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歸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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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大營處。

  寧二娘坐在一塊大石上,碎螢刀橫在膝頭。

  她身邊擺著一壇酒。

  沒開封。

  那是顧晨差人送來的。

  好酒。

  在雁歸城裡也算不便宜。

  可寧二娘一口沒喝。

  她只是看著那壇酒,忽然冷笑了一聲。

  岳驍走回來時,正好看見她抬腳把酒罈踢遠。

  酒罈滾出幾步,撞在石頭上。

  咔嚓一聲。

  罈子碎開,酒水流了一地。

  岳驍皺眉。

  「你這是做什麼?」

  寧二娘道:

  「不想喝。」

  岳驍看著地上的酒。

  「顧晨送來的。」

  「我知道。」

  「那你還砸?」

  寧二娘抬頭看他。

  「怎麼?他送來的酒,我就非得喝不可?」

  岳驍沉默了一下。

  「你心裡有火氣,但不該沖他。」

  寧二娘笑了。

  「那沖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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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來,指著遠處雁歸城。

  「沖那些罵咱們蠻狗的?」

  「沖那些說古洛吃孩子的?」

  「沖那些明明怕咱們,偏偏還要把屎盆子往咱們頭上扣的大乾百姓?」

  她越說聲音越冷。

  「岳驍,老娘跟著顧晨,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有點像人。」

  「可進了這座大乾城,你看見了沒有?」

  「他們看我們的眼神,跟看狗沒區別。」

  岳驍沉聲道:

  「顧晨昨日當著所有人說了,顧字旗下沒有蠻狗。」

  「他說了。」

  寧二娘一腳踩碎酒罈殘片。

  「可別人信嗎?」

  岳驍不語。

  寧二娘盯著他。

  「你不也聽見了?」

  「顧字旗里那些老兵,嘴上不說,心裡真把我們當同袍?」

  岳驍道:

  「有些仇,不是一日能解。」

  「那憑什麼要我們先忍?」

  寧二娘眼睛發紅。

  「以前在蠻地,咱們要忍那些大部。」

  「後來跟著顧晨,咱們低頭認他做旗主。」

  「現在到了大乾城,還要忍一群爛舌頭的百姓。」

  「岳驍。」

  她聲音啞了些。

  「你說,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忍?」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堂堂正正的活在太陽底下,做個普通人,平凡幸福的生活啊?」

  岳驍看著她,許久才道:

  「等我們足夠強。」

  寧二娘笑了一聲。

  「這話像是顧晨會說的話。」

  岳驍沒有反駁。

  因為這確實像顧晨說的。

  古洛站在不遠處,身邊幾頭虎紋天駒伏在地上,躁動卻被他壓著。

  他比寧二娘更沉默。

  那些人罵的是蠻狗。

  可看向他時,眼神里的東西更惡毒。

  像看牲口一樣。

  像看一頭隨時會張嘴吃人的怪物。

  古洛忽然低聲道:

  「我想回荒野。」

  寧二娘和岳驍同時看向它。

  古洛抬頭,額心暗金短鱗在夕光里泛著冷意。

  「荒野里也有殺戮。」

  「但不會像此刻這般誅心。」

  岳驍沉默著。

  寧二娘的火忽然散了一點。

  她知道古洛不是膽怯。

  他只是覺得屈辱。

  他曾經是英招血裔,是虎紋天駒的首領,是荒野里極講榮光的一支。

  可如今,他跟著顧晨入了大乾邊城,換來的卻是「吃人怪物」四個字。

  寧二娘走過去,拍了拍古洛的肩。

  「想走?」

  古洛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道:

  「顧晨說,會幫我找回翼紋神騅。」

  「我一直記著。」

  這就是他還留著的理由。

  岳驍也看向雁歸城。

  「再等等。」

  寧二娘冷笑。

  「等什麼?」

  岳驍道:

  「等顧晨出刀。」

  寧二娘沒再說話。

  只是重新坐回石頭上,碎螢刀壓在膝上。

  天色漸暗。

  城外營地里,誰也沒有收拾那壇被摔碎的酒。

  廢倉營地里,顧晨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去找寧二娘。

  也沒有去找月凌。

  他坐在舊倉里,面前攤著來小苑整理出來的三張圖。

  西馬場,灰驛和雁歸城城防巡夜圖。

  來小苑指著其中幾個點。

  「梁七昨夜記下的位置,確實不對勁。」

  「這裡,正常巡夜應該有兩隊人。」

  「可是月凌姑娘進入廢院前後,剛好空了一刻。」

  「等她掀開黑布、殺了人,城防軍又剛好趕到。」

  顧晨道:

