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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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晨從人群中走過,面無表情。

  趙黑皮跟在後頭,手按刀柄,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錢勝背著鉤月盾,沉默不語。

  顧晨停在那塊木牌前,盯著看了很久。

  月影昨夜救出了小回和小暮。

  馬場沒有糾責,而是大白天掛出來個牌子。

  不多時,薛槐從門裡走了出來。

  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青衫,面上帶笑,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顧小旗。」

  他拱了拱手。

  「來得正好。」

  顧晨看著他。

  「月影在哪?」

  薛槐一臉詫異。

  「月影?」

  顧晨沒有重複。

  薛槐像是認真想了想,才道:

  「顧小旗說的是您身邊那個手腳很快的小兄弟?」

  趙黑皮怒道:

  「少他娘裝蒜!」

  薛槐臉上笑意淡了些,卻依舊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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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軍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昨夜我西馬場遭賊,丟了兩個馬童,傷了三個夥計,還壞了兩把好鎖。」

  「我沒去找顧小旗討說法,已經是看在鎮北軍的面子上。」

  顧晨道:

  「你想討什麼說法?」

  薛槐嘆了口氣。

  「按規矩,馬童逃役,親屬補缺。」

  「那兩個孩子既然跑了,便得有人替補他們的位子。」

  「不過那一對兄妹是孤戶,父母已亡,家裡無人可補。」

  「所以只能從同批契童里調兩個年紀相近的先頂上。」

  趙黑皮眼珠子都紅了。

  「你敢!」

  薛槐看了他一眼。

  「這位軍爺,我說的是規矩。」

  「契紙在,債在,人跑了,缺的就要補。」

  顧晨問:

  「你打算怎麼補?」

  薛槐輕輕拍了拍手。

  很快,兩個孩子被馬場夥計從側門牽了出來。

  一男一女。

  男孩大約十一二歲,瘦得厲害。

  女孩更小,只有七八歲,頭髮枯黃,眼睛怯怯的,連哭都不敢大聲。

  他們腳上已經套上了新鐵鏈。

  鐵鏈發亮,顯然是剛打的。

  趙黑皮往前一步。

  錢勝立刻伸手按住他肩膀。

  「別動。」

  趙黑皮咬牙道:

  「我他娘的忍不住了。」

  錢勝低聲道:

  「忍不住也得忍。」

  薛槐看見這一幕,臉上笑意更溫。

  「顧小旗,您看。」

  「我也不想這麼做。」

  「可馬場有馬場的規矩。」

  「若今日逃了兩個不補,明日逃了十個怎麼辦?」

  「雁歸城這麼多軍馬、商馬、驛馬,誰來試?誰來養?誰來馴?」

  他說到這裡,看向顧晨。

  語氣竟像是在講道理。

  「顧小旗是帶兵的人,應當明白。」

  「規矩一亂,人心就亂。」

  顧晨看著他。

  薛槐繼續道:

  「當然,若顧小旗願意替那兩個逃役補銀子,也不是不行。」

  趙黑皮立刻道:

  「多少?」

  薛槐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兩。」

  月影昨夜剛救出小回兄妹,帳上還是三十九兩。

  一夜過去,變成了三百兩。

  趙黑皮怒極反笑。

  「三百兩?你怎麼不去搶?」

  薛槐搖頭。

  「我是個生意人,犯法的事我可不敢做。」

  「不過是按契清帳罷了。」

  顧晨忽然道:

  「我給你。」

  四周一靜。

  趙黑皮猛地看向顧晨。

  來小苑也抬頭。

  薛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隨即笑了。

  「顧小旗果然仁義。」

  顧晨看著他。

  「三百兩,我給。」

  「把那兩個補缺的孩子,也放了。」

  薛槐笑容一頓。

  「顧小旗,這恐怕不合規矩。」

  顧晨道:

  「我替逃役補銀子,缺口補上,為什麼不合規矩?」

  薛槐輕嘆。

  「顧小旗誤會了。」

  「這三百兩,是小回兄妹逃役之後,原債、罰銀、損耗、傷人、鎖具、夜值驚馬等一應費用。」

  「至於這兩個補缺的孩子,他們有自己的契。」

  「顧小旗若也要贖,自然還得另算。」

  趙黑皮再也忍不住,刀拔出半寸。

  「我去你娘的!」

  馬場夥計齊齊往後退。

  圍觀人群也驚呼著散開。

  顧晨卻抬手壓住趙黑皮的刀。

  「收回去。」

  趙黑皮死死咬著牙。

  「顧老大!」

  「收回去。」

  趙黑皮喘著粗氣,最後狠狠把刀按回鞘里。

  薛槐看著這一幕,唇邊那點笑又回來了。

  「顧小旗治軍,果然有法子。」

  顧晨看著他。

  「把契紙拿出來。」

  薛槐道:

  「可以。」

  他說完,朝身後夥計點了點頭。

  不多時,幾張契紙被送到顧晨面前。

  手印很清楚,擔保人、牙行、藥鋪、馬場,四處籤押齊全。

  來小苑接過契紙,只看了幾眼,臉色便難看起來。

  「是真的。」

  趙黑皮低聲道:

  「真箇屁!」

  來小苑聲音發沉。

  「我是說手續是真的。」

  「至於這債怎麼滾出來的,另一回事。」

  薛槐道:

  「這位先生是明白人。」

  「雁歸城做事,講規矩。」

  「若顧小旗覺得哪裡不妥,可以去城主府告。」

  顧晨抬眼。

  「我會去的。」

  薛槐笑道:

  「薛某隨時奉陪。」

  顧晨沒有再看他,而是低頭看向那兩個被替補的孩子。

  那小女孩一直低著頭。

  她聽不懂大人之間的規矩,只知道自己今日要被牽進馬棚。

  男孩稍微大些,看向顧晨的眼神里,有一點很細微的恨。

  他不恨馬場,是恨顧晨。

  因為他大概已經知道,昨夜有人救走了小回和小暮。

  所以今日換成了他們。

  顧晨看懂了那眼神。

  那比薛槐的笑更扎人。

  他救了兩個。

  於是另兩個被推了上來。

  忽然,馬場裡面傳來一聲馬嘶聲。

  緊接著,是孩子的慘叫。

  那聲音短促尖銳。

  顧晨猛地抬頭。

  薛槐臉色也變了變,回頭喝道:

  「怎麼回事?」

  一個夥計慌忙跑出來。

  「三欄那匹青鬃馬又驚了!」

  「試馬的小六被甩下來了!」

  顧晨一步踏出。

  薛槐卻橫身擋了一下。

  「顧小旗,馬場內事——」

  話沒說完,顧晨已經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只是輕輕一推。

  薛槐整個人便踉蹌著退了三步,撞在門柱上,臉色一白。

  顧晨沒有看他,直接往裡走。

  趙黑皮、錢勝立刻跟上。

  馬場後棚里,一匹青鬃馬正在木欄內瘋狂掙扎。

  那馬眼睛發紅,鼻孔噴著白氣,四蹄亂踢,明顯不對勁。

  欄邊,一個孩子倒在地上,腿被踢得彎成了不自然的形狀。

  幾個夥計站在旁邊,卻沒人敢靠近。

  那孩子疼得臉色慘白,嘴裡一聲聲抽氣,卻不敢哭大聲。

  因為旁邊管事正拿著鞭子。

  「不准嚎!」

  「驚了馬,老子打死你!」

  顧晨走過去,一把抓住那管事的鞭子。

  管事一愣。

  「你——」

  啪。

  顧晨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那管事整個人直接飛出去,撞翻了旁邊草筐。

  四周瞬間死寂。

  顧晨蹲下身,查看那孩子的腿。

  斷了。

  小腿骨斷得很厲害。

  趙黑皮看得眼睛發紅。

  「這孩子多大?」

  旁邊一個馬童低聲道:

  「十歲。」

  顧晨把孩子抱起來。

  那孩子嚇得渾身發抖。

  「別……別打我……」

  顧晨聲音很低。

  「放心,不打你。」

  孩子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顧晨抱著他往外走。

  薛槐這時已經趕了過來,臉色終於不再那麼好看。

  「顧小旗,你這是何意?」

  顧晨道:

  「救人。」

  薛槐沉聲道:

  「這是馬場契童。」

  顧晨停下腳步。

  他懷裡的孩子還在發抖。

  身後那些馬童,一個個站在木欄陰影里,眼睛全都看著他。

  顧晨看著薛槐。

  「人我帶走治傷。」

  「帳,你送來。」

  薛槐臉色徹底沉下來。

  「顧小旗,雁歸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顧晨道:

  「我知道。」

  「所以你應該慶幸,我現在還沒殺你。」

  薛槐的臉色變了。

  他從顧晨眼裡看見了真正的殺意。

  那眼神裡面翻騰的殺意,似乎只要自己再多說一句話,那人就會揮刀斬下。

  薛槐最終沒有攔著。

  顧晨抱著斷腿孩子,走出西馬場。

  圍觀人群紛紛讓路。

  那兩個被替補的孩子還站在門口。

  小女孩看著顧晨懷裡的孩子,眼裡全是害怕。

  顧晨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

  「叫什麼?」

  小女孩嚇得不敢說。

  旁邊男孩把她擋在身後,咬牙道:

  「阿柳。」

  顧晨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男孩死死盯著他。

  「記住有什麼用?」

  趙黑皮臉色一變。

  顧晨卻沒有生氣。

  男孩眼睛紅得厲害。

  「你們救走了小回和小暮。」

  「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說完,眼淚終於掉下來。

  「軍爺。」

  「他們的命是命,我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

  趙黑皮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錢勝垂下眼。

  來小苑臉色蒼白。

  顧晨看著那個男孩,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

  「對不起。」

  男孩愣住。

  顧晨繼續道:

  「但我會回來。」

  男孩沒再說話。

  他只是拉著阿柳,重新站到木牌下。

  那塊寫著「補缺」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搖晃。

  像一張無聲的笑臉嘲笑顧晨的無能。

  顧晨帶著斷腿孩子回到營地時,小回也醒了。

  他看見顧晨懷裡抱著的人,臉色瞬間慘白。

  「小六……」

  小回掙扎著想爬起來。

  「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

  小暮也跟著哭。

  營地里一片壓抑。

  來小苑替斷腿孩子簡單固定了傷骨,曹璃拿出自己修弓用的木片,做了夾板。

  那孩子疼得昏過去兩次。

  每醒一次,第一句話都是:

  「別讓我回去。」

  顧晨站在一旁,一句話都沒有說。

  月凌看著他。

  她本來有很多話想說。

  可看見那個斷腿孩子,看見小回跪在地上捶自己腦袋,她忽然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問了一句:

  「月影呢?」

  顧晨沉默。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顧字旗斥候沖了進來,臉色發白。

  「顧老大。」

  「西街那邊有人掛了一樣東西。」

  顧晨抬頭。

  「什麼?」

  斥候咽了口唾沫。

  「一截衣角。」

  「像是月影身上的。」

  月凌臉色瞬間變了。

  顧晨大步往外走。

  眾人跟上。

  西街口,人已經圍了不少。

  一根木桿插在街邊,上頭掛著一截被血染紅的衣角。

  衣角下方,還繫著一張窄紙。

  紙上字跡清秀。

  不像馬場粗人寫的。

  更像文人隨手落筆。

  顧晨走過去,取下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

  【救一人,補一人。】

  【顧小旗,還救嗎?】

  月凌看見那字,眼神一瞬間冷到極致。

  顧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遠處,漾歡樓方向傳來一陣琴聲。

  清清淡淡。

  有人坐在樓上,正在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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