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又見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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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晨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寧二娘說的是實話。

  國恨家仇,不是他一句話能抹平的。

  墨竹昨夜的話,再一次浮上來。

  顧晨心頭忽然發冷。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月凌走到顧晨身側。

  她看了一眼寧二娘,又看向顧晨。

  「月影還在他們手裡。」

  「現在寧二娘這邊也被挑起來了。」

  「西馬場,牙行,城外大營。」

  她聲音越來越冷。

  「你還要繼續等?」

  顧晨沒有回頭。

  「我在找他藏人的地方。」

  月凌道:

  「你找到了嗎?」

  顧晨沉默。

  月凌笑了笑。

  笑意很淡。

  「那就是沒有。」

  她轉身就走。

  顧晨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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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凌。」

  月凌停下腳步。

  顧晨道:

  「沒有我的令,不許私自行動。」

  月凌背對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那你最好快點下令。」

  說完,她大步離去。

  顧晨站在原地,沒有追。

  來小苑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顧老大。」

  顧晨看向他。

  來小苑把那封認罪書遞過來。

  「這字,我想再查一查。」

  顧晨問:

  「怎麼查?」

  來小苑看向城中燈火最亮的方向。

  「漾歡樓。」

  顧晨眼神微動。

  來小苑道:

  「這紙墨不是尋常東西。」

  「能用這種紙墨,又能寫出這種字的人,城裡不會太多。」

  「墨竹公子當然是一個。」

  「但如果真是他,反而不該只查他。」

  顧晨看向遠處。

  漾歡樓紅燈高掛。

  白日裡沒有夜裡那麼熱鬧,卻依舊有人進出。

  顧晨正要開口,忽然有個小廝從城門方向跑來。

  那小廝穿著漾歡樓的衣裳,跑到顧晨面前,恭敬行禮。

  「顧小旗。」

  顧晨看著他。

  小廝雙手遞上一張帖子。

  「我家墨竹公子聽聞劉牙人一事,恐顧小旗為難,特請顧小旗午後到樓中一敘。」

  趙黑皮當場罵道:

  「他娘的,他還敢露面?」

  小廝嚇得一哆嗦。

  顧晨接過帖子。

  帖子上字跡溫潤,和認罪書上的字竟有七分相似。

  但細看之下,筆鋒又不完全一樣。

  顧晨看了許久。

  帖子上只有一句話。

  【字太好看,未必是好事。】

  落款:

  墨竹。

  顧晨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告訴你家公子。」

  「我會去。」

  小廝連忙應聲,轉身跑了。

  趙黑皮急道:

  「顧老大,這不明擺著是套嗎?」

  顧晨收起帖子。

  「是。」

  趙黑皮一愣。

  「那還去?」

  顧晨看向漾歡樓方向。

  「他既然把門開了,總要坐進去看看。」

  來小苑低聲道:

  「可月影還在他們手裡。」

  顧晨握緊了手裡的帖子。

  「所以更要去。」

  午後,漾歡樓。

  白日的漾歡樓少了幾分夜裡的艷。

  紅燈還掛著,卻沒有全點。

  高台也空著,只有幾個姑娘在樓側廊下低聲說笑。

  棠娘站在二樓欄邊,手中團扇輕輕敲著掌心。

  她看見顧晨進來時,目光微微一頓。

  墨竹坐在二樓臨窗雅座。

  一襲白衣,面前擺著茶和琴。

  他看見顧晨上樓,笑著起身。

  「顧小旗來了。」

  趙黑皮跟在顧晨身後,臉黑得像鍋底。

  月凌沒有來。

  她不願來。

  也可能是怕自己一看見墨竹,就忍不住拔刀。

  所以顧晨只帶了來小苑和沈礪。

  墨竹看了眼顧晨身後,笑道:

  「那位紫瞳姑娘沒來?」

  顧晨坐下。

  「她怕髒了刀。」

  墨竹一怔,隨即失笑。

  「顧小旗說話,越來越有趣了。」

  顧晨把認罪書放在桌上。

  「你請我來,不就是想看這個?」

  墨竹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急著拿。

  他只是嘆了口氣。

  「劉牙人也算城中舊人,沒想到竟落得這個下場。」

  顧晨道:

  「你認識他?」

  墨竹笑道:

  「雁歸城裡,多數人我都認識一點。」

  顧晨道:

  「那你覺得這認罪書是真是假?」

  墨竹終於伸手,把那封認罪書拿了起來。

  他看得很認真。

  像是在欣賞一幅字畫。

  過了片刻,他才道:

  「字不錯。」

  趙黑皮冷笑。

  「人都死了,你還看字?」

  墨竹也不生氣。

  「人已經死了,看人也看不出什麼。」

  「字倒還活著。」

  顧晨看著他。

  「說。」

  墨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

  「顧小旗覺得,一個要上吊的人,能把字寫得這麼穩嗎?」

  顧晨不語。

  墨竹道:

  「人臨死前,若真心悔罪,手會發抖,墨會亂,字形會散。」

  「就算他能寫完,也不會這麼齊整。」

  「這封認罪書,太好看了。」

  來小苑眼神微動。

  這判斷和他一樣。

  墨竹繼續道:

  「好看得不像寫給自己。」

  「像寫給旁人看的。」

  顧晨問:

  「寫給誰看?」

  墨竹抬頭,笑容溫和。

  「寫給顧小旗看。」

  雅間裡一靜。

  顧晨道:

  「那你呢?」

  墨竹笑道:

  「我也是旁人。」

  顧晨盯著他。

  墨竹坦然回望。

  他眼神乾淨得很。

  顧晨忽然道:

  「紙角有竹葉紋。」

  墨竹點頭。

  「我看見了。」

  「你不解釋一下?」

  墨竹輕輕笑了。

  「顧小旗若認定是我,我解釋無用。」

  「顧小旗若不認定是我,我解釋反倒多餘。」

  顧晨道:

  「你倒是省事。」

  墨竹把認罪書放回桌上。

  「不是我圖省事。」

  「有些事,越解釋越麻煩。」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不過,我倒可以告訴顧小旗一句話。」

  顧晨看著他。

  墨竹道:

  「寫這封認罪書的人,不一定想讓你相信這紙上的內容。」

  「他也許只是做給旁人看的。」

  顧晨眼神一沉。

  墨竹輕聲道:

  「百姓不需要真相。」

  「他們只需要一個能罵出口的對象。」

  「劉牙人死了。」

  「蠻商認了。」

  「城外有蠻人。」

  「營里有異獸。」

  「顧小旗,你看,東西都齊了。」

  趙黑皮怒道:

  「你他娘說得倒輕巧!」

  墨竹嘆道:

  「我只是在說事實。」

  「事實究竟如何,並不重要。」

  「人們信什麼,才重要。」

  這句話落下。

  顧晨心裡的殺意慢慢湧現。

  他很想拔刀。

  可月影還沒找到。

  寧二娘那邊剛被挑動。

  馬童還在馬場。

  顧晨緩緩起身。

  墨竹抬頭。

  「不坐了?」

  顧晨拿起認罪書。

  「你今日讓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墨竹笑道:

  「也是為了提醒顧小旗。」

  「這城裡,有些人最喜歡借別人的善心做刀。」

  顧晨冷冷看著他。

  墨竹笑容不變。

  「顧小旗,小心些。」

  「你越想救人。」

  「有時候,死的人越多。」

  趙黑皮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沈礪伸手攔住他。

  顧晨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墨竹。

  「你最好祈禱月影活著。」

  墨竹一怔,像是有些不解。

  「顧小旗這話說得奇怪。」

  「月影小兄弟失蹤,我也很擔心。」

  顧晨道:

  「你擔心的樣子,最好也是真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

  來小苑跟上。

  沈礪拎著趙黑皮也跟了出去。

  墨竹坐在原位,看著顧晨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些。

  棠娘不知何時站到了珠簾外。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公子今日說得多了。」

  墨竹重新笑了起來。

  「是麼?」

  棠娘道:

  「顧晨不是蠢人。」

  墨竹輕聲道:

  「蠢人不好玩。」

  棠娘握著團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墨竹抬眼看她。

  「棠娘,你好像很在意他。」

  棠娘神色不變。

  「他若死在樓里,我這漾歡樓也會有麻煩。」

  墨竹看了她片刻,笑了。

  「也是。」

  他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顧晨正帶人走出漾歡樓。

  街上人流如織,熱鬧如常。

  墨竹看著那道背影,輕聲道:

  「顧晨握刀的手很穩呢。」

  「可他的旗,似乎還不穩。」

  棠娘沒有接話。

  墨竹又道:

  「旗若散了,刀再快,也只能砍砍風雪。」

  棠娘垂下眼。

  樓下,顧晨忽然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隔著二樓欄杆,短短一觸。

  顧晨看見墨竹在笑。

  也看見棠娘站在他身後。

  棠娘的臉色很平靜。

  可不知為何,顧晨覺得,她握著團扇的手,比昨夜更緊了一點。

  顧晨收回目光,走入長街。

  身後,漾歡樓琴聲又起。

  這一次,琴音不再清淡。

  而是多了一點細細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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