  「有人調開了巡夜。」

  來小苑點頭。

  「城防里有人參與。」

  顧晨道:

  「韓敬之知道嗎?」

  來小苑沉默了一下。

  「不好說。」

  顧晨看向他。

  來小苑道:

  「韓敬之是城主,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雁歸城裡有灰路。」

  「但知道灰路存在,和知道有人拿馬童、灰驛、城防一起設局,是兩回事。」

  「他可能裝糊塗,也可能是真被架空了一部分。」

  顧晨淡淡道:

  「不管哪種,他都不會太乾淨。」

  來小苑沒有反駁。

  雁歸城這種地方,坐在城主位上的人,能活到現在,不可能幹淨。

  只是髒到哪一步,還要看。

  顧晨問:

  「鼠倉呢?」

  來小苑指向城北第三倉。

  「這裡。」

  「灰帽人說,舊糧倉下面有鼠倉。」

  「但我查過城裡的舊圖,第三倉下面原本沒有暗倉記錄。」

  顧晨道:

  「記錄里沒有,不代表真沒有這處地方。」

  「是。」

  來小苑道:

  「但若要動那裡,必須先確認月影在不在。」

  「若撲空,外面這幾條線就會同時收緊。」

  顧晨看著圖。

  他很清楚。

  對方現在就是在逼他出錯。

  月凌已經被逼得出了營。

  寧二娘那邊快被逼得離心。

  營中老卒與蠻地人之間,也開始出現裂縫。

  月影生死不知。

  馬童案還在發酵。

  顧晨一旦錯一步,顧字旗就會被拽著落進深淵。

  他是這旗的執刀人,從自己孤身一人,到三人,再到小旗,再到如今百餘人,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被毀掉。

  來小苑忽然低聲道:

  「顧老大。」

  「嗯。」

  「你不能一直這樣沉默。」

  顧晨抬眼。

  來小苑看著他。

  「你心裡有數,我知道。」

  「可下面的人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月影沒回來,月凌姑娘氣走了,寧二娘那邊被罵,孩子被補缺。」

  「他們看不見你心裡的想法。」

  「人心亂的時候,只靠心裡的忠正沒用。」

  顧晨又沉默了。

  來小苑說的很對,他以前帶人,靠的是打仗能贏,是自己永遠沖在前面殺出一條路,可現在不一樣。

  現在敵人不站在陣前。

  敵人藏在人心縫裡。

  顧晨低頭看著那三張圖。

  很久後,他道:

  「召集所有人。」

  來小苑鬆了一口氣。

  「現在?」

  「現在。」

  一刻鐘後,廢倉前的空地上,顧字旗眾人全部聚齊。

  城內步卒。

  城外寧二娘、岳驍、古洛,也被請了過來。

  寧二娘本不想來。

  可岳驍說了一句:

  「你若不來,正好讓別人如願。」

  她才扛著碎螢刀來了。

  月凌也來了。

  她站在人群最邊上,離顧晨很遠。

  身上血跡已經擦過,可衣袖上還有一道暗紅。

  顧晨站在火盆前,目光掃過所有人。

  沒人說話,空氣中籠罩著一股壓抑。

  連趙黑皮都閉著嘴。

  像大雨前的悶雷。

  顧晨開口: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

  「月影沒回來。」

  「馬童還在西馬場。」

  「城外大營還被百姓罵蠻狗。」

  「月凌昨夜出營殺人。」

  「寧二娘還砸了我送過去的酒。」

  寧二娘眉頭一挑。

  沒想到顧晨會當眾說這個。

  顧晨繼續道:

  「營里也有人覺得,蠻地來的人,終究和大乾人不是一路。」

  此話一出,人群里幾個老卒臉色頓時變了。

  曹小滿下意識低下頭。

  寧二娘眼神也冷了起來。

  顧晨沒有給任何人躲開的機會。

  「這話,我今日不攔你們想。」

  「因為有些仇,不是我一句同袍就能抹掉。」

  「你們有父兄死在蠻人刀下。」

  「寧二娘、岳驍,也有親族死在大乾邊軍手裡。」

  「古洛一族,更被大乾公侯獵走過血脈。」

  「這些都是血債。」

  眾人更安靜了。

  岳驍抬頭看著顧晨。

  古洛那雙異獸般的眼睛,也微微動了一下。

  顧晨聲音沉下去。

  「可我今日只問一句。」

  「你們現在站在哪面旗下?」

  火盆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顧晨目光如刀。

  「站在我顧字旗下,就先把刀口朝外。」

  「誰若覺得心裡的舊仇壓不住,可以現在走。」

  「我不攔著。」

  「但誰若還留在這裡,顧字旗出事之時,就別在背後捅同袍。」

  沒人動。

  顧晨看向那些老邊軍。

  又看向寧二娘和岳驍。

  最後看向月凌。

  「月影,我會救。」

  「馬童,我也會救。」

  「寧二娘、岳驍、古洛,入我旗中,我便護著。」

  「有人想讓我顧字旗散掉!」

  顧晨抬手,按在映霜刀柄上。

  「那我就先斬下他的腦袋,讓他看看這面旗散不散。」

  趙黑皮第一個開口。

  「顧老大,我這條命,站你這邊。」

  錢勝沉聲道:

  「我也是。」

  沈礪沒有說話,只把槍往地上一頓。

  岳驍看了寧二娘一眼。

  寧二娘冷哼一聲。

  「漂亮話誰都會說。」

  顧晨看著她。

  寧二娘扛起碎螢刀。

  「你最好真的揪出幕後之人。」

  顧晨道:

  「我會的。」

  古洛低頭,聲音低沉。

  「我暫時,仍認你為戰首。」

  這對它來說,已經是極重的話。

  月凌始終沒有開口。

  她只是站在遠處,看著顧晨。

  顧晨也看向她。

  兩人隔著火光對視。

  月凌眼裡的怒還沒有散。

  可她沒有走。

  這便已經是眼下最好的答案。

  就在這時,顧晨腦海里,系統面板悄無聲息浮現。

  【戰旗·初立】

  【軍心波動中】

  【歸屬判定不穩】

  【當前穩定判定目標:下降】

  【戰旗收益暫降】

  顧晨看著那幾行字,眼神沒有半分意外。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正要下令安排夜間防備。

  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守營兵卒沖了進來。

  「顧老大!」

  「城裡有人送來一盞燈!」

  趙黑皮皺眉。

  「燈?」

  那兵卒把東西呈上來。

  是一盞小小的白紙燈。

  燈沒有點燃。

  燈柄上繫著一張紙條。

  顧晨接過。

  紙條上的字清秀溫潤。

  上面寫著一句話。

  【人心一散,燈火再亮,也照不回原路。】

  顧字旗眾人看著那盞白燈,一時間全都安靜下來。

  這時,城外方向也有人快步跑來。

  是岳驍留在外營的一個族兵。

  那人臉色難看,手裡同樣提著一盞燈。

  燈上寫著四個字。

  【歸者有路。】

  寧二娘看見那四個字,臉色瞬間冷了。

  她一把奪過燈籠,抬手便要劈爛。

  岳驍卻忽然按住她。

  寧二娘怒道:

  「你攔我?」

  岳驍盯著那盞燈,聲音很沉。

  「他不是讓我們走。」

  「他是想讓顧晨親眼看著我們想走。」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心裡都像被冷水澆了一遍。

  顧晨看著那兩盞燈。

  一盞送到他面前。

  一盞送到城外營。

  一盞說人心散了回不去。

  一盞說歸者有路。

  墨竹沒有來。

  卻像站在所有人中間,輕輕撥了一下每個人心裡最緊的那根弦。

  寧二娘盯著燈,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顧晨。」

  她抬眼看他。

  「現在,你還覺得這只是馬童案嗎?」

  顧晨沒有回答。

  他看向雁歸城最亮的地方。

  漾歡樓的紅燈高高掛著。

  夜風一吹,燈火搖晃。

  那一隻藏在暗處的眼睛,正溫溫和和地看著他們。

  顧晨慢慢握緊刀柄。

  「不是。」

  他聲音很低。

  「他是在拆我的旗,好一個誅心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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