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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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顧晨回到廢倉營地。

  來小苑已經等在火盆邊。

  他面前攤著幾張臨時抄下來的散帳,眉頭皺得很深。

  月影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紙。

  他看不懂,卻又不肯走。

  顧晨坐下。

  「查到什麼了麼?」

  來小苑把其中一張紙推過來。

  「西馬場的馬童們,不在一個冊子上。」

  「分散在牙行、藥鋪、賭坊、糧店、棺材鋪,還有幾家小貸鋪子裡。」

  月影聽得頭大。

  「啥意思啊?」

  來小苑道:

  「就是他們贖身的契,都是散的。」

  他點了點紙面。

  「這些孩子入馬場前,家裡都欠錢。」

  「有的欠藥錢,有的欠賭債,有的欠葬費,有的欠糧債。」

  「最後都是馬場出面墊錢。」

  「於是孩子抵債。」

  顧晨問:

  「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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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小苑沉默了一下。

  「現在能確定的,有十九個。」

  月影臉色變了。

  「十九個?」

  來小苑道:

  「只是能確定。」

  「沒有查完。」

  顧晨問:

  「小回和他妹妹在不在裡面?」

  來小苑把一張紙抽出來。

  「在。」

  「哥哥叫小回,妹妹叫小暮。」

  「父親欠藥錢三兩七錢,後來滾成十三兩。」

  「父親死後,馬場把兄妹二人一併收走。」

  月影一把搶過那張紙。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只死死攥著。

  「十三兩?」

  「兩個孩子?」

  來小苑道:

  「帳上是這麼寫的。」

  趙黑皮聽得火大。

  「十三兩銀子,能買兩條命?」

  來小苑看了他一眼。

  「在雁歸城,這叫抵債。」

  火盆旁一下安靜下來。

  抵債。

  好一個叫人心安理得的詞!

  月影忽然站起來。

  「我去把他們帶出來。」

  顧晨抬眼。

  「坐下。」

  月影沒坐。

  他看著顧晨,眼睛有些發紅。

  「顧老大,我不惹事。」

  「我就把小回和他妹妹帶出來。」

  顧晨道:

  「然後呢?」

  月影咬牙。

  「然後咱們給錢!」

  「十三兩而已,咱們又不是沒有!」

  「把他們贖出來!這樣總可以吧!」

  來小苑低聲道:

  「不是十三兩了。」

  月影猛地看向他。

  來小苑把另一張紙推出來。

  「今日牙行那邊的帳目變了。」

  「小回兄妹名下又添了兩筆。」

  「一筆是馬棚損耗。」

  「一筆是逃役罰銀。」

  月影愣住。

  「他沒逃役啊!」

  來小苑道:

  「他今日離棚超過一炷香。」

  「按馬場規矩,算逃役。」

  月影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顧晨問:

  「現在多少?」

  來小苑聲音發沉。

  「三十九兩。」

  趙黑皮一掌拍在地上。

  「他娘的,這不是欺負人!」

  錢勝皺著眉。

  「這帳加得太快了。」

  來小苑道:

  「所以這帳就是根索命的繩子,你越想解開,它勒得越緊,永遠還不清。」

  月影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凍住。

  他忽然明白了小回為什麼那麼怕。

  因為小回不是不想跑。

  而是他往前跑一步,他妹妹脖子上的繩就緊一圈。

  顧晨沒有說話。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滅不定。

  月凌站在不遠處,抱著刀,冷冷問:

  「所以還要繼續查下去?」

  顧晨看向她。

  月凌道:

  「查到明天,三十九兩會不會變成一百兩?」

  顧晨道:

  「也許會。」

  月凌眼神更冷。

  「那你還等什麼?」

  顧晨沉聲道:

  「我在找源頭。」

  「孩子都快被勒死了,你還在找繩頭?」

  顧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火盆里的柴忽然炸了一聲。

  這時,來小苑抬頭道:

