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月凌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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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的暗門是一道專門私底下進出貨物的舊木門。

  門外連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廢棄草棚,再往外,便能繞到城北一片舊倉區。

  月凌到時,夜已經深了。

  她沒有帶顧字旗的人。

  只帶了梁七。

  梁七是她半路撞見的。

  這小子本來是出來巡營,見月凌一身殺氣往外走,硬著頭皮跟了上來。

  月凌讓他回去。

  梁七不肯。

  「月影哥救過我。」

  「我不能當沒看見。」

  月凌看了他一眼,沒再趕他走。

  兩人伏在暗門外的屋脊陰影中。

  寒風貼著瓦片吹過。

  不多時,門果然開了。

  兩輛小車從門裡推出來。

  車上蓋著黑布。

  四個馬場夥計壓著車,前後還有兩名灰帽人。

  梁七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

  「真有人。」

  月凌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黑布上。

  那黑布底下,看不出是不是孩子。

  車輪壓過雪泥,發出細細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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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出了暗門,沒有往城北主道走,而是鑽進一條更窄的背巷。

  月凌等他們走出十餘丈,才從屋脊上無聲落下。

  梁七也跟著落地,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月姑娘,咱們真不回去叫人?」

  月凌道:

  「來不及了。」

  梁七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兩人一路尾隨。

  車隊轉過三條巷子,走得很慢。

  奇怪的是,一路上沒有巡夜。

  沒有狗叫。

  連路邊幾戶人家的窗戶都是黑的。

  安靜得過分。

  梁七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月姑娘,不對勁。」

  月凌道:

  「我知道。」

  「那咱們還跟不跟?」

  「跟。」

  車隊終於停在一座廢院前。

  灰帽人推開門,兩輛小車被推進去。

  月凌沒有再等。

  她身影一閃,一道紫色的影子,從牆頭掠了進去。

  梁七咬牙跟上。

  院裡很是昏暗。

  一名馬場夥計剛回頭,月凌的劍鞘已經點在他喉間。

  砰。

  那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來,便倒了下去。

  另一人剛要喊,梁七從旁邊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短刀抵住腰眼。

  「別動!」

  灰帽人反應極快。

  其中一人猛地抽出短刃,反手擲向屋檐下的銅鈴。

  月凌眼神一冷,短劍出鞘半寸。

  寒光一閃。

  那短刃被她硬生生挑飛。

  緊接著,她腳下一踏,整個人欺近灰帽人身前,一記劍柄砸在對方胸口。

  咔。

  肋骨斷裂的聲音響起。

  那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吐出一口血。

  另一名灰帽人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梁七剛要追,月凌冷聲道:

  「別追。」

  她轉身走向那兩輛小車。

  車上黑布沒有動靜。

  梁七押著那馬場夥計,聲音發緊:

  「裡面有人嗎?」

  月凌伸手抓住黑布。

  這一刻,她心跳竟快了一分。

  她怕掀開之後,看到的是月影。

  也怕掀開之後,什麼都沒有。

  黑布被她一把扯開。

  下一瞬,梁七臉色瞬間白了。

  車上確實有人。

  是三具孩子的屍體。

  他們身上穿著馬童的短褂,臉色青白,手腳都被麻繩捆著。

  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

  那雙眼睛直直望著夜空,像是臨死前還在等什麼人來救。

  梁七喉嚨里低低的嘶啞一聲。

  「這……」

  月凌站在車前,整個人像凍住了。

  車裡的屍體和小回小暮他們一樣瘦,一樣小,一樣穿著那種破舊短褂。

  一樣是孩子。

  車底壓著一張紙。

  月凌伸手拿起來。

  紙上字跡清秀。

  只有六個字。

  【快刀,救不了窮命。】

  月凌的手指猛地收緊。

  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她的胸口像被撞了一下。

  這是寫給她看的。

  所以把屍體擺在這裡,等她親眼掀開。

  梁七的眼睛也紅了。

  「月姑娘……」

  他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銅鑼聲。

  「有人毀屍!」

  「顧字旗的人殺人拋屍!」

  「快來人!」

  梁七臉色大變。

  「糟了!」

  院外腳步聲驟然響起。

  四面八方都有火把亮起。

  早有人等在這裡,只等月凌掀開那塊黑布。

  月凌慢慢抬頭。

  院牆上,幾個馬場打手舉著火把,正沖外頭大喊。

  「顧字旗殺馬童滅口!」

  「快去報官!」

  梁七急道:

