音平靜。

  「留在顧字旗里,就按顧字旗的規矩走。」

  「想走,我給你們讓路。」

  「想留下,就聽我的令。」

  這話說得並不溫情。

  可寧二娘反倒安靜了一下。

  她最煩別人哄她。

  也煩別人嘴上說得親熱,背後又拿異樣眼神看她。

  顧晨這句話,冷是冷。

  但公平。

  想走,不攔。

  想留,聽令。

  寧二娘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一腳踹在那盞白燈上。

  白燈滾到火盆邊,被濺出來的火星點著,瞬間燒了起來。

  「老娘不走。」

  她扛起碎螢刀,聲音粗啞。

  「但你最好快點把送燈的人砍了。」

  顧晨看著她。

  「我必斬他。」

  岳驍這才鬆了一口氣。

  古洛也垂下眼,低聲道:

  「我也不走。」

  顧晨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安撫的話。

  他轉身看向來小苑。

  「鼠倉。」

  來小苑立刻展開舊圖。

  「城北第三倉。」

  「但我不建議現在直接打進去。」

  趙黑皮急了。

  「還不打?」

  來小苑看了他一眼。

  「灰帽人已經招了鼠倉在第三倉,你覺得這消息是真的嗎?」

  趙黑皮被問住。

  來小苑道:

  「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對方想讓我們信的真。」

  「顧老大若帶人撲過去,那裡若是空的,城裡這邊馬上又會起第二把火。」

  「若那裡不是空的,也可能早準備好了套子等我們鑽。」

  趙黑皮煩躁道:

  「那到底去不去?」

  顧晨道:

  「去。」

  來小苑一怔。

  顧晨看著圖。

  「但不是全隊去。」

  「沈礪守營。」

  「錢勝守輜重。」

  「趙黑皮帶十個人暗守城外大營和廢倉之間的路。」

  「梁七傷著,先留下,把昨夜看到的城防走位全部畫出來。」

  「曹璃、曹小滿盯著馬場外圍。」

  「來小苑跟我去第三倉。」

  趙黑皮皺眉。

  「俺去守路?」

  顧晨看向他。

  「墨竹送燈給寧二娘,是想讓城外大營異動。」

  「他不會只送燈過去的。」

  趙黑皮臉色一變。

  顧晨繼續道:

  「今夜若還有人去挑撥寧二娘,你得給我按住。」

  趙黑皮咬了咬牙。

  「按住誰?」

  顧晨道:

  「先按住自己人。」

  趙黑皮沉默了一下,終於點頭。

  「明白。」

  顧晨最後看向月凌。

  她站在人群邊緣,手按著刀,臉上還帶著未乾淨的血痕。

  顧晨道:

  「你留營。」

  月凌眼神立刻冷了。

  「為什麼?」

  「你現在不適合出去。」

  月凌冷笑。

  「不適合?」

  顧晨道:

  「對。」

  「你看到月影的東西,會失控。」

  「看到孩子,會失控。」

  「看到墨竹,會拔刀。」

  月凌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呢?」

  「所以你留營。」

  月凌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怕我壞你的事?」

  顧晨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是。」

  這一字落下,四周又靜了。

  月凌的眼神徹底寒了下去。

  「好。」

  她點了點頭。

  「顧旗主話說得明白。」

  說完,她轉身走向倉里。

  月影不在後,月凌的背影第一次顯得有些孤單。

  可她不肯讓任何人看出來。

  顧晨看著她走進廢倉陰影中,眼底也沉了一下。

  來小苑低聲道:

  「顧老大,這話是不是太重了?」

  顧晨道:

  「重也得說。」

  「我不想她也出事。」

  來小苑嘆了口氣。

  他知道顧晨說得對。

  可人未必能受得住。

  城北第三倉,早已廢棄多年。

  雁歸城當年軍糧轉運極盛的時候,城北一帶全是糧倉,屋頂一眼望過去,像伏在夜色里的半片黑瓦山。

  後來北線幾次改道,軍糧中轉移去了城東新倉,第三倉便漸漸廢了。

  牆皮剝落,木門腐朽,院中雜草沒到膝蓋。

  顧晨沒有從正門進去。

  月影若在,應該會從牆角最矮處翻進去。

  顧晨站在牆外,看著那處被雨水沖塌的角落,心裡忽然一沉。

  月影以前常說:

  「顧老大,正門那是給老實人走的。」

  「我這種人,天生就跟牆角有緣。」

  那張貧嘴燒了一半的臉,現在不知在哪。

  顧晨收回思緒,抬手一壓。

  來小苑跟著他,從牆角翻入。

  兩人只帶了兩名最沉穩的斥候。

  沒有點火把。

  只借著微弱月光摸進去。

  院中很安靜。

  沒有巡夜,沒有馬蹄,沒有人聲。

  只有風颳過破窗,發出嗚嗚的低響。

  一名斥候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

  「有人來過。」

  顧晨問:

  「多久?」

  「半日內。」

  斥候指著牆根幾處淺印。

  「腳印很輕,不止一人。」

  來小苑低聲道:

  「灰驛的人?」

  顧晨沒有答。

  他走到倉門前。

  門鎖已經鏽了。

  可鏽鎖只是掛著,並沒有真正鎖死。

  顧晨看著那把鎖,忽然道:

  「來小苑。」

  「嗯?」

  「你留在外面。」

  來小苑臉色一變。

  「裡面不對?」

  「嗯,我感覺不對勁。」

  顧晨道。

  「灰帽人招出鼠倉,舊圖指第三倉,門鎖還開著。」

  「像是有人怕我們找不到。」

  來小苑道:

  「那你呢?」

  顧晨看著黑洞洞的倉門。

  「我得進去,月影可能在裡面。」

  一句話,便沒有再勸的餘地。

  來小苑退後半步。

  「那你小心。」

  顧晨抽出映霜。

  刀鋒沒有完全出鞘,只露出一截寒光。


  倉內灰塵很厚。

  一排排舊糧架早已空了,只剩幾隻爛掉的麻袋。

  空氣里有霉味。

  還有一點火油味。

  顧晨腳步一頓。

  火油。

  他沒有再往前走,而是蹲下身,指尖輕輕摸過地面。

  地縫裡有薄薄的一層油。

  不是剛倒的,像是提前滲進去的。

  顧晨眼神一冷。

  「退!」

  話音剛落,倉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嗒。

  一個火摺子被人彈開。

  顧晨猛地後撤。

  下一瞬,黑暗裡火光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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