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馬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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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回跪在草料車旁,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

  他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是死死咬著牙,沒有哭出聲。

  那句「你們就當沒看見我」,像一根刺,扎得月影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他這人平時最愛貧嘴。

  可眼下,他看著這麼一個孩子跪在自己面前,忽然覺得嘴裡那些話全都沒了用處。

  月影蹲下身,儘量把聲音放輕。

  「你先起來。」

  小回卻把頭搖得很急。

  「不行。」

  「我不能在外頭待太久。」

  「馬場每隔一炷香就點一次人,要是發現我不在,管事會打我妹妹的。」

  月影臉色一下變了。

  「你妹妹也在裡面?」

  小回眼眶紅了,點了點頭。

  「她不在馬棚。」

  「她在後院洗草料。」

  「她年紀小,還不能試馬。」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要是我跑了,她就得替我試馬。」

  月影咬了咬牙。

  「他們憑什麼?」

  小回看了他一眼,覺得這話問得很奇怪。

  「憑契紙啊。」

  月影愣住。

  小回低下頭,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娘病了,家裡欠了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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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馬場的人說,我去做三年馬童,藥錢就不用還了。」

  「我爹按了手印。」

  「後來我爹死了,娘也沒好起來。」

  「馬場給我們家墊了救命錢。」

  「我一個人不夠抵。」

  他聲音越來越輕。

  「所以我妹妹也來了。」

  風從長街盡頭吹過。

  明明是白日,顧晨卻覺得周圍冷得厲害。

  趙黑皮握著刀柄,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罵了一句:

  「這他娘的是人幹的事?」

  沒人接話。

  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顧晨蹲下身,看著小回腳踝上的磨痕。

  「你們每天都做些什麼?」

  小回猶豫了一下,他不敢說。

  月影急了。

  「你怕什麼?我老大在這兒呢!」

  小回偷偷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沒有催,只道:

  「你說不說,都可以。」

  「但你若想救你妹妹,起碼得讓我了解你們是什麼情況。」

  小回的嘴唇抖了抖。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他。

  他忍了半晌,終於小聲道:

  「試馬。」

  「新進來的馬,誰也不知道性子好不好。」

  「有些馬看著溫順,一上鞍就會發瘋。」

  「管事就讓我們先上去試馬。」

  「若是馬驚了,我們摔下來,馬沒事,就說明能訓。」

  月影臉色一點點白了。

  「那人呢?」

  小回低著頭。

  「摔斷腿的,會送去洗草料。」

  「摔死的……」

  他聲音啞了一下。

  「就不算了。」

  寧二娘聽到這裡,眼神已經徹底冷了。

  她低聲道:

  「他們拿孩子試馬?」

  小回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古洛站在遠處,原本一直沉默。

  這時,它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馬若傷人,是人訓練的失誤。」

  「孩子是無辜的。」

  小回聽見他說話,又害怕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為古洛站得遠,沒有逼近,他這次倒沒再往後退。

  顧晨問:

  「西棚第三欄的馬,為什麼不能買?」

  小回臉色又變了。

  他往西馬場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馬吃過藥。」

  「吃了以後,跑起來可精神了。」

  「可跑過幾回,就會氣喘不止,馬腿就繃不直了。」

  「前幾日有個馬童被那馬壓斷了腰。」

  「管事說,是他不會騎。」

  顧晨眼神冷了一分。

  「你怎麼知道那些馬吃過藥?」

  小回小聲道:

  「我們每天要餵的。」

  「那藥粉就摻在草料里。」

  古洛看向顧晨。

  顧晨知道,小回沒說謊。

  他剛才說的,和古洛聞出來的東西都能對上。

  來小苑蹲在一旁,聲音輕柔。

  「那這藥是從哪來的?」

  小回搖頭。

  「不知道。」

  「每隔幾日,有人夜裡送來。」

  「我們不准看。」

  月影問:

  「誰送的?」

  小回還是搖頭。

  「不知道。」

  「他們都戴灰帽子,腰上掛著牌子。」

  來小苑眼神一動。

  「什麼牌子?」

  小回想了想,用手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形狀。

  是一隻小小的木牌。

  中間刻著一道彎痕。

  月影看不懂,撓了撓頭。

  來小苑卻盯著那道彎痕看了片刻。

  「像驛牌。」

  顧晨問:

  「雁歸驛?」

  來小苑低聲道:

  「也可能是灰驛。」

  趙黑皮皺眉。

  「灰驛是什麼東西?」

  來小苑道:

  「雁歸城明面上有官驛,給軍令、商隊、官差走文書。可這種邊貿城裡,真正走暗貨的,還有一套私底下的灰驛。」

  「灰驛不掛官名,卻比官驛更靈通。」

  「來路不乾淨的東西,都能從他們手裡過。」

  月影聽完,忍不住罵道:

  「就這破城還這麼繞繞彎彎?」

  來小苑看向西馬場。

  「恐怕是不止這幾層。」

  小回不懂這些。

  他只是急得快哭出來。

  「軍爺,我真的得回去了。」

  「再晚,我妹妹要挨打了。」

  月影猛地站起來。

  「回什麼回!」

  「你都跑出來了,還回去送死?」

  小回被他吼得一抖。

  「我不回去,我妹妹就要替我試馬!」

  月影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想說那就全都救下來,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因為他不知道這馬場裡還有多少個孩子,更不知道他們每個人的背後,是不是都拴著另一個更小的弟弟妹妹。

  月凌一直沒說話。

  這時她忽然看向顧晨。

  「救他。」

  顧晨沒有回答。

  月凌冷聲道:

  「顧晨。」

  顧晨抬眼看她。

  月凌道:

  「他就在你面前。」

  顧晨聲音很平。

  「他不願走。」

  「他害怕。」

  「害怕是他的選擇。」

  月凌眼神一冷。

  「一個孩子被人拿妹妹威脅,你管這叫選擇?」

  顧晨沉默了一瞬。

  因為月凌說得沒錯。

  小回哪有什麼選擇。

  他只是被人用妹妹拴住了腿。

  可顧晨也知道,眼下若強行帶走小回,馬場下一刻就會把他妹妹拉下水。

  甚至更糟。

  墨竹昨夜的話,又在他心裡輕輕響了一下。

  有人舍自己。

  有人舍別人。

  有人舍掉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

  顧晨低頭看著小回。

  「你想救你妹妹嗎?」

  小回猛地抬頭。

  「想!」

  「那就先回去。」

  月影急了。

  「顧老大!」

  顧晨抬手,止住他。

  「回去之後,別告訴任何人見過我們。」

  「明日之前,儘量記住這幾件事。」

  小回怔怔看著他。

  顧晨道:

  「馬童一共有多少人。」

  「誰管你們的契紙。」

  「還有,夜裡送藥的人,從哪個門進。」

  小回咽了口唾沫。

  「我……我記不住怎麼辦?」

  來小苑從懷裡取出一小截炭筆,又撕下一角粗紙,蹲到他面前。

  「會不會寫字?」

  小回搖頭。

  來小苑想了想,在紙上畫了三個極簡單的符號。

  一個人頭。

  一本書。

  一扇門。

  「人頭,記人數。」

  「書,記契紙。」

  「門,記送藥的人走哪扇門。」

  「記不住字,就記住圖片。」

  他把紙折好,遞給小回。

  「藏得住嗎?」

  小回猶豫了一下,接過紙,從鞋底夾層里摸出一條細縫,把紙塞了進去。

  動作很嫻熟,讓人心裡發酸。

  月影看著他,聲音啞了些。

  「你以前也這麼藏東西?」

  小回點點頭。

  「有時候藏一點餅渣。」

  「給妹妹。」

  月影的手指攥緊。

  顧晨站起身,道:

  「回去吧。」

  小回看了他一眼。

  眼裡既有害怕,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希望。

  他朝顧晨磕了個頭。

  顧晨側身避開。

  「不必磕我。」

  「能不能救你們,現在我還不能確定。」

  小回愣愣地點頭,隨後趕緊爬起來,抱起旁邊一捆草料,低著頭往西馬場方向跑去。

  他跑得不快。

  腳踝上的磨痕讓他每一步都不太穩。

  可他不敢停。

  眾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重新鑽回西馬場側門。

  木門一開一合。

  小回消失了。

  月影忽然一腳踢在路邊石頭上。

  「他娘的!」

  石頭滾出去老遠。

  沒人笑他。

  顧晨轉身道:

  「回營。」

  月凌冷冷看著他。

  「就這樣?」

  顧晨道:

  「先回營。」

  「然後呢?」

  「查。」

  月凌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半分溫度。

  「又查。」

  顧晨看著她。

  月凌紫眸里像結了一層霜。

  「人在眼前的時候,你要查。」

  「人被帶回去的時候,你也要查。」

  「等查清楚的時候,他若死了呢?」

  顧晨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那就是我慢了,那就是我的失誤。」

  月凌道:

  「你知道就好。」

  說完,她轉身先走。

  月影看看顧晨,又看看月凌,最後低聲道:

  「顧老大,我姐就是急性子。」

  顧晨道:

  「她沒說錯。」

  月影一怔。

  顧晨看著西馬場,眼底也帶著一層寒意。

  「人若死了,說再多道理都沒用。」

  「但現在衝進去,死的人只會更多。」

  月影低下頭。

  他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舒服。

  有些事就是這樣。

  道理站得住,心裡卻過不去。

  回營之後,來小苑立刻開始盤查。

  顧晨手裡有韓敬之給的臨時批文,也有採買牌。按理說,查個馬場契紙並不難。

  來小苑先去了城中牙行。

  牙行掌柜笑得滿臉褶子,聽說顧字旗要查馬童契紙,先是端茶,又是賠笑,嘴上一口一個「軍爺辛苦」。

  可真問到帳冊時,他便開始嘆氣。

  「軍爺,不是不讓查。」

  「只是這些契紙,都是民戶自願簽的。」

  「其中有些還牽扯藥鋪、賭坊、棺材鋪、糧店的舊帳。」

  「若沒有城主府的明令,小的也不敢隨便翻。」

  來小苑問:

  「西馬場的馬童契紙,也在你這?」

  掌柜笑道: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在馬場自己手裡。」

  「還有些是驛站轉來的,小的也只是做個中人。」

  來小苑聽到驛站二字,眼神微動。

  「驛站也管人契?」

  掌柜連忙擺手。

  「不管不管。」

  「只是轉帳。」

  「軍爺也知道,雁歸城來往人多,天南海北的,錢銀不一定當場結清,總要有人做個保。」

  他說得滴水不漏。

  來小苑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把對方說過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鋪面,全都記了下來。

  另一邊,顧晨去了城主府。

  韓敬之聽完,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吞笑意。

  「馬童?」

  「顧小旗說的是西馬場那些試馬小役?」

  顧晨道:

  「他們是孩子。」

  韓敬之嘆了口氣。

  「是孩子。」

  「可顧小旗也知道,窮人家的孩子,命比紙薄。」

  「有些家裡實在活不下去,把孩子送去馬場,好歹有口飯吃。」

  顧晨看著他。

  「摔死了也算有口飯吃?」

  韓敬之笑意淡了些。

  「顧小旗,話不能這麼說。」

  「邊地騎兵要馬。」

  「馬又要人訓,只要訓馬就有傷亡。」

  「軍中練兵,難道就不死人?」

  顧晨聲音冷下來。

  「軍中練兵,練的是兵。」

  「馬場試馬,是拿孩子當墊腳石。」

  韓敬之沉默片刻,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顧小旗少年英雄,見不得這種事,我能理解。」

  「可雁歸城不是鎮北軍營。」

  「這裡有這裡的規矩。」

  「那些孩子的契紙若有問題,你去查,我不攔著你。」

  「若沒問題……」

  他看向顧晨,語氣依舊和氣。

  「顧小旗總不能見一個可憐人,便壞一處規矩。」

  顧晨聽著這話,忽然想起墨竹。

  這座城裡的人,說話好像都很會笑裡藏刀。

  他問:

  「我要看西馬場全部馬童名冊。」

  韓敬之頓了頓。

  「可以。」

  他答應得太快,顧晨反而更冷靜了些。

  果然,韓敬之接著道:

  「不過馬場那邊未必願意。」

  「顧小旗若要強查,我可以給你一道手令。」

  「只是西馬場供應城中三成馬匹,也供幾處邊寨換馬。」

  「若鬧得太難看,馬場停擺,邊寨那邊恐怕會有麻煩。」

  顧晨看著韓敬之。

  「韓城主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阻攔我?」

  韓敬之苦笑。

  「顧小旗,我是在告訴你,這座城賴以生存的規矩到底是什麼。」

  顧晨站起身。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

  韓敬之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苦笑一點點收了起來。

  等顧晨走遠,屏風後才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他不好勸。」

  韓敬之沒有回頭。

  「能從北線殺到這裡的人,本就不好勸。」

  那聲音又道:

  「那還讓他查?」

  韓敬之輕輕嘆了口氣。

  「他有裴照野的文書,又剛剛入城,你叫我如何阻撓?」

  「況且……」

  他看向案上的茶盞。

  茶水微微晃動。

  「有人不是正想讓他查嗎?」

  屏風後的人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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