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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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晨回到廢倉營地時,天色已經壓暗。

  雁歸城的風從城西吹來,卷著一點馬糞、酒氣和脂粉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膩。

  營地里沒人說笑。

  小回和小暮被安置在倉內角落。

  曹璃給小暮換了件乾淨舊襖,又熬了半碗熱湯。小暮捧著碗,手還在發抖,喝一口便抬頭看一眼門口,像是怕馬場的人下一刻就衝進來,把她和哥哥重新拖走。

  小回則守在斷腿的小六旁邊。

  他醒來之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

  小六的腿已經用木片夾住,可傷得太重,疼得時醒時昏。每次他睜眼,小回就紅著眼湊過去,低聲說:

  「沒事了。」

  「你不用回去了。」

  可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不敢看顧晨。

  回不回去這幾個字,在雁歸城裡也許顧晨說了不算。

  來小苑坐在火盆旁,面前攤著一堆散帳。

  牙行的。

  藥鋪的。

  棺材鋪的。

  糧店的。

  還有從城主府那邊臨時抄來的馬場名冊。

  他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趙黑皮在旁邊轉來轉去,像一頭被拴住的黑熊。

  「還沒看完?」

  來小苑頭也不抬。

  「你催我也沒用。」

  「你看這些東西有屁用?」

  趙黑皮壓著火道:

  「人就在馬場,月影也在他們手裡,咱們直接打進去,把人搶出來不就完了?」

  來小苑抬頭看了他一眼。

  「搶出來之後呢?」

  趙黑皮一噎。

  來小苑聲音不高,卻很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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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能確定的馬童有二十七個。」

  「月影在哪裡不知道。」

  「契紙在哪裡不知道。」

  「灰驛送藥的人是誰不知道。」

  「西馬場背後連的是誰,也不知道。」

  「你打進去,有什麼用,救出眼下這一批。」

  「然後剩下的人被轉走,月影被殺,寧二娘他們被扣上蠻人劫童的罪名。」

  趙黑皮臉色漲得發紅。

  「那就這麼幹等著?」

  來小苑低頭繼續看帳。

  「我還在嘗試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趙黑皮還想說什麼,顧晨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墨竹那張帖子。

  紙已經被他攥得有些皺。

  來小苑抬眼。

  「墨竹怎麼說?」

  顧晨把帖子扔到火盆邊。

  「說了很多。」

  趙黑皮立刻問:

  「有用嗎?」

  顧晨道:

  「有用。」

  趙黑皮一愣。

  「他說啥了?」

  顧晨看著火光。

  「他說有人最喜歡借別人的善心做刀。」

  趙黑皮皺眉。

  「這他娘不廢話嗎?」

  來小苑卻停下了筆。

  「他說這話?」

  顧晨嗯了一聲。

  來小苑沉默片刻,道:

  「他不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

  顧晨道:

  「他是在告訴我,這刀已經遞出來了。」

  火盆里柴火噼啪一響。

  月凌就站在倉門另一側。

  她剛才一直沒說話。

  顧晨回來之後,她也沒問漾歡樓里發生了什麼,只看著顧晨,聲音很冷:

  「月影在哪裡?」

  顧晨看向她。

  「還沒找到。」

  「那你去漾歡樓做什麼?」

  趙黑皮臉色微變。

  來小苑也抬了抬眼。

  顧晨沒有避著。

  「看墨竹。」

  月凌問:

  「問出什麼了?」

  顧晨道:

  「有人在等我們自亂陣腳。」

  月凌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半點暖意。

  隨後她繼續道:

  「月影沒回來。」

  「馬場裡還有二十多個孩子。」

  「城外寧二娘那邊已經被人罵到門口。」

  「你現在告訴我,我們要怎麼辦?」

  「繼續等?」

  顧晨看著她。

  「月凌。」

  月凌眼神發冷。

  「我只問你一句。」

  「今晚動不動?」

  火光映在顧晨臉上。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沉。

  「今晚不能動。」

  月凌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剜出一點別的答案。

  可沒有。

  顧晨還是顧晨。

  哪怕月影生死不知,哪怕那些孩子就在馬場裡,他依舊能把火壓在心裡,慢慢清算。

  這讓月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以前覺得顧晨性子沉著,她覺得安心,很有安全感。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顧晨的沉穩很冷漠,讓她覺得陌生。

