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營中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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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聲隔著半座雁歸城飄過來。

  嘈嘈切切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在嘲弄顧晨。

  顧晨站在火盆旁,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灰帽人。

  灰帽人已經醒了。

  梁七那一下打得不輕,他半邊臉腫著,嘴角還掛著血。可這人醒來之後,既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睜著眼看著顧晨。

  那眼神很平和,絲毫不慌。

  趙黑皮一看他這副樣子,火氣就往上竄。

  「你他娘還挺硬氣。」

  灰帽人沒說話。

  趙黑皮抬腳就要踹,被錢勝伸手攔住。

  「先問問。」

  趙黑皮瞪眼。

  「問?這種人不打,問得出個屁!」

  來小苑蹲在灰帽人面前,拿起他腰間那塊木牌。

  木牌不大,邊緣磨得很光,中間刻著一道彎痕,像一條半折的路,也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撕開的紙。

  來小苑盯著看了片刻。

  「灰驛的牌子。」

  灰帽人的眼神動了一下。

  顧晨問:

  「叫什麼?」

  灰帽人不語。

  趙黑皮冷笑:

  「不說?」

  他一把抓住灰帽人的頭髮,把人提得仰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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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問你話。」

  灰帽人嘴角扯了一下,竟笑了。

  「軍爺,別白費力氣。」

  「我們這些跑灰路子的,吃的就是閉嘴飯。」

  趙黑皮眼神一狠。

  「那我就讓你以後都不用吃飯。」

  顧晨抬手。

  趙黑皮咬了咬牙,鬆開灰帽人。

  顧晨蹲下身,看著那人。

  「月影在哪?」

  灰帽人笑意不變。

  「不知道。」

  顧晨伸手,從火盆旁拿起一截燒紅的木炭。

  火光映在他眼裡,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灰帽人臉色微微變了。

  他終於不笑了。

  「顧小旗,你就算把我燙死,也問不出什麼。」

  顧晨道:

  「我沒準備燙你。」

  灰帽人一怔。

  顧晨將那截木炭按在灰驛牌上。

  木牌很快冒起青煙。

  焦臭味在廢倉里散開。

  灰帽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你——」

  顧晨看著他。

  「你們跑灰路的人,吃閉嘴飯。」

  「那這塊牌子,就是你的飯碗。」

  木炭一點點燒進木牌里。

  那道彎痕被火燎得發黑。

  灰帽人終於急了。

  「住手!」

  顧晨沒有停。

  他聲音平靜。

  「月影在哪?」

  灰帽人死死咬牙。

  顧晨繼續把木炭往下壓。

  灰帽人額頭滲出冷汗。

  這牌子對他顯然比命還要緊。

  趙黑皮看明白了,冷笑一聲。

  「原來你們這幫陰溝里的東西,也有怕的時候。」

  灰帽人盯著顧晨,眼裡終於有了恨意。

  「你毀了牌子,我回去也是死。」

  顧晨道:

  「你不說,現在就得死。」

  灰帽人呼吸粗重。

  火快燒穿木牌時,他終於啞聲道:

  「我真的不知道!」

  「也許在舊糧倉下面的鼠倉。」

  來小苑立刻追問:

  「哪一座舊糧倉?」

  灰帽人喘了口氣。

  「城北第三倉。」

  「以前走軍糧,後來廢了。」

  顧晨道:

  「月影在那裡?」

  灰帽人搖頭。

  「我不知道。」

  趙黑皮抬腳踩住他的手。

  「你再說不知道?」

  灰帽人疼得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我真不知道!」

  「我們只負責引人傳話。」

  「人被送去哪裡,不是我們能問的。」

  顧晨盯著他。

  「誰能問?」

  灰帽人不說話了。

  顧晨把燒壞的灰驛牌放到他面前。

  「誰?」

  灰帽人看著那塊牌,眼裡竟閃過一點絕望。

  半晌,他低聲道:

  「冊房。」

  來小苑眼神一凝。

  「灰驛冊房?」

  灰帽人點頭。

  「所有人貨信契銀,最後都要入冊。」

  「冊房都有記錄。」

  顧晨問:

  「冊房在哪?」

  灰帽人閉上眼。

  「不知道。」

  趙黑皮剛要發作,灰帽人又道:

  「我是真不知道。」

  「灰驛的人只認自己那一段路。」

  「走暗門的,不知冊房。」

  「管冊房的,不走暗門。」

  「這是規矩。」

  又是規矩。

  顧晨聽見這兩個字,眼底寒意更深。

  來小苑忽然問:

  「今夜廢院那三具屍體,是誰送過去的?」

  灰帽人沉默。

  顧晨伸手按住他的肩。

  灰帽人臉色一白,連忙道:

  「馬場送出來的。」

  「灰驛只接車。」

  「那三個孩子早死了?」

  灰帽人嘴唇動了動。

  「是。」

  梁七站在一旁,臉色一下白得厲害。

  他昨夜親眼看見那三具屍體。

  可現在聽到這話,心裡還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來小苑聲音低了些。

  「什麼時候死的?」

  灰帽人道:

  「月姑娘收到木片之前就死了。」

  廢倉里一下就安靜了。

  也就是說,月凌無論去得多快,都不可能救下他們。

  趙黑皮狠狠罵了一聲。

  「狗娘養的。」

  顧晨問:

  「木片誰送的?」

  灰帽人搖頭。

  「只知道從樓里傳出來。」

  顧晨抬眼。

  「漾歡樓?」

  灰帽人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顧晨站起身。

  「押下去。」

  沈礪上前,把灰帽人提起,拖到廢倉後側。

  趙黑皮還不解氣,跟著往那邊走。

  「我去看著。」

  顧晨沒有攔。

  來小苑把灰驛牌拾起來,看著上面被燒焦的半邊彎痕,臉色凝重。

  「顧老大,水比我們想的還深。」

  顧晨道:

  「說。」

  來小苑道:

  「西馬場負責馬童和藥馬。」

  「牙行負責契紙。」

  「灰驛負責轉人和轉信。」

  「城防里有人配合設伏。」

  「漾歡樓那邊,至少有人在遞消息。」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馬場能做出來的局。」

  「按照月凌的話,這些可能全是墨竹做的局。」

  「也可能另有其人。」

  顧晨看著火盆。

  「我知道。」

  來小苑道:

  「但現在最麻煩的,不是這個問題了。」

  「是什麼?」

  「顧字旗裡面,軍心已經開始不穩了。」

  顧晨沒有說話。

  來小苑抬眼看他。

  「月凌姑娘出營殺人,已經有人知道了。」

  「城外寧二娘那邊被百姓圍過。」

  「馬童補缺的事情,營中也都看見了。」

  「月影還沒回來。」

  「顧老大,再拖下去,我們自己就會先亂掉。」

  顧晨沉默片刻,道:

  「已經亂了。」

  天亮之後,雁歸城的流言徹底散開。

  流言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捕風捉影的東西。

  一點鼓動,就能吹遍整座城。

  清晨時,城中還只是有人說劉牙人認罪,承認與蠻商私通。

  到了午前,便變成西馬場那些失蹤的馬童,是被蠻人買去餵異獸。

  再過半日,又有人說顧字旗昨夜派人劫屍,想毀掉馬童被啃食的證據。

  到了傍晚,話已經變成:

  顧晨帶著蠻人進城,不是買馬。

  是借買馬的名義,替蠻地異獸尋人食。

  這話荒唐得可笑。

  可越荒唐,傳得越快。

  因為它夠嚇人。

  人最容易相信自己害怕的東西。

  廢倉營地外,幾個出去採買的顧字旗兵卒回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

  梁七傷還沒好,靠在門邊,看著那些人把東西卸下。

  一個年輕兵卒低聲罵道:

  「他娘的,剛去買藥,那藥鋪掌柜一直盯著我看,跟我身上藏了孩子似的。」

  另一個兵卒道:

  「我去買鹽也一樣。」

  「那賣鹽的婆娘問我,城外那些怪馬是不是吃生肉。」

  「我說不吃,她還不信。」

  第三個老卒沉著臉,沒接話。

  旁邊曹小滿坐在台階上,抱著弓,神色有些發怔。

  曹璃正在給梁七換藥,聽見這些話,手上動作慢了一下。

  梁七疼得齜牙。

  「曹姑娘,輕點。」

  曹璃回過神來,低聲道:

  「抱歉。」

  梁七搖搖頭。

  「沒事。」

  可他看得出來,曹璃也很不安。

  不只是她。

  整個營地都籠罩著一股不安的氛圍。

  往常這個時候,趙黑皮早該罵人了,月影也該在旁邊貧嘴,惹得眾人一陣笑罵。

  可今天沒有。

  趙黑皮守在後倉,看著那個灰帽人,臉色黑著。

  月影不在。

  月凌也不在。

  她昨夜回來後,便在倉外一處屋檐下坐著。

  誰叫她,她都不應。

  她沒有走。

  可也沒進營。

  像是和顧字旗之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線不願越過。

  顧晨知道。

  所有人也都知道。

  只是沒人敢提。

  廢倉後側,幾個老邊軍圍著火盆吃乾糧。

  聲音很低。

  「你說,寧二娘他們那邊會不會真惹事?」

  「別亂說。」

  「我不是亂說。你沒看見昨天城外那陣仗?百姓都圍營了。那幫蠻人脾氣又沖,真要拔刀,咱們也攔不住。」

  「寧二娘跟咱們一起打過仗。」

  「打過仗是一回事,蠻人畢竟是蠻人。」

  這話一出,火盆旁忽然安靜了。

  說話的老卒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不遠處,岳驍正好走進營門。

  他手裡提著一小壇酒。

  本來是送來給顧晨的。

  聽見這句話,他腳步停了一下。

  那老卒臉色微變。

  「岳兄弟,我不是那個意思……」

  岳驍看著他。

  他的眼神並不兇狠。

  甚至很平靜。

  可那平靜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沒事。」

  他說。

  「你只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老卒張了張嘴,沒能接上。

  岳驍把酒罈放在地上,轉身就走。

  曹小滿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聲道:

  「他生氣了?」

  曹璃沒說話。

  梁七靠著牆,臉色發白。

  「換你你不氣?」

  曹小滿低下頭。

  「可我爹就是死在蠻人手裡。」

  這句話說得很輕,他自己也不願承認,可還是說出來了。

  曹璃手指一頓。

  梁七看向他。

  曹小滿抱著弓,眼圈有點紅。

  「我知道寧二娘他們不是害我爹的人。」

  「我也知道古洛救過我們。」

  「可我一聽外面那些人喊蠻狗,我心裡就亂了。」

  他抬頭看著梁七。

  「我是不是很壞?」

  梁七一時不知道怎麼答。

  他年齡不大,也沒見過太多大道理。

  他只知道,曹小滿這話說得難聽。

  可不像假的。

  曹璃輕聲道:

  「你不壞。」

  曹小滿看向她。

  曹璃給梁七綁好傷布,聲音很低。

  「只是這仇太久了。」

  「久到有時候,人分得清道理,分不清自己的內心。」

  這話落下,幾人都沉默了。

  來小苑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冊子,把這些話都聽見了。

  他沒有記任何東西。

  有些能寫進冊子,有些他不願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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