  「月姑娘,走!」

  月凌卻沒動。

  她看著車上那三具屍體,眼神一點點變得可怕。

  這一刻,她腦子裡什麼都沒了。

  沒有顧晨的命令。

  沒有顧字旗。

  沒有大局。

  只有那張紙。

  快刀,救不了窮命。

  她忽然拔刀。

  短劍出鞘,寒光驟起。

  院牆上那個喊得最凶的打手剛要再叫,聲音忽然斷了。

  一道劍光掠過。

  他從牆頭栽下來,喉間血線細若紅繩。

  梁七瞳孔一縮。

  「月姑娘!」

  月凌聲音極冷。

  「他們該死。」

  下一瞬,她人已經沖了出去。

  院外馬場打手、灰帽人、混在暗處的閒漢全都亂了。

  他們原本是想等顧字旗的人被撞見後,坐實罪名。

  卻沒想到月凌真敢動手殺人。

  而且殺得極快。

  快到火把還沒照清她的臉,人已經倒了三個。

  梁七咬牙,拖著一個被敲暈的灰帽人往外退。

  他知道不能讓月凌殺瘋。

  可他攔不住。

  他只能拼命記下這一切。

  這是來小苑平日教他的。

  梁七怕得腿都在抖。

  可他還是拼命的記。

  因為他知道,等回去以後,這些東西可能能救月影,也能救月凌。

  月凌一路殺出廢院。

  誰擋路,她殺誰。

  擋一個,死一個。

  短劍如冷電,帶著她壓抑了一夜的怒意,在不斷匯集的人流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可越殺,她心裡越冷。

  因為她知道,她還是慢了一步。

  那些孩子早就死了,她追上的只是屍體。

  就在她要衝出巷口時,前方忽然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月姑娘。」

  月凌腳步一頓。

  巷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書生。

  竟是墨竹。

  他撐著一柄油紙傘。

  素白的傘面,纖細的傘骨。

  明明沒有下雨,他卻撐著傘,像是嫌這夜裡的血腥味太重,會髒了衣袖。

  月凌握劍的手一點點收緊。

  墨竹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血,又看向她身後那座廢院,輕輕嘆了口氣。

  「我早說過。」

  「快,不一定救得了人。」

  月凌眼底殺意驟起。

  她一句話沒說,直接沖了過去。

  短劍破風。

  快到極致。

  墨竹卻沒有躲。

  他身後忽然走出兩名灰帽人,抬手灑出一蓬白灰。

  月凌袖子一卷,短劍震開白灰,可墨竹已經退後半步,仍舊站在傘下。

  像是這場殺局與他無關。

  月凌還要追。

  巷口另一側,忽然傳來梁七的喊聲。

  「月姑娘!城防來了!」

  遠處火把如龍。

  城防軍的腳步聲正在迅速靠近。

  墨竹微笑看著她。

  「月姑娘若繼續殺下去,今夜顧字旗可就真說不清了。」

  月凌死死盯著他。

  她這一刻是真的很想殺掉他。

  什麼都不管不顧,不管這座城會不會炸,不管顧晨要背上什麼樣的罪名,她月凌此時此刻只想把這個白皮書生的頭顱割下來。

  可就在這時,梁七拖著那個灰帽人踉蹌跑出來。

  「月姑娘!」

  「活口!」

  「我抓了個活口!」

  月凌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墨竹。

  墨竹笑意依舊。

  「看來月姑娘也不是只會快刀。」


  「你最好別落單。」

  墨竹輕輕點頭。

  「我會小心的。」

  月凌帶著梁七,迅速消失在巷尾。

  城防軍趕到時,只看見滿巷血跡,還有幾個倒在地上的馬場打手。

  墨竹站在傘下,微微側身讓開。

  為首的城防隊正看見他,立刻拱手。

  「墨竹公子?」

  墨竹嘆了口氣,指了指廢院方向。

  「裡面有孩子屍體。」

  「還有幾個被顧字旗傷了的人。」

  城防隊正臉色大變。

  墨竹又道:

  「不過,先別急著定罪。」

  「顧小旗不是濫殺之人。」

  城防隊正遲疑道:

  「那公子的意思是?」

  墨竹望著月凌消失的方向,溫聲道:

  「查。」

  「查清楚。」

  他說得很平靜也很公道。

  可那雙眼底,卻藏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此刻在廢倉營地。

  顧晨剛收到消息時,手裡的木杯直接被他的手勁兒握得裂開了。

  梁七渾身是血,被人扶著衝進來。

  他背上有一道刀傷,懷裡還死死拽著一個被打暈的灰帽人。

  月凌跟在後頭。

  她身上的血更多。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顧晨看著她。

  「你出營了。」

  月凌也看著他。

  「是。」

  顧晨道:

  「我下過令。」

  月凌聲音很冷。

  「我知道。」

  顧晨往前走了一步。

  「你殺人了?」

  月凌道:

  「殺了。」

  倉內瞬間安靜。

  趙黑皮、錢勝、沈礪、來小苑,全都看著他們。

  月凌把那張寫著「快刀救不了窮命」的紙扔到顧晨面前。

  紙上沾著血。

  她看著顧晨,一字一句道:

  「我撲空了。」

  「三個孩子已經死了。」

  「墨竹在巷口等我。」

  「城防軍也在路上。」

  「你滿意了嗎?」

  顧晨眼神沉了下來。

  「我滿意什麼?」

  月凌忽然笑了。

  「你不是一直要等嗎?」

  「現在證據有了。」

  「活口有了。」

  「屍體也有了。」

  「夠不夠你查?」

  顧晨沒有說話。

  月凌眼裡的怒終於壓不住了。

  「顧晨,人都死了。」

  「你到底還要查多久?」

  顧晨看著她,聲音沙啞。

  「你今夜差點把整個顧字旗拖進死局。」

  月凌眼神一寒。

  「是。」

  「我是衝動。」

  「我不如你有耐心。」

  「可至少我去了。」

  「我不會窩在營地里,當個縮頭烏龜!」

  這句話一落下,顧晨臉色變了。

  趙黑皮想開口,卻被來小苑一把攔住。

  月凌繼續道:

  「顧晨,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我到了。」

  「我真的到了。」

  「我覺得我趕上了。」

  「可我到的時候,車裡只剩屍體。」

  她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有掉淚。

  「我第一次覺得,你說得也許是對的。」

  「也許墨竹說的也是對的,快刀是救不了窮命。」

  「可顧晨。」

  她看著他。

  「你深思熟慮後做的決定,就真的是絕對正確的嗎?就能救得活這些死去的孩子們嗎?」

  顧晨沉默著,他沒有辦法回答。

  因為他什麼都沒做到。

  月影沒救到。

  馬童沒救到。

  城外大營差點被挑起來是非。

  現在月凌也被拖進局中。

  他確實在查。

  可到現在為止,他一直被對方牽著走。

  像是一條被耍的團團轉的狗!

  月凌看著他的沉默,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你看。」

  「你也答不上來。」

  她轉身就走。

  顧晨道:

  「你去哪?」

  月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別管我!我說了很多次,我不是你的兵!」

  「我要離你遠點。」

  「免得我這把快刀,壞了你顧旗主的大局。」

  說完,她徑直走出廢倉。

  這一次,沒有人攔得住她。

  顧晨站在原地,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許久之後,梁七艱難開口:

  「顧老大……」

  顧晨看向他。

  梁七咬著牙,把懷裡那個灰帽人往前一推。

  「我記了當時的情況。」

  「巷子裡那幾波人,一波是馬場的,一波是灰驛的。」

  「還有一撥……像是城防的人。」

  來小苑猛地抬頭。

  「城防?」

  梁七點頭,臉色慘白。

  「他們雖然沒穿甲。」

  「可我看著走位像。」

  顧晨終於轉頭,看向那個昏迷的灰帽人。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墨竹今夜給他設下這一局,不只是為了讓月凌撲空。

  也是為了讓顧晨看見:

  這雁歸城裡的局勢,很多條線交織成一張網。

  死死套住顧晨和他旗下的所有人,那張網的中心,就是月家姐弟!

  營地外,夜色深沉。

  遠處漾歡樓方向,琴聲又起。

  這一次,琴聲急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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