  「今晚不能動。」

  月影猛地看向他。

  「你也這麼說?」

  來小苑臉色也不好看。

  「如果現在動,只能救一兩個。」

  「明日馬場會把剩下的全藏起來。」

  「甚至直接把契紙轉走。」

  「到時候我們連人在哪都不知道。」

  月影眼睛紅得厲害。

  「那你們說怎麼辦?」

  沒人立刻回答。

  顧晨看著他。

  「等小回消息。」

  月影聲音發啞。

  「他要是回不來呢?」

  顧晨沉默了一下。

  「那就說明我們已經慢了。」

  月影盯著他。

  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顧晨的話很冷。

  冷得不像那個會在戰場上替兄弟斷後的人。

  可他又知道,顧晨不是不救。

  正因為知道,他才更難受。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廢倉外,雁歸城的燈火又亮了。

  漾歡樓方向,遠遠傳來一陣絲竹聲。

  月影坐在火盆邊,低著頭,一整晚沒再說一句話。

  等到後半夜,營中大多數人都睡下後。

  他忽然睜開眼。

  火盆只剩下一點紅炭。

  顧晨的帳里還亮著燈。

  沈礪守在門外,像一尊石像。

  月影看了那邊一眼,悄無聲息地起身。

  他沒有帶刀。

  只把那張寫著小回和小暮名字的紙塞進懷裡。

  走到營門口時,黑暗裡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去哪?」

  月影渾身一僵。

  月凌站在陰影里,紫眸冷冷看著他。

  月影乾笑了一聲。

  「姐,我睡不著,出去走走。」

  月凌看著他。

  「你騙不了我。」

  月影低下頭。

  半晌,他才小聲道:

  「姐,我就去看看。」

  「我不動手。」

  「我就看看小回,回沒回來。」

  月凌沉默。

  月影抬起頭,眼裡有些發紅。

  「我知道顧老大說得對。」

  「我也知道來小苑說得對。」

  「可我只要一閉眼,就看見小回跪在草料車下面,說別救我。」

  「姐。」

  「他說別救我。」

  「可他才多大啊?」

  月凌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她的發梢。

  許久之後,她側身讓開。

  月影愣住。

  月凌冷冷道:

  「天亮前回來。」

  月影眼睛一亮。

  「姐……」

  月凌打斷他。

  「別讓我去給你收屍。」

  月影用力點頭。

  「放心,我跑得賊快。」

  他說完,身形一矮,像影子一樣鑽出了營地。

  月凌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眼神越來越冷。

  她知道這不對。

  她知道顧晨若在,一定不會讓月影出去。

  可她也知道,若今晚什麼都不做,月影會被自己憋死。

  遠處,漾歡樓的燈火仍舊明亮。

  而更遠處,西馬場沉在黑暗裡。

  風沉默著吹過。

  月影一路貼著牆根走。

  他對這種地方太熟悉了。

  哪裡有狗,哪裡有巡夜,哪裡有牆縫,哪裡有能翻過去的木棚,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西馬場側門外,夜裡果然有人守著。

  兩名夥計靠在門邊打盹,腰間掛著短棍。

  月影從草棚後繞過去,輕輕一躍,攀上木柵。

  他身子輕,落地也輕。

  落入馬場後,他先伏在陰影里聽了片刻。

  馬棚里偶爾傳來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遠處有人咳嗽。

  再遠些,還有孩子壓低的哭聲。

  月影的心一下揪了起來。

  他順著白日記下的方向,摸到後院。

  後院比前頭亂得多。

  草料堆得很高,幾個破棚子低低矮矮,裡面睡著不少孩子。

  每個人腳上都拴著細鐵鏈。

  鐵鏈不粗。

  卻足夠讓他們跑不遠。

  月影看見這一幕,眼神一點點變了。

  他在黑暗裡找了半天,終於看見小回。

  小回縮在最靠外的角落,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女孩。

  女孩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小回沒睡。

  他睜著眼,像是在等什麼。

  月影輕輕彈了塊小石子過去。

  小回猛地抬頭。

  看見月影,他臉色一下白了。

  月影趕緊豎起手指。

  別喊。

  小回嘴唇抖了抖,眼淚差點掉下來。

  月影摸到他旁邊,低聲道:

  「你記到東西了嗎?」

  小回顫著手,從鞋底夾層里摸出那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添了幾個小點和一道門形。

  他壓低聲音,急急道:

  「二十七個。」

  「契紙在三管事屋裡。」

  「送藥的人走北邊暗門。」

  月影心頭一震。

  二十七個。

  比來小苑查到的還多。

  小回又小聲道:

  「他們今晚還說,明日要把幾個年紀大的送走。」

  月影問:

  「送去哪?」

  小回搖頭。

  「不知道。」

  「說是換個場子。」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小女孩忽然醒了。

  她揉著眼,看見月影,嚇得差點發聲。

  小回趕緊捂住她的嘴。

  「小暮,別叫。」

  月影看著那小女孩。

  不過六七歲,骨瘦嶙峋。

  她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裡面全是驚恐。

  月影心裡那根線,啪的一聲斷了。

  他低聲道:

  「跟我走。」

  小回臉色大變。

  「不行!」

  月影咬牙。

  「我先帶你們出去,再想辦法救其他人。」

  小回拼命搖頭。

  「我走了,其他人都會被罰!」

  「你不走,你妹妹遲早被送去試馬!」

  小回僵住。

  小暮不知道聽懂沒有,只緊緊抓著哥哥的衣服。

  月影伸手去解鐵鏈。

  這點鎖,還難不住他。

  小回急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喊。

  「哥哥,真不行……」

  月影低聲道:

  「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就不能看著你們死在這。」

  咔。

  鐵鏈開了。

  月影抱起小暮,拉起小回。

  「走。」

  小回腳步發軟,幾乎被他拖著往外走。

  可他們剛摸到草料棚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月影立刻抱著兩個孩子躲進陰影里。

  兩個馬場夥計走了過來。

  其中一人打著哈欠。

  「明早點人仔細些。」

  「薛掌事說了,今日那個小的離棚太久,帳已經加上去了。」

  另一個笑了一聲。

  「加就加唄,反正他們家還不起。」

  「倒是那個姓顧的邊軍,好像挺愛管閒事。」

  「管閒事才好。」

  前一人壓低聲音。

  「上頭說了,就怕他不管。」

  月影瞳孔微微一縮。

  上頭?

  哪個上頭?

  另一個夥計嘀咕道:

  「你說這顧字旗真會為了幾個馬童跟咱們翻臉?」

  「誰知道。」

  「不過薛掌事說了,那姓顧的身邊有個滑頭小子,像是耐不住性子的。」

  「只要有人先伸手,咱們就有法子讓他脫不了干係。」

  月影背脊忽然發涼。

  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可已經晚了。

  旁邊小暮太害怕了,忽然輕輕抽噎了一聲。

  兩個夥計猛地轉頭。

  「誰!」

  月影一咬牙,抱起小暮,拉著小回就跑。

  「跑!」

  後院瞬間炸開。

  銅鑼聲猛地響起。

  「有人劫馬童!」

  「抓賊!」

  「有人劫馬童!」

  月影帶著兩個孩子衝過草料堆,翻過矮牆,身後腳步聲、罵聲、狗叫聲全都追了上來。

  他輕功身法雖好,可帶著兩個孩子,速度怎麼也快不起來。

  眼看側門就在前面,月影忽然看見門口已經多了幾個人。

  他們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月影心裡一沉。

  他把小暮塞進小回懷裡,低聲道:

  「待會我引開他們,你們往左邊狗洞鑽。」

  小回哭著搖頭。

  「哥哥……」

  月影沖他咧嘴一笑。

  「別哭。」

  「我跑得賊快。」

  說完,他猛地從陰影里衝出去,袖中短刃一翻,直接劃破門口燈繩。

  燈籠砸地。

  火光一亂。

  月影趁亂把兩個孩子推向左側牆根。

  「走!」

  小回抱著妹妹,拼命往狗洞鑽。

  月影則轉身沖向另一邊。

  「人在這兒!」

  「抓他!」

  追兵立刻分出大半撲向月影。

  月影借著草棚馬槽和木欄不斷騰挪,硬生生從包圍里鑽出一道縫。

  可他剛翻過一道木欄,前方忽然站著一個戴灰帽的人。

  那人抬起頭。

  腰間掛著一塊木牌。

  牌上有一道彎痕。

  灰驛。

  月影眼神一變,轉身就跑。

  可身後也有人堵住了。

  灰帽人看著他,聲音很平淡。

  「月影?」

  月影咧嘴。

  「叫你爺爺幹什麼?」

  灰帽人笑了笑。

  「果然是個耐不住性子的。」

  月影沒有廢話,短刃猛地刺出。

  可對方身後同時撲出兩人。

  一個撒開網,另一個抬起棍子就抽過來。

  月影側身避開網,卻被木棍重重砸在肩頭。

  他悶哼一聲,險些跪下。

  下一瞬,那張細網罩住了他。

  網線上竟帶著倒刺。

  月影掙扎了一下,肩背立刻見血。

  他咬牙還想動,後腦卻被人重重砸了一記悶棍。

  眼前黑下去之前,他看見小回和小暮已經從狗洞鑽了出去。

  至少出去了。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灰帽人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放那兩個小的走。」

  「明日才有趣。」

  月影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罵人。

  想大喊。

  想提醒小回別跑。

  可嘴裡只湧出一口血。

  眼前徹底黑下來。

  西馬場重新安靜。

  只有遠處一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

  燈下,灰帽人低頭看著昏死過去的月影,淡淡道:

  「送去鼠倉。」

  「那位爺說了。」

  「這隻手快的,要讓他多看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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