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認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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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聲從漾歡樓方向傳來。

  一聲接著一聲。

  清淡得像夜雨敲窗。

  可落在顧晨耳中,卻如附骨之蛆,像是刀尖刮過骨頭。

  西街口圍著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踮著腳看熱鬧,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看見顧晨一行人後,立刻往後縮了縮。

  那截沾血衣角還掛在木桿上。

  血已經幹了半邊。

  風一吹,衣角輕輕晃。

  月凌站在木桿前,紫眸死死盯著那塊布,臉色白得嚇人。

  她認得出來。

  那是月影衣擺上的料子。

  月影這人衣裳雖不怎麼講究,可這件外衣是她前些日子替他縫過的,袖口和衣擺都補過兩道線。

  其中一處補線還是歪的。

  因為月影當時嫌她手重,非要自己搶過去縫,結果縫得像條蜈蚣。

  月凌那時候還罵過他。

  現在那截帶著歪線的衣角,就掛在西街口。

  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顧晨把紙條攥在手裡,指節一點點發白。

  【救一人,補一人。】

  【顧小旗,還救嗎?】

  字寫得很好。

  乾淨,秀氣,甚至還有幾分風骨。

  趙黑皮一把拔刀,怒吼道:

  「誰掛的?」

  周圍人頓時嚇得往後退。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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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黑皮眼睛通紅,掃過街邊每一張臉。

  「老子問你們,誰掛的!」

  幾個看熱鬧的商販連忙擺手。

  「軍爺,我們不知道啊。」

  「我們也是剛看見。」

  「早起擺攤的時候就在這兒了。」

  「真不是我們掛的。」

  錢勝上前一步,按住趙黑皮的肩。

  「別嚇唬百姓。」

  趙黑皮猛地回頭。

  「百姓?他娘的,咱兄弟現在生死不知,你讓我別嚇百姓?老子恨不得現在屠城!」

  錢勝沉聲道:

  「瞎說什麼,知道你心急,可你嚇唬他們沒用。」

  趙黑皮胸口劇烈起伏。

  他當然知道沒用,可他一肚子火氣根本沒地方撒。

  若敵人現在站出來,哪怕是幾十騎蠻兵,他也敢提刀衝上去。

  可現在呢?

  人藏在暗處,連臉都不露。

  顧晨忽然開口:

  「來小苑。」

  來小苑立刻上前。

  「在。」

  顧晨把紙條遞給他。

  「看看這字。」

  來小苑接過紙條,細細端詳。

  紙是上好的雲紋紙,邊角裁得極齊,摸上去細滑,絕不是尋常馬場夥計或街邊打手能隨手拿出來的東西。

  墨色黑中帶青,落筆後沒有散開。

  也是好墨。

  來小苑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深。

  月凌聲音發冷:

  「看出什麼了?」

  來小苑道:

  「這字寫的很從容。」

  趙黑皮怒道:

  「這算什麼屁話?」

  來小苑沒有理他,只盯著那兩行字。

  「不像是綁月影的人寫的。」

  「倒是像提前想好了,再慢慢寫的。」

  「先寫好字,後面才綁了人。」

  顧晨道:

  「文人手筆?」

  來小苑點頭,又搖頭。

  「是文人手筆。」

  「但這也太明顯了。」

  顧晨看向他。

  來小苑沉聲道:

  「明顯到像是故意讓我們往文人身上想。」

  月凌冷冷道:

  「墨竹。」

  來小苑抬眼看她。

  「現在還不能這麼定。」

  月凌眼底寒光一閃。

  「不能?」

  她往前逼了一步。

  「他昨夜在樓上說人心,說取捨,說弱者非得選。」

  「今日月影被抓,衣角掛在街口,字又寫得像他。」

  「你告訴我,不能定下來?」

  來小苑沒有退讓。

  「越像他,越不能當成就是他。」

  月凌的手已經按上刀柄。

  「你們讀書人都這麼會繞?」

  顧晨沉聲道:

  「月凌。」

  月凌看向他。

  那一眼裡,已經有了怒意。

  顧晨道:

  「先找月影。」

  月凌冷笑。

  「怎麼找?」

  顧晨沒有回答。

  因為這一刻,他確實還沒有答案。

  對方既然敢把月影衣角掛出來,就說明他們不怕顧晨知道月影在他們手裡。

  甚至,他們要的就是顧晨知道。

  他們要顧晨急。

  要月凌急。

  要顧字旗所有人都急。

  顧晨看了一眼漾歡樓方向。

  琴聲已經停了。

  可那種被人隔著燈火看著的感覺,卻沒有消失。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有人擠了進來。

  是韓敬之派來的一個城主府小吏。

  小吏滿頭是汗,見到顧晨,連忙拱手。

  「顧小旗,城主有請。」

  趙黑皮怒道:

  「請個屁!沒看見我們這邊出事了?」

  小吏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硬著頭皮道:

  「小的也只是傳話。」

  顧晨看著他。

  「什麼事?」

  小吏咽了口唾沫。

  「西南牙行的劉牙人死了。」

  來小苑眼神一變。

  「哪個劉牙人?」

  小吏道:

  「就是替西馬場過契的那個。」

  顧晨立刻問:

  「怎麼死的?」

  小吏低聲道:

  「吊死在自家樑上。」

  「還留了認罪書。」

  來小苑看了眼手裡的紙條,臉色越發難看。

  顧晨道:

  「走。」

  月凌卻沒有動。

  她看著那截血衣角。

  顧晨停了一下,道:

  「月凌。」

  月凌聲音很輕。

  「他還活著嗎?」

  月凌的問題沒人能回答。

  顧晨看著她。

  「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

  月凌緩緩轉頭,紫眸里壓著一層幾乎要裂開的寒意。

  「你最好快一點。」

  說完,她伸手扯下那截衣角,小心翼翼收進懷裡。

  西南牙行在雁歸城一條窄巷裡。

  這地方白日裡本該很熱鬧。

  賣身的、抵債的、找活的、僱人的,都會往這裡走。

  可今日巷子口已經被城主府的人封住了。

  幾個差役守在外頭。

  見顧晨過來,立刻讓開路。

  牙行門前掛著一塊舊木牌,牌上寫著「劉記牙行」四個字。

  木牌下面,還滴著幾滴沒有擦乾淨的水。

  顧晨剛進門,便聞到一股很淡的腥臭味。

  那是人死後,屋裡悶久了的屍氣。

  劉牙人吊在中堂樑上。

  人現在已經放下來了。

  屍體蓋著一張白布,脖子上勒痕極深,舌頭微微外伸,臉色青紫。

  旁邊桌案上擺著一封認罪書。

  韓敬之人已經到了。

  他站在案旁,山羊鬍修得整整齊齊,臉上卻沒有平日那種圓滑笑意。

  見顧晨進來,他嘆了口氣。

  「顧小旗,事趕事,都撞到一處了。」

  顧晨回答,他直接走到桌案前。

  來小苑也跟了過去。

  認罪書攤開在案上。

  字寫得極好。

  比西街木桿上那張紙條上的字還要好。

  筆鋒清秀,轉折有力,甚至每一行都排得極整齊。

  像是寫給人看的文章。

  而不是一個臨死之人留下的遺書。

  認罪書內容不長。

  大意是劉牙人替西馬場過契多年,暗中勾連蠻商,販賣馬童,偽造債契,害死數名孩童,罪孽深重,無顏苟活。

  最後一行寫著:

  「我與蠻商私通,販童餵獸,罪不可赦。」

  趙黑皮看完,臉色鐵青。

  「蠻商?」

  來小苑皺眉道:

  「這是想把髒水往寧二娘他們身上潑。」

  韓敬之沉聲道:

  「顧小旗,城中已經有人聽見風聲了。」

  「這封認罪書若傳出去,恐怕會很麻煩。」

  顧晨看向他。

  「誰先發現的?」

  韓敬之道:

  「牙行夥計。」

  「人呢?」

  「在後院。」

  顧晨道:

  「我想問問。」

  韓敬之沒有攔。

  「可以。」

  不多時,牙行夥計被帶了出來。

  那人三十出頭,臉色慘白,腿還在打顫。

  顧晨看著他。

  「什麼時候發現的?」

  夥計哆哆嗦嗦道:

  「天剛亮。」

  「小的來開門,就看見掌柜吊在樑上。」

  顧晨問:

  「昨夜誰來過?」

  夥計搖頭。

  「不知道。」

  趙黑皮一瞪眼。

  「不知道?」

  夥計嚇得差點跪下。

  「軍爺,小的真不知道。」

  「昨夜掌柜讓我先回去,說有帳要理。」

  「他平日也常這樣,小的不敢多問啊。」

  來小苑忽然問:

  「你家掌柜識字?」

  夥計點頭。

  「識的。」

  「字寫得如何?」

  夥計愣了一下。

  「還……還行。」

  來小苑拿起認罪書,遞到他面前。

  「這是他寫的?」

  夥計看了一眼,臉色更加白了。

  「像……像是。」

  來小苑盯著他。

  「到底像不像?」

  夥計咽了口唾沫。

  「不像。」

  「掌柜的字沒這麼好。」

  韓敬之眉頭一動。

  來小苑又問:

  「你家掌柜平日用什麼墨?」

  夥計道:

  「普通松煙墨。」

  來小苑指了指認罪書。

  「這不是。」

  夥計茫然。

  他不懂墨,來小苑卻懂。

  他低聲道:

  「這墨和西街那張紙條一樣。」

  顧晨問:

  「好墨?」

  「很好的墨。」

  來小苑道:

  「雁歸城裡能用這種紙墨的人不算多。」

  趙黑皮立刻道:

  「墨竹!」

  來小苑看了他一眼。

  「也可能是有人想讓我們這麼想。」

  趙黑皮煩躁地撓了撓頭。

  「你們讀書人說話真他娘繞。」

  顧晨拿起認罪書。

  紙張右下角,有一枚淡淡的紋痕。

  不明顯。

  像是寫字時不小心沾了一點墨,又被手指輕輕抹開。

  可仔細看,那不是污痕。

  像一片竹葉。

  來小苑也看見了。

  他眼神沉下。

  「竹葉紋。」

  屋裡氣氛一冷。

  趙黑皮一掌拍在桌上。

  「還說不是墨竹?」

  韓敬之眉頭皺起。

  「墨竹公子?」

  顧晨看了他一眼。

  「韓城主覺得不像?」

  韓敬之沉默片刻。

  「墨竹此人,確實常出入漾歡樓,也替城中不少商戶寫過文書。」

  「可他與劉牙人並無明面來往。」

  「再者……」

  他看向認罪書上的竹葉紋。

  「若真是他做的,為何要留下這麼明顯的東西?」

  顧晨淡淡道:

  「也許他想讓我們覺得,這是栽贓。」

  韓敬之一怔。

  顧晨繼續道:

  「也許他又想讓我們覺得,『覺得是栽贓』本身,也是他想要的。」

  趙黑皮聽得腦袋疼。

  「顧老大,別繞了。」

  顧晨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封認罪書。

  字寫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一封認罪書。

  像是一場好戲的開場請柬。

  有人把死去的劉牙人推到台前,讓他說出所有人最想聽見的答案:

  馬童案有人負責了。

  蠻商有罪。

  牙人畏罪自殺。

  西馬場可以說自己被騙了,城主府也可以說已經在查辦了。

  百姓可以把怒氣往蠻人身上潑。

  顧字旗若繼續查,就是不依不饒。

  若不查,月影還在別人手裡。

  這封認罪書寫得哪裡是字?

  這寫的分明是一條路。

  顧晨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像有人又把兩條路擺到了他面前。

  走,還是不走。

  信,還是不信。

  查,還是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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