  月凌低聲道:

  「若月影今晚死了呢?」

  顧晨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不會死。」

  月凌眼神一厲。

  「你憑什麼說他不會死?」

  顧晨沒答。

  月凌看著他,聲音一點點冷下去:

  「你沒把握。」

  「你只是不能亂。」

  「因為你是旗主,因為你身後有一百多人,因為你要顧全大局。」

  「對嗎?」

  顧晨道:

  「是。」

  這一個字,像一把刀落下,直直插入月凌胸口。

  月凌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罵顧晨兩句。

  可顧晨並沒有錯。

  至少從旗主的位置上,他沒有錯。

  來小苑這時開口:

  「月凌姑娘,現在真不能亂。」

  月凌看向他。

  來小苑道:

  「今日那封認罪書已經把髒水往寧二娘他們身上引了。」

  「我們一旦私自沖馬場,就會坐實顧字旗劫童。」

  「到時候城主府有理由扣人,城防有理由圍營,馬場有理由轉契。」

  「月影反而更危險。」

  月凌冷冷道:

  「你們說得都對。」

  她轉身往外走。

  顧晨道:

  「你去哪?」

  月凌沒有回頭。

  「出去透透氣。」

  顧晨聲音沉下去。

  「沒有我的軍令,不准出營。」

  月凌腳步頓住。

  她緩緩回頭。

  紫眸里冷光一點點壓了出來。

  「顧晨。」

  「我不是你的兵。」

  「你可以攔我。」

  「但你最好現在就拔刀。」

  倉內氣息驟冷。

  趙黑皮臉色一變。

  沈礪握槍的手也緊了一分。

  顧晨看著月凌,沒有拔刀。

  月凌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看。」

  「你還是在等。」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永遠都在等,你自己在等,也讓我們陪著你等!」

  說完,她轉身走入夜色。

  這一次,顧晨沒有再喊住她。

  火盆邊,月影不在。


  月凌並沒有走遠。

  她只是出了廢倉,站在牆外一條窄巷裡。

  夜風吹過她的發梢。

  她閉上眼,耳邊卻全是月影平日裡那些廢話。

  「姐,你冷著臉幹什麼?你這樣沒人敢娶。」

  「姐,你看我這手藝,天下第一輕身妙手。」

  「姐,你別瞪我,我錯了,下回還敢。」

  那小子從小就是這樣。

  挨餓也能笑。

  被打也能貧。

  哪怕半張臉被火燎傷,照樣沒心沒肺地說自己以後更有江湖氣了。

  可現在,他不見了。

  留下來的只有一截血衣角。

  月凌睜開眼。

  她眼裡的冷意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月凌沒有回頭。

  「出來。」

  陰影里,一個小乞兒哆哆嗦嗦探出頭。

  他年紀不大,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模樣,手裡攥著一小團布。

  「有人讓我……讓我把這個給紫眼睛的姐姐。」

  月凌眼神一凝。

  「誰?」

  小乞兒搖頭。

  「我不知道。」

  「他給了我兩個銅板。」

  月凌走過去,接過那團布。

  布里包著一片薄木。

  木片上刻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北邊暗門,今夜轉童。】

  【若快,還救得下。】

  月凌指尖微微收緊。

  北邊暗門。

  小回說過,送藥的人就走北邊暗門。

  月凌抬頭看向那小乞兒。

  「送信的人什麼樣?」

  小乞兒想了想。

  「灰帽子。」

  「腰上掛著牌子。」

  說完,他像是怕得厲害,轉身就跑。

  月凌站在原地,夜風吹得木片在她指間微微發涼。

  若是平日,她不會這麼容易被情緒牽著走。

  可月影在他們手裡。

  馬童在他們手裡。

  那句「若快,還救得下」,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她心裡。

  快。

  她最擅長的就是快。

  顧晨要查,要等,要找源頭。

  可她不是顧晨。

  她的刀若夠快,也許就能在那些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人帶出來。

  月凌將木片捏碎。

  轉身消失在巷子裡。

  北邊灰門在西馬